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相约 裴云蘅:“
天色刚沉下来几分, 晚霞尚未彻底散去,长街已次第点亮灯笼,暖融融的光流铺在青石板路上, 映得路面粼粼。
正是武鸣县一日当中最热闹的时辰,往来人流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笑闹声不绝于耳。
“顾大人, 顾大人!”
刘玉遂撩起袍子, 气喘吁吁追出酒肆:“顾大人,您别生气, 请您留步再等等......”
“再等等?”中年男人怒而掀开车帘, “是你说你妹妹已经同意这桩婚事,我这才禀明老爷前来, 约好未时相见,酉时末刻还不曾见到人影, 你打量顾家好欺负不成?竟敢如此做派!”
刘玉遂急得脸色涨红,又恼又惶恐,拱手连连赔罪道:“此事都是舍妹的错, 我日后一定严加管教,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定然让您今夜见到舍妹......”
“不必了,真当你刘家的姑娘金尊玉贵不成?还要我顾家上赶着!”中年男人甩了衣袖, 冷声吩咐道:“走, 今夜就离开武鸣县!”
车夫领命, 不顾刘玉遂的连声哀求,驾驶着马车驶离长街。
刘玉遂追了几步,方才停下脚步, 脸色阴沉。
小厮不敢看他的脸色,在身后小心翼翼问:“公子,那我们......”
刘玉遂咬牙切齿:“贱人,竟然敢摆我一道,我看她母女俩的日子又过得太舒坦了!”
正巧此时,前去寻人的下人匆匆回来了:“公子,找到了,大小姐就躲在段石桥了。”
“走!我今日非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做安分守己,言听计从!”一想到此番彻底得罪了顾家,刘玉遂便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攥紧了拳头。
小厮心中一凛,却也不敢再言语,忙低下了头跟上去。
带着人怒气冲冲赶到段石桥,果然在桥下的凉亭中看到一道俏影,刘玉遂抽出腰间的鞭子,大步流星走上去:“贱人,看我不打死你!”
说罢,狠狠一鞭便劈头盖脸抽下来。
女子惊慌躲过,转头看过来:“这位公子,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
刘玉遂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坐在此处的并非是刘玉雪,左右张望又不见他人不由怒极,抬腿踹向领路的下人:“你不是说她躲在这里吗?人呢!”
下人也傻了眼:“方才确实是小姐在此处......或许是我来禀报公子时小姐离开了。”
“你都不会派人盯着吗!”刘玉遂气得又猛踹他好几脚,这才转过身看向亭中的女子,本想打量她的衣饰是否华丽,却不想被女子的容貌吸引住了,“怎么看着你如此眼熟?”
女子似是也刚看清来人的相貌,顿时被吓了一跳,忙捂住口鼻就想走,却被刘玉遂一把拉住:“我见过你,我绝对见过你,让我想想到底在哪里见过你......”
亭中没有燃灯,光线实在是太暗了,刘玉遂索性掏出火折子,强行禁锢住眼前的女子,将火光映在她的脸上。
眼见即将暴露,女子闭上双眼,颤抖着声音开口:“还请公子退避左右,我......我自己说。”
刘玉遂脸上露出一丝玩味,摆了摆手,周遭跟随的下人齐齐退出亭子,守在外面。
江微遥将脸上的面纱摘下来,神色几分忐忑不安:“公子......”
“果然是你。”刘玉遂坐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江微遥,“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画眉。”
画眉,就是她被刘老爷带回府后被赐得新名字。
“父亲死后,你就躲起来了,可叫爷好找。”视线定在江微遥脸上,刘玉遂话锋一转,忽而怒斥道:“贼人,我这就把你扭送去官府!”
江微遥脸色顿时煞白:“公子,这是为何?”
“为何?父亲死之后你就悄无声息不见了,定然是你杀死了我父亲!”刘玉遂站起身,想要叫人。
江微遥连忙喊冤:“公子,我没有,我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谋害老爷,我在府上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老爷......”
刘玉遂自然也不信眼前怯弱的女子敢去杀人,面上却仍冷哼道:“还敢狡辩,那你说说你为何忽而离府?”
江微遥目光躲闪,犹豫着不敢言。
“还想抵赖,来人!”
“我说、我都说......”江微遥这才开了口,“我离府是老爷恩准的,他、他......他让我去办一件事。”
刘玉遂心中一紧,沉声追问:“什么事?”
江微遥做足了迟疑的姿态,在刘玉遂的又一声威胁下方才开口:“老爷吩咐我偷偷去置办几处田庄、铺子还有府邸,还......还在钱庄中以我的名义放进去两万两。”
“什么?!”刘玉遂一把拽住江微遥的衣领,“你说的都是真的?”
江微遥泪眼婆娑:“我不敢撒谎。”
“......父亲为何会如此?”刘玉遂呼吸急促,在今日之前他从未听说过此事。
“老爷有一日从庆春酒肆回来,发了好大的怒火,之后便吩咐奴婢去安排此事,还吩咐不能让旁人知晓,只是没有想到,奴婢才刚离府老爷就出事了,奴婢也不敢再回去,只好躲在此处......”
庆春酒肆。
听到这四个字时,刘玉遂瞳孔猛地一缩。
他素日爱花天酒地,却也只会在庆春酒肆的厢房内,有时酒饮得多了,他便会胡言乱语。
他也清晰急得有一日从酒醒归家,父亲罕见的对他冷了脸,持续了好一段时日,后来才得知原来那日他酒后胡言乱语时父亲正好也在酒肆当中。
他当时便疑心是父亲听到了什么,为此惴惴不安了好久,但后来父亲对他的态度又恢复如初了,他这才安心,如今看来......
刘玉遂顿时反应过来:“这些田产铺子是不是置办给刘玉雪的!?”
江微遥惊讶:“公子怎么知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刘玉遂踉跄着退后一步,脸色又青又紫。
他接手刘府之后,发现刘家的财产全然没有他想的那么多,且很多铺子田产都入不敷出,根本不值什么银钱,这才动了和顾家联姻的打算。
一来攀上顾家,也是多一重靠山,二来也能趁早将刘玉雪母女俩打发出去,省得没日没夜找他的麻烦。
万万没有想到,原来不少财产已经被提前移走了!
“亏我还叫了你十几年的父亲,你简直不配为人父!”刘玉遂双手紧紧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说什么把我当亲生儿子,实则还是偏心那对母女!”
江微遥欲言又止:“公子......”
刘玉遂转身就想走,忽而想到了什么,又冲了回来:“今日刘玉雪那个死丫头之所以会来这里,是你约她来的吧?”
“是。”江微遥低下头。
刘玉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将此事都跟她说了?”
“......还没有来得及。”
刘玉遂心顿时咯噔一下,狂喜涌上心头:“还没来得及?”
江微遥解释说:“小姐刚到此处,忽而脚步匆匆离开,奴婢也不知道为什么,以为小姐还会回来便一直等在此处,却迟迟不见人影。”
急匆匆离开?
定然是寻人的下人被她看到了,怕他跑来算账,这才跑了!
刘玉遂呼吸急促,整个人被夜色吞噬,脸上的神色也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一声,缓缓蹲下身子,注视着江微遥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画眉,当年你入府时夫人可不同意,是我没少在暗中为你说好话,做人可要学会知恩图报......”
江微遥作出瑟瑟的模样:“奴谨记公子恩情,绝不敢忘......”
“刘玉雪是什么人想必你在府上当过差也明白几分,她那样的人尖酸刻薄、寡廉鲜耻,即便你投靠她又能为你带来什么,在她身边当个丫鬟吗?”
刘玉遂循循善诱道:“可我不一样,我能给你的远比刘玉雪能给你的多得多。”
江微遥神色不由显露出几分动摇。
......
目送刘玉遂一行人远去,江微遥提着亭边的竹篮慢慢走到不远处的几处宅子。
刘玉遂果然也派人跟着她了。
停在一处住宅走进去,等了两刻钟,江微遥换了一身新妆扮,借助夜色作遮掩,跃上屋檐后避开跟踪的人,潜入一辆停在路边许久的马车。
“能不能让刘玉遂深信不疑,接下来就靠你了。”江微遥看向等在马车里的刘玉雪,将脸上的乔装一一擦去。
入刘府时她自然是经过乔装打扮的,面容也经过胭脂水粉有些许变化,否则如今也不敢明目张胆在武鸣县走动。
刘玉雪点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只是即便他相信了,又如何利用这件事杀了他?”
江微遥却并未多说,掀开车帘朝外面看了一眼:“别着急,路要一步步走。”
刘玉遂身上并无疾病,出入常有奴仆跟随,想要不知不觉了结他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如今裴云蘅就在武鸣县中当差,发生了命案一定会经由他手,万一被他察觉出破绽,那就得不偿失了,她不得不谨慎行事。
至少她不能亲自动手杀了刘玉遂。
但她可以利用旁人。
想必此时陈旭阳的眼线已经要回去禀报此事了。
看向刘玉雪,江微遥问:“我记得他与陈旭阳积怨已深了,对吗?”
刘玉雪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你放心,我会让他们两个的矛盾更加激烈的。”
虽不明白江微遥具体要怎么做,但她对狗咬狗的场面已经拭目以待了。
马车缓缓停在江微遥指定的位置。
她下了马车,随手买了两只老虎纸灯,朝岸边的柳树走去。
夜色漫过河畔,岸边悬挂的灯笼晕着温和的光,落在波光涟漪的湖面上如同碎星一般。
男子立在柳树下,一袭合身的淡青色长衫将肩腰勾勒得利落,垂下来的柳枝轻轻落过他的肩上,反而更衬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江微遥脚步放轻,鬼鬼祟祟靠近:“这位郎君,买花灯吗?买一送一哦,可以回去送给你家娘子,你家娘子必定开心。”
早在脚步声靠近时,裴云蘅就听出来人是谁了。
他含笑转过身来,看向江微遥手中的纸灯:“是吗?那这两只纸灯如何卖?”
江微遥问:“郎君可是诚心要?”
“当然。”裴云蘅道:“只要能博欢心。”
“看郎君一表人才,又情深款款,我便便宜些卖给你吧。”江微遥咳了咳,伸出一只手,“五百两。”
裴云蘅:“?”
作者有话说:
离开凉的没精神,不离开例假总会在不经意间惩罚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