第73章
翌日寅时三刻, 曙色未至,宫阙先醒。
因是绛珠公主的大婚之日,重重宫苑已第亮了起暖黄的灯盏, 琉璃盏映着朱墙,恍若星河坠入进了九重宫阙。
翠花在氤氲着暖香的殿中被宫人唤醒。
香汤沐浴,十指蔻丹, 待那一身繁复华贵的嫁衣层层穿戴妥当, 宫中手艺最精妙的梳妆嬷嬷方执起玉梳上前, 为她绾发理妆。
她生来便是琼姿花貌, 愈是浓艳盛装, 愈能衬出那份惊心动魄的丽色。
嬷嬷将她满头如云的乌发绾作凌云高髻, 以螺子黛细细勾出远山含翠的眉痕, 再用正红口脂点染樱唇。
末了, 又于发间斜簪了一枚珍珠步摇后,方才将那顶累丝点翠, 缀满东珠的凤冠,极庄重地压上了云髻。
菱花铜镜中, 霎时映出了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翠花望着镜中因华饰盛装, 被烘托得愈发明艳绝伦的面庞, 恍然间竟有些陌生, 下意识抬起手, 可指尖将将触及脸颊, 便被嬷嬷轻声制止。
嬷嬷姿态恭谨, 声气柔和地道:“公主,可使不得,胭脂水粉尚未干透,仔细碰花了妆面, 时辰刚好,陛下与皇后殿下已在太和殿等候了,奴婢们这便扶您过去行辞亲大礼。”
翠花闻声收手,心中那点对容颜变化的喟叹,终是悄然化作了一丝浸润着期待的甜,指尖蜷了蜷,缓缓垂下。
她搭着嬷嬷的手起身,由众人簇拥着,步入廊下那片被宫灯渲染得迤逦如昼的光晕里。
东方天际此时已透出浅浅的蟹壳青,一抹朝霞恰如她这个新嫁娘的心绪,羞赧地晕染开来,与沿途的灯火交融,轻轻笼在她身上。
只将那云锦所制的大红嫁衣照得流光潋滟,裙裾上金线所绣的鸾鸟纹样熠熠生辉,在步履摇曳间,栩栩然几欲振翅。
行至太和殿外,天色又亮了些许,她越过洞开的殿门,望见了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女皇,以及女皇身侧,难得一身锦绣华服的继后。
继后今日不仅改换了装束,那双平素总是淡漠慈悲的眉眼,此刻亦含着真切的慈和与欣慰,只须臾对视,便春水破冰一般,看得翠花心头一热。
她想,自己终究是个极有福气的人。
她的生父与养父早已故去,她曾一度以为此生的大喜之日,再无人能以“父亲”的身份在侧,予以她见证和祝福。
继后的出现,却不着痕迹地将这份遗憾填补。
他望过来的目光温暖慈厚,无疑是真心实意地为她能觅得如意郎君欣喜。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后,但私心觉得,若是爹爹还在,大抵也会怀揣着这样的心情,一路送着她出嫁吧。
思及此,那三跪九叩的大礼,她便行得格外庄重诚挚,额头触地时,心中默念的皆是感怀。
或许母皇的目光日后仍会更多流连于后宫中新鲜的少年颜色,对不再年轻的继后只余下帝王家必要的体面与尊重。
可她既唤了一声“父后”,便是打算真心将他当作父亲敬爱孝奉的,不会辜负这份难得的温情善缘。
礼毕,她抬首,目光澄澈坦荡地望向御座上的双亲。
然而,与继后的纯粹慈爱不同,女皇凝睇着她的面容,却久久未语,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和怔忡。
……太像了。
透过二女儿同样与自己极为肖似的眉眼,她仿佛被拉回了三年前。
彼时的皇太女郦媖亦是一身如火如荼的嫁衣,跪在相同的位置,对自己和继后恭敬行礼。
只哄得她真以为女儿与认准的卫江冉是郎情妾意的天赐良缘,却不料……
往事如潮翻涌,竟令女皇眸色渐深,一时陷了进去。
直到袖口传来极轻的触碰。
是继后,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绣着金龙的衣袖边缘,声音低得只有二人可闻:“陛下,公主有着身孕,喜服凤冠的分量不轻,已跪了些时候了。”
女皇蓦然回神,欲盖弥彰似的,连忙疾步下阶,亲手将翠花搀起,面上重新堆起笑容道:“姝儿快起,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母皇惟愿你与驸马琴瑟在御,平安顺遂,白首不离。”
翠花倒并未深想,只道是十月怀胎生下女儿的母亲,及至女儿出嫁时,总会比父亲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应了,又听了些嘱咐,待一切礼数周全,方登上轿辇,在浩浩荡荡的仪仗簇拥下,迤逦行向宫门。
宫门外,护拥着裴怀彻的迎亲车驾已静候多时。
女皇同样给予了裴怀彻最高规格的礼制。
翠花远远便瞧见了当先那辆轩敞华贵的马车,四匹御赐的拉车骏马通体雪白无杂,鞍辔缀着鲜红绸花,金玉饰物在渐盛的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翠花甫一下轿,便迫不及待地提裙快步走向马车。
几乎同时,垂落的织锦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掀起,裴怀彻含笑的眼,直直迎上她殷切投来的目光。
喜服是早就一起试过的。
可此刻,见他头戴玉冠,身着与她同色系的绯红喜服,隔着一串晃动的珍珠帘子望来,仍让翠花呼吸一滞,看得失了神。
他的相貌本就昳丽至极,清贵底色上犹自晕开一抹世间男子罕见的天然秾艳。
只是久病之下面色总透着苍白,兼之常着素袍,便难免浸着些许挥之不去的萧疏病气。
而今或许是被这鲜妍喜庆的颜色映衬,又或许是心底漫溢的欢愉染上了眉梢,那张总是苍白的俊颜竟也透出了几分罕见的鲜活气色。
只将他深邃眉宇间惯有的冷寂化开,宛如浸入了温存蜜意的月光,清辉之中漾着融融暖润,矜贵得教人挪不开眼。
翠花仰头看了半晌,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眼底笑意亦如星子漫出,粲然生光:“我相公怎生得这般好看,跟从九天瑶台画卷里走下的仙君似的。”
裴怀彻闻言低笑,深眸中盛着化不开的宠溺,声音温醇地道:“娘子才是,为夫若无几分颜色,怎堪配得上你如此盛情地招入府中?岂不惹天下人非议,说为夫有负了你的垂青,徒占了你身侧专宠的驸马之位?”
翠花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司礼的女官已轻声催促吉时已到。
她只得将满腔话语暂且按下,抿唇一笑,由女官仔细为她拢好繁复裙摆,扶着上了那匹也佩着金鞍的骏马。
车马仪仗缓缓启程,蜿蜒如长龙,竟当真绵延数里。
一路锣鼓喧天,鞭炮声声震耳,引得沿途百姓纷纷涌上街头翘首观望,都想一睹这位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她以最高礼制迎回的驸马,究竟是何等风姿。
有人窃窃奇道:“听闻驸马爷虽曾一举拿下文武双会元,又是陛下钦点的文举状元,奈何双腿有疾,才不得不乘车亲迎,可怎地公主不与驸马同车,反而骑马在前?这规制,往常不是只有皇太女才有的吗?”
身旁人揣测道:“许是陛下当真对她宠爱至极吧,你瞧这仪仗的声势,比之三年前皇太女大婚,怕是也不遑多让了。”
亦有人望着马背上那抹绝艳的红色身影,由衷叹道:“也难怪绛珠公主深得圣心,这般世间罕有的容貌气度,还是失而复得的明珠,陛下怎能不捧在心尖上疼着?只不知那车中的驸马,又是何等模样?”
此言一出,便有先前凑过“双会元”热闹的人笑着接口道:“嘿!这你可问着了!别看驸马爷不良于行,可那模样气度,与公主待在一处,真真是璧人无双,天造地设!依我看呐,比皇太女当年招的东宫驸马……还要更俊上几分哩!”
车马辘辘,载着满城的喧嚣与瞩目,向着公主府邸缓缓行去。
朝霞渐盛,为这绵延数里的喜庆红妆,铺就了万丈华光。
翠花存了心思,要让湘京城的百姓都瞧见她迎裴怀彻为驸马的盛世华仪。
因此与礼部商议迎亲路线时,她便特意嘱咐其安排得绕远了些。
前后约莫一个时辰,伴着喜乐声声,马蹄踏踏,那披红挂彩的车驾才缓缓停在了公主府朱红的大门前。
府邸内外早已装点得锦绣辉煌,鎏金喜字贴满门扉,石狮颈间系着鲜艳红绸,廊下悬挂的一排绯色灯笼于盛夏暖风中轻晃摇曳,处处透着扑面而来的喜庆热闹气息。
郦璟,郦婵与郦媛并一众仆从皆候在门前,见车马停稳,几人立时含笑迎上,由一身宝蓝色锦袍的郦璟走在当先,伸手扶翠花下马。
因翠花执意不允,郦璟今日便未依常例佩戴他那副遮掩面容的铜钱面帘,只将鬓发往前梳理几分,略作遮掩。
那自双颊蔓生而出的并蒂红莲纹自然仍清晰可见,可少年王爷的面容着实清秀,竟生生将刺青带来的邪异之气压下去七八分。
若不存偏见看去,非但不显骇人,反倒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五官中过于阴柔的女气,平添了几分如玉少年特有的清朗风致。
翠花搭着郦璟的手下了马,随即,裴怀彻的轮椅也被仪仗属官从马车后稳妥推下。
二人并肩相伴于府门前,红衣映着日光,一着凤冠霞帔,一袭绛纱喜袍,当真琼枝倚玉树一般,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和贺喜声中,相携迈入宾客渐盈的公主府。
虽然翠花本欲将喜庆散与更多人,奈何府邸地界有限,最终由女皇定夺,只邀皇室宗亲与朝中三品以上的重臣赴宴。
又体恤翠花有孕,裴怀彻体弱,便许他们免去诸多繁文缛节。
只待宾客入席后,二人略敬两杯酒以示谢意,而后即入洞房行合卺礼。
余下宴席酬酢,一概交由郦璟,郦婵和郦媛代为打点。
郦璟从来未被交办过如此重任,起初难免忐忑。
可翠花对有两位妹妹从旁帮衬的他倒是甚为放心,与裴怀彻一同向满座宾客敬过两杯酒后,就心安理得地一同转入了内堂。
伴随着雕花红木门轻轻合拢,庭院中的笙歌笑语便被隔得朦胧起来,唯余隐约缭绕的人声丝竹,似远还近地渗了进来。
翠花一进内室,就抬手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取下,青丝如瀑垂落几缕,她却浑不在意,只笑盈盈地凑到裴怀彻的轮椅边,眸光盈盈,继续起了先前在宫门外被打断的“观夫”大兴。
看着眼前人清绝如玉的容颜,她忽然心念一动,伸出手,在他颊上轻轻一揉。
裴怀彻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微微一怔,旋即眼尾漾开些许无奈的笑意,嗓音低润地道:“只看还不够?合卺酒尚未饮,殿下便醉得动手动脚了?”
翠花眨了眨眼,笑靥娇憨地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嘛!过了今日,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正宫驸马了,本公主摸一摸自己的夫君,还不成吗?”
裴怀彻眉梢轻挑,不闪不避,只干脆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抬手揽住了她依旧纤软的腰肢,将人儿轻轻带入怀中,置于自己腿上坐稳。
温热的吻先落在她颈侧,如蝶栖花蕊,继而又沿着纤秀的脖颈一路向上,轻啄耳尖,最终覆上那饱满莹润的唇。
他仿佛已经忍耐了太久,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缠吮吻,带着积攒许久的思念与渴慕,轻碾慢磨。
自从得知翠花有孕,他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深吻于她了。
并非不愿,实是不敢,他深知她的滋味何等销魂,而自己在她面前又向来定力稀薄,便不愿折磨自己,亦不想令她为难。
可如今她腹中的胎儿已满三个月,御医有言,只要他的动作小心轻柔一些,再谨慎着别压到她的肚子,今夜的洞房花烛,他亦可从她这里讨得一份圆全。
筹备大婚的两个月来,翠花盼的无非典礼风光,万人瞩目,而裴怀彻陪着她数日子时,心中所想除了一场圆满的婚礼,更有礼成之后,那些他克制已久,终于能够重温的缠绵温存。
行合卺之礼,尚需等待吉时。
为了让他们妥善休息,好生缓解半日辛劳,下人们在确认洞房内诸事齐备,又送来几样清淡小食后,便皆悄然退下。
于是满目嫣红,锦绣堆叠的洞房内,眼下就只余了他们夫妻二人。
裴怀彻此前苦苦压抑了两个月的情愫,此刻再难按捺,既是她主动靠近,他便顺势而为,算是为自己先讨来一些甜头,稍解相思之渴。
整整两个月未曾好好亲近,翠花又何尝不想他?
这会儿依在他怀中,鼻尖蹭着他喜服领口精致的金线刺绣,便觉他身上清冽中糅着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丝丝缕缕,勾人心魄,令她她忍不住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身子软软地贴了上去。
幸好余光一瞥,瞧见不远处喜案上那对红绸系连的白玉酒杯,提醒她礼还未成,她才堪堪回神,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她颊染绯云,眸含春水,嗔声也沾了蜜似的:“色胚子,枉你生了副不染尘俗的神仙样貌,这般急色作甚?礼还未全呢,若待会儿下人进来瞧见你我衣衫不整的,像什么样子……”
裴怀彻素了这些时日,自己虽忍得辛苦,倒也许久未听她这般娇嗔着揶揄他不正经了。
于是眼底笑意更深,故意逗她道:“你我连孩儿都有了,谁不知我们该洞的花烛早就以各种方式‘洞’过了?如今不过在礼成前再添一回,有何稀奇?”
翠花素来辩不过他“色胆”上来时口中的那些歪理,一时面颊潮红,竟比唇上胭脂更艳几分。
裴怀彻将她娇艳不可方物的模样尽收眼底,到底压下心中躁动,依依不舍地将她松开些许,抬手为她理了理拆冠时散落的几缕鬓发。
他自是知晓分寸的,只又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语气温存地道:“好,娘子既觉得不妥,那为夫便再忍一时,待礼成之后……再与娘子,无所顾忌地重温旧梦,再续前欢。”
未时五刻,正是这黄道吉日中最宜合卺的良辰。
翠花和裴怀彻自宝钿手中接过斟满酒液的白玉杯,红绸交错,手臂相绕,眸光相接片刻,终是将这两杯迟来了三年的合卺酒,仰首一同饮尽。
酒液清冽,入喉回甘,似有浅涩,余韵绵长。
至此,礼成。
唯愿余生漫漫,有念可守,有暖可依,朝朝暮暮,皆如此刻,岁月深长,与君同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咱王爷是走完全部流程的人了!
恭喜王爷嫁得良人!
虽然比起婚礼,王爷最期待的应该是婚礼之后,某些他先前辛辛苦苦克制了三个月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