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在意
裴道成听着沈云稚这般甚少揭露的心里话,心中少见的生出几分怜惜来。
“凡事都有两面,兴许亲缘浅薄也并非是件坏事。”
沈云稚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有些诧异看向了他。
在她看来,顾澹虽因着八字之言在驸马去世后就甚少回大长公主府,也不常回顾家去。可大长公主最疼他这个儿子,听说顾家也未曾真的信过那八字之言,顾家老夫人,顾澹的亲祖母还是很疼这个孙儿的。
沈云稚以为,顾澹和亲缘浅薄没什么瓜葛。
兴许,只是就事论事,听她这番话所以生出几分感慨,或是想要宽慰她吧。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按揉了几下后,才忍不住笑了笑:“多谢郡王如此宽慰我,说来也许郡王不信,可我觉着我已经很是幸运了。”
沈云稚不想叫人觉着丧气,更不想将气氛弄的压抑。
她并非是自怨自怜之人,方才那些话不过是情绪到了才说出来罢了。实际上,她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到了这一步,哪怕有些方面不尽如人意,可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地步了。她并不想苛责自己,认真说起来,若能重来,她也会是这样的选择,兴许,会更早的想要逃离那些亲人,过自己的生活吧。
所谓的幸运,有几分是因着她能在困境中还找到了自己,又或许,困境和抄写佛经唤醒了她从未发现的藏在深处从未真正活过的她。剩下的几分,是因着一路走过来,有顾澹相救,有大长公主庇护,还有外祖母老夫人和表姐的怜惜。
还有采薇和如冬,如雪她们,哪怕身份有别,可对她来说,有她们在身边,她也甚为感激。
裴道成没有说话。
沈氏到了这个境地还能说出自己幸运来,他不知该说她良善还是说她对这世间本就期待不多,所以才能说出这番话来。
走到这一步,她心底哪怕有委屈和恨意,也不会发泄出来。
这点,他是和她全然不同的,裴道成心想。
他身子往前,避开了沈云稚的动作:“行了,我缓过来些了,你也歇会儿。”
沈云稚手下一空,愣了愣,觉着自己是不是方才有哪里说错了,惹得顾澹不快。
许是察觉气氛不对,顾澹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又有些怜惜:“别瞎想,你我相处,何至于如此战战兢兢。莫说你没说错什么,便是说错了,我还会因着你几句话便责罚你吗?”
“沈氏,这世上的事情不是做什么都会有后果的。若是过去的日子叫你有这样的感觉,那只是因为,你那些长辈并不怜惜于你,是他们的错并非是你的错。你若看不明白这点,想要自在的日子那大抵是不成的。”
沈云稚听着这些话,微诧异的看向顾澹。
这一刻,她的心犹如拨云见日,似乎有什么东西清明了几分。
她细细想了遍顾澹说的话,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对着顾澹道:“多谢郡王教诲,我会谨记在心的。”
裴道成见她领会了他的意思,笑了笑,起身从案桌后走出来,随口道:“在屋子里闷了这么久,陪我去园子里走走吧。”
沈云稚是知道这迦南阁占地甚广,只是她来过几回,每回都只是在殿内修缮佛经或是看书,并没随意往别处去过。
顾澹这么说,她心中也有几分好奇,便点头应了下来。
于是就跟着顾澹出了殿外。
殷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廊下了。
她见着皇上和沈氏一块儿出来,眼底不禁闪过一抹诧异,下意识往沈云稚身上看了眼,又很快收回了视线。
裴道成吩咐道:“我和沈氏去园子里逛一逛,你叫人备些茶水和点心过去。”
殷嬷嬷惊讶于皇上的话,猜测方才在殿内皇上和沈氏可是发生了什么,不然怎么会短短半日就变得似乎亲近了些。
毕竟之前几日,皇上并没表现出对沈氏的亲近来,两人虽处在同一个殿中,可各自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连茶都没一块儿喝过,更别说是出来逛园子了。
殷嬷嬷压下心中的猜测和震惊,连忙应了声是,下去吩咐了。
裴道成看了沈云稚一眼,径直往园子那边走去。
沈云稚跟在他身后,经过抄手游廊的角门,便是另一番景致。
沈云稚不曾想过,这迦南阁后头还有硕大的园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虽比不得大长公主在小汤山的别院,可因着是佛寺里,环境清幽雅致,更叫人心旷神怡。
沈云稚跟在顾澹身后,看着花圃中种满了各色的名品花卉,一时竟移不开视线。
突然,她听顾澹问道:“之前送你的那株三色牡丹可好好养着了?”
沈云稚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那盆本该好好待在行宫里,如今却在她宅子里的三色牡丹。
她点了点头,迟疑一下,压低了声音小声道:“那三色牡丹我很是喜欢,多谢郡王送我。”
见着顾澹看过来,她咬了咬嘴唇,终是鼓起勇气道:“只是,往后郡王还是莫要这样做了。到底是行宫的东西,郡王虽身份贵重,可若此事叫人知道了,难保不会给郡王惹来麻烦。”
那株三色牡丹其实沈云稚一直收得有些心虚。
她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在勇庆侯府一年多的时间,因着崔家在宫里有个贵妃娘娘,所以也是知道皇家的一些规矩的。
顾澹此举可大可小,如那余桃啖君,这四个字她自然不敢说,可总归就是觉着不妥,想提醒顾澹几句。
裴道成一愣,很快就意识到沈云稚在想些什么。
他的视线从花圃移开,若有所思看了沈云稚一眼,问道:“不是说之前你在宫中冲撞了皇上,皇上并未责罚你,还请太医给你诊脉。这回虞氏将事情闹得这般大,也不曾见皇上派人申斥责罚你,你如何觉着皇上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竟然以为我这个表弟移走行宫一株牡丹皇上都要计较了?”
沈云稚抿着唇,有些不敢看顾澹的眼睛。
书上说亲不间疏,先不僭后,兴许是她今日因着和顾澹相处亲近了些,才失了分寸说出这番话来。
也不知,顾澹会不会觉着她太没规矩了。
正当她有些后悔正反思不知该如何解释时,又听他问道:“你很怕皇上?”
沈云稚睫毛颤了颤,见他并未动怒,反而是带了几分好奇问她,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抿了抿嘴唇,忍不住道:“天家威严,臣女如何能不怕?”
裴道成看了她一眼,微微蹙了蹙眉,有些不快道:“莫要在我面前自称臣女,之前那样就很好。”
他没继续提起皇上,沈云稚心里头轻轻松了一口气。
却又听他道:“皇上没你想的那么喜怒不定。古有余桃啖君,可今上还不至如此。”
“不过你心有顾虑也对,此事倒是我思虑不周,叫你担心了。”
“你若喜欢花,我叫人从各地寻些稀罕的回京,如此,倒也无需用到行宫里那些了。”
沈云稚觉着,顾澹虽说她顾虑的对,可其实半分也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不然,怎么说话是这般语气。
沈云稚确定了一点,顾澹这个郡王在皇上那里当真是很得恩宠。要不然,他久不在朝中,也不经常进宫在御前伴驾,怎会有这般底气,丝毫都不怕见罪于皇上。
只怕就连皇子公主,也未必有他这般底气了。
算了,许是她不了解这对表兄弟的情分,所以才白白担心一场。
她见顾澹看着她等着她答话,心中虽觉着此事有些折腾,可下意识就觉着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便含笑应下:“那便多谢郡王好意了。”
此时,沈云稚愈发觉着,这人没有方才在殿内那么好相处了,她说完这话,就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道成也察觉到气氛有些沉默,却是不觉着自己有什么错。
他甚至觉着拿这郡王的身份和沈氏相处根本就不是个好主意。
看看,现在沈氏为着顾澹能说出这番劝解的话来。
在她心中,顾澹性子温润乃是灼灼君子,更是她的救命恩人。
而他裴道成这个皇上,只会叫她畏惧躲避。
裴道成深深看了眼沈云稚,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往亭子那边走去了。
沈云稚见他往亭子那边去,咬了咬嘴唇,垂着头跟了上去。
也不知他有没有因着她那些话生气。
方才明明没有怪罪的意思,怎么这会儿又感觉好似有些不高兴。
亭子里的石桌上早已摆上了茶水和点心。
沈云稚在顾澹的对面坐了下来,微垂着眉眼拿起面前的茶盏。
她有些不安,觉着自己方才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裴道成见她这样,心中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有什么理由要生沈氏的气,沈氏能鼓起勇气提醒他,想来这份儿不安在她心中藏了好些日子了。
她心思细腻又有诸多顾忌,肯定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必不如不说,多说多错,说了他还未必领情。
可她选择说出来,就像是虞氏和继后非要给她安上个不敬皇上的罪名,她即便知道能求到他面前,却也没有过来求过一个字一样。
沈云稚之所以开口,只因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更因着她其实是在意他,不想和她相处过的救命恩人因着行事太过肆意,惹得皇上不喜,最后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这般想着,裴道成拿起桌上放着点心的碟子放到了沈云稚面前。
“你不是喜欢这寺中的点心吗,那就多尝尝。”
沈云稚被他的举动和出口的话弄得有些不大自在,可不知为何却是知道这人是借着这动作在告诉她他没有因着她方才的话而生气,她无需因此忐忑不安。
沈云稚看着碟子里精致小巧的点心,又看了顾澹一眼,突然就放松下来。
这兴许便是方才顾澹在殿内说的不是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不好的结果,只看和她相处的人在不在意她。
顾澹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说这些是因着担心他,而不是心存挑唆,或是借着此事想要亲近攀附他,所以,他不会生气,她说出这些话来也没有不好的结果。
被他这样对待,沈云稚的心绪不知为何突然就有些混乱,她没敢再看顾澹,伸手拿起签子挑了块儿点心送到嘴中,丝丝甜意在舌尖话开,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格外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