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暮色初合, 酉时方过,待院中宴席渐散,宾客们踏着晚霞络绎离去, 这一场迟来的洞房花烛,才在渐深的夜色里温柔铺展。
饮罢合卺酒,二人又一同用了些清淡饭食, 方才沐浴更衣, 净面漱口, 并肩坐到了那铺着大红锦被的榻边。
被面, 鸾凤和鸣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 被底, 则撒满了红枣, 桂圆, 花生,莲子, 累累团团,寓意着“早生贵子”与“多子多福”。
而就在这床饱含美好祈愿的被褥之上, 裴怀彻用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将她顺从地引入怀中, 修长的手指随之探入她的寝衣, 熟稔地挑开了那几处早已了如指掌的系带。
因顾及她腹中的胎儿, 避免挤着她日益显怀的肚子, 他特意取来软枕, 将自己的残腿垫高几分,好教她全然不受压迫。
也不许她费使半分力气,只让她安稳躺在自己身下,用双手虚虚扶住他的腰, 以防他情动之时收束不住力道,再唐突了她和腹中的骨肉。
他分明已想极了她,却仍将每一处细节都安置得极为周全妥帖。
直至确认再无疏漏,方小心翼翼地褪去她的最后一层小衣,动作极尽克制地继续起了下一步。
檐下铜漏滴答,声声清浅,将窗外漫进的夜色衬得愈发静谧悠长。
裴怀彻亦将每一分的力道放得轻缓至极,只在难耐时才伏身来向她索吻。
翠花睫羽轻颤,杏眸中渐渐漾起疼惜的水光。
她知他的双腿本就难以支撑身体,如此隐忍着拿捏分寸定然辛苦至极,不由软声开口道:“其实……你快些也无妨,用力些亦不打紧,御医说了,胎象很稳,不必这样小心,咱们的孩儿没有那么娇气。”
裴怀彻却只摇头,只待眼底翻涌的欲念稍平,方重新沉入那片属于她的温柔乡中。
这般直至红烛摇曳,暖光盈室,浓情如蜜流淌满榻,她才重新窝进他怀中,交颈相拥,共赴沉甜梦乡。
依照大梁规制,官员本人成婚可享九日休沐作为婚假。
而裴怀彻身为公主的驸马,自身情形又特殊了些,女皇便特许他将假期延至十五日,只盼着他养足了精神,亦陪得她的乖女儿满意了,再回兵部赴任。
裴怀彻却之不恭。
成婚次日,他这新晋驸马便伺候着他家公主一同懒睡至日上三竿。
待起身后简单用了膳,二人就相携至院中晒太阳,于暖融融的日头下,翻看起了昨日宾客送来的贺礼清单。
其实无非是些金玉珠翠,绫罗瓷器之类,诸如此类的物什,女皇往日的赏赐已不知凡几,甚至需要她占用郦媛府中的库房才堪堪堆下,因此翠花瞧了半晌也未觉哪件新奇,反倒只看着郦璟,郦婵和郦媛的所赠之物甚合心意。
郦婵和郦媛的贺礼合在一处相送。
郦媛去年偶从一位西洋商人手中购得了一块珍奇犀角,此次便请巧匠以红狼尾为毫,制成了天下独此一支的良笔。
而为了与这支笔相配,凑全一套文房四宝,郦婵亦取出珍藏多年的南宫老墨,前朝玉砚,以及金粟澄心笺。
总之两个妹妹送予她的新婚贺礼虽未必价值连城,却皆是自珍的心头所爱,情意深重,一片赤诚俱在其中。
至于郦璟的那份,则是桑倾辞帮着他斟酌准备的。
正是一套与翠花爱驹“招财”相配的鎏金银鞍桥饰,工艺融鎏金,錾刻,金银错,镶嵌于一体,纹饰取双龙,牡丹和飞凤,既华美又实用。
翠花当即让下人牵来“招财”试鞍,忽又想起了什么,转头对裴怀彻道:“说起来,相公可有察觉,三弟弟与倾辞姑娘,近来似乎越发亲近了。”
不止是此番备礼,若非桑倾辞提议,郦璟恐怕又要直接从府库搬来金银。
前些日子她去兵部接裴怀彻下值,也曾撞见了桑倾辞笑眼盈盈地来寻郦璟,说是随姐姐前来兵部办事,想起他恰好在这里,便来顺路瞧瞧,看他在此当差,是否真如他平日所言那般一切顺利。
可话虽如此说,待与她同来的桑家大小姐料理完公事,桑倾辞却未再跟着姐姐离开,反而拉着郦璟逛西市吃肉串去了,只留桑大小姐与翠花和裴怀彻妥善见礼后,又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
裴怀彻单手托腮,微微颔首道:“确有这个苗头,而且桑家应当也察觉出一些端倪了。”
翠花闻言,明亮的杏眸中立刻漾开雀跃的笑意道:“如此说来,桑将军家可是默许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早些表明态度,先去桑府拜访一趟,再入宫禀明母皇,将事情定下?”
裴怀彻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道:“再等等,眼下还不是时机,况且我观瑾王殿下虽因顾虑重重,不敢过于主动,桑三小姐却是极有主意的,我们且等她决断吧。”
翠花细细思量,也觉得自家相公说的有理。
毕竟据她所知,桑大小姐的夫婿乃是武进士及第,是八年前的武举榜眼。
后在桑将军麾下任偏将,才与桑大小姐日久生情,如今已官拜四品中郎将,堪称大梁本朝青年将领中的翘楚。
桑二小姐所嫁的项修更曾是大渊煊王麾下的八员骁将之一,为了等他甘愿接受官职,女皇耐着性子候了两年,闻其松了口风,便当即授以了正三品的安北将军一职。
三者相较,纵使翠花这个做姐姐的再怎么看自家弟弟哪里都好,又未来可期,也不得不承认,如今仍顶着“魔丸”的名头,在外人眼中,不过全凭姐姐和姐夫才谋得官职,又仿佛只负责跟在裴怀彻身边“游手好闲”的郦璟,放之桑将军那两个珠玉在前的贤婿身边,着实不怎么够看……
思及此,翠花鼓起腮帮,轻声叹道:“是不是需要三弟弟先随你做出些成绩,倾辞姑娘那边才好向家中的爹娘和姐姐开口?”
话音方落,她又蹙起眉梢,面露难色地道:“可兵部的派系错综复杂,你行事尚且需束手束脚地掩人耳目,三弟弟明明已经暗中帮你做了许多事,为免暴露,对外仍不得不装作依旧是个不成器的‘魔丸’……”
裴怀彻低低一笑,抬手将她揽回身旁,指尖温柔地抚过她如云的鬓发,柔声道:“那不妨便先让桑将军知晓,我并非顶着虚职无所作为,而瑾王殿下随我,亦非虚度光阴,无所事事。”
吏部,兵部和户部,乃朝中要害之枢,亦是皇太女麾下党羽盘根错节,气焰最猖獗之处。
由于郦媖的东宫驸马卫江冉,其父正是统摄六部的尚书令卫谦。
她才得以借着这层姻亲之便,令其势力一路畅通无阻地渗透进这三处关乎朝局命脉的衙署,并日益根深蒂固。
所以女皇调裴怀彻入兵部所图为何,桑将军与项修皆大概心中有数。
然而二人亦清楚,裴怀彻在此处必是步履维艰,处处掣肘,为此,桑将军几度让项修传话,态度恳切,言语间透露出欲暗中帮扶周旋之意。
裴怀彻却只委婉推却。
项修见状,便不再多提。
毕竟桑府上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裴怀彻的真实身份,他却清楚自家王爷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
虽则他心底也存着一丝惑然,想不出王爷此番只带着一个郦璟,究竟要如何在这不比旧朝浅几分的浑水中,寻得一线破局之法。
那场轰动京华的十里红妆盛典五日后,裴怀彻终是遣人往桑府递了帖。
帖中借的是婚假休沐之名,称欲携翠花同来与故友叙旧,又因翠花一直随桑倾辞习练骑术,承她多方照拂,理当登门致谢。
桑将军欣然应允,只当裴怀彻此前推拒是为了麻痹部中的皇太女耳目,如今亲历种种履职之难,方觉独木难支,何况身边还随着个不经事的拖油瓶郦璟,实在不借其他外力,不负圣托。
既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与驸马到访,桑将军将宴席设得隆重一些自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桑将军不仅唤来了项修和二女儿桑倾语,亦叫了长女桑倾言与其夫婿一同作陪,以便共商要事。
这日公主府的车驾刚在桑府门前停稳,桑将军已携三女二婿迎出府门。
众人皆拱手行礼,举止间虽仍守着尊卑礼制,却笑意盈面,情意热络。
翠花此前已见过桑将军两面,一回是端午宫宴,一回是五日前的婚仪。
皆未深谈,只觉这位须髯垂胸的老将威仪赫赫,虽年近花甲,但眉宇间沙场砥砺出的锋锐未曾消磨一分,若在阵前,想必仍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悍将。
……只是,怎么说呢,若他仅仅是女皇座下忠君为国的良将,翠花心中自唯有敬重,会因他镇在朝中而颇感心安。
可一念及他未来或许将是弟弟的岳丈,再看那巍峨如山的身影,便教她无端为郦璟悬起了心,深觉他如果想要得到这位老将的认可,绝对难比登天。
幸而她面上那瞬细微的恍惚,并未引得桑将军一家多想。
因众人下车寒暄时,一直跟在父亲和姐姐姐夫身后的桑倾辞,竟频频踮起脚尖,目光不安分地飘向翠花和裴怀彻身后的车驾,仿佛在期待里面还能走下什么人。
令桑将军只得低咳数声,目光微沉,提醒她即便与公主和驸马相熟,亦不可失了迎待贵客的礼数。
翠花和裴怀彻有所不知的是,当年桑将军正是疼女心切,唯恐郦璟十五岁开府后女皇重提二人儿时的娃娃亲约,才火急火燎地将年仅十四岁的桑倾辞塞给桑倾语,一道打发去了边关历练。
故而如今,纵使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两位女婿皆隐约知晓小妹的心事,也无一人敢在父亲面前点破。
他们只瞧见桑大小姐桑倾言伸手,轻轻将妹妹按回身侧,又以自己的身形不着痕迹地隔开了父亲的视线。
二小姐桑倾语则旋即笑着打圆场道:“让公主,驸马见笑了,我家这三妹,自幼就教我和大姐惯坏了,没个规矩,承蒙二位不嫌,平日对她多有照拂。”
门前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好在桑将军自觉将贵客堵在门口不合礼数,便未再深究,转而侧身相请,由项修推着裴怀彻的轮椅,一行人穿过庭院,朝内行去。
桑家三代为将,府邸自是轩敞开阔,气象肃穆。
然桑将军为官清正,犒赏起麾下又从不吝啬,故而府内陈设简朴大气,少见奢靡装饰,仆从亦不多,处处透着武人家的爽利。
见翠花一路悄悄打量,目光好奇地流连各处,桑将军便抚髯笑道:“臣一家皆是武人,粗疏惯了,不懂那些风雅讲究,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翠花连忙摆手,眉眼弯如新月地道:“将军言重了,我回京不过一年,比起那些瞧不出寓意的雕梁画栋,反觉这般敞亮清净的地方,待着更自在,母皇至今不知,她精心为我修筑的花园,早教我辟成了菜畦,春日种瓜,秋日收豆。”
她的语气坦荡真挚,毫无矫饰,桑将军闻言朗笑,先前的些许拘谨一扫而空:“公主果然率真性情,难怪陛下每每提起您,总是笑得合不拢嘴,说是怎么疼您都觉得不够。”
众人于客堂叙话片刻,及至午时,方移步宴厅。
桌上菜肴竟都是桑夫人亲自打点督办的,唯恐翠花有孕在身,见了油腻重口的菜式再胃口不适,因此清一色皆是清鲜适口,荤素得宜的安排。
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只令翠花心头暖意融融,暗想郦璟欲过桑将军这关固然艰难,可若能成此良缘,做了桑府的女婿,倒也不失为一桩难得的福缘。
宴至中途,见翠花已心满意足地搁下银箸,裴怀彻便向她递去一个眼神。
翠花立刻会意,知他是要与桑将军他们谈及正事了,便盈盈起身,对桑倾辞莞尔一笑道:“倾辞姑娘,桑夫人的手艺太好,我刚刚贪嘴多用了一些,这会儿有些积食,可否劳你陪我在园中走走,稍作消遣?”
桑倾辞年纪尚小,在朝中尚无职司,接下来的话,她确实不便旁听。
加之她本也有些话想私下同翠花说,便欣然应下,随在翠花身后出了宴厅。
桑将军望着小女儿一到院中,便不自觉地挨近翠花身侧,步履也轻快了几分,不由摇头失笑道:“这丫头,从小就爱黏着她两个姐姐,这是也将公主也当做自家姐姐亲近了,得亏殿下不嫌弃她失礼。”
他话音落下,下首处,桑倾言,桑倾语姐妹,以及各自的夫婿皆默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自家小妹这般模样,分明是存了日后也要唤公主一声“姐姐”的心思。
倒是裴怀彻面色如常,只将杯中残酒饮尽,而后方正色道:“桑将军,您想必也猜到了,淮某今日前来,除了想与项将军故人一叙,尚有几事相求。”
桑将军面上笑意微敛,同样神情端肃起来:“驸马但说无妨。”
裴怀彻将酒杯轻置案上,瓷杯触木,一声轻响,如石入静水。
他眸光清冽,掷地有声地道:“淮某想知道,如今戍守梁渊边境的守将罗鹏腾,以及与她同期赴任边境九县的巡抚潘秋双,当初究竟是如何被调至那里的?”
作者有话说:
王爷猛猛搞事业,翠花猛猛拉郎配,怎么不算妇唱夫随呢233~
和宝子们请个假,明天每周日的加更先断一下,因为作者在计划搞个大事件,七月开始日更!
且让我存两天稿,下一更是周一,然后从周三七月一号起,正式打卡日更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