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废黜
宁安殿
沈云稚和孟茹离开后,樊嬷嬷便将方才半路遇上娴贵妃的事情回禀给了自家主子。
大长公主听完后,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沈氏不过是嫁错了一回人,又是她那侄子崔宣对不住沈氏,如今倒将错处都推到沈氏身上了。”
“怎么,这沈氏难道是精怪变的不成?还能影响了他勇庆侯府的前程?”
大长公主一向不喜娴贵妃,娴贵妃无子无宠,近一两年做的事情更是上不得台面,所以言语间丝毫都不遮掩她的不屑。
她就是看不惯那等将处境不好归咎到女子身上的人,娴贵妃自己也是女子,为难一个无辜的沈氏也够无耻的。
哪怕她哭求到皇帝面前,为着她崔家的前程脱簪请罪,她也不至于这般看不起她。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都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知反省,真是好笑。”
樊嬷嬷听着自家主子这话,也深以为然:“主子有所不知,今日见着贵妃娘娘时,娘娘身后跟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妆容精致的女子,瞧着像是她身边那个叫如兰的大宫女。”
大长公主是何等敏锐,只听着这话问都不问就想明白了娴贵妃打得是什么主意。
她嗤笑一声,冷冷道:“你说她蠢,她好歹也是勇庆侯府嫡女,也是读书识字当年才学过人在贵女里出挑的。如今倒好,在宫里头当了这么多年贵妃,脑子竟是不如闺阁时好,本宫都不知该怎么说她。”
这讨好人自来是投其所好,别说皇帝性子清冷,不看重女色,便是看重,皇帝也不至于半点儿都不挑,宠幸一个宫女吧?
倒不是不妥,历朝历代宫中的宫女自然都是皇帝的,哪怕醉酒随意宠幸了都是寻常。若是皇上觉着宠幸宫女失了颜面,那一碗拂子汤下去,宫女还是宫女。若是宽厚些,封个最末的才人,也算是从奴才当了主子了。若能有幸有孕,那更是母凭子贵。
可裴道成哪里会随便宠幸一个宫女?更别说,娴贵妃的心思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将皇帝当成了什么?
大长公主有些一言难尽。
“真是蠢不自知,她什么都不做也是贵妃,折腾这些,哪一天失了贵妃的身份有她后悔的!以为当年救驾之功能得用一辈子吗?”
樊嬷嬷听自家主子这么说,也感慨道:“贵妃无子无宠,心不定自然就乱了分寸。说到底,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这会儿是在行宫好歹规矩没那么大,倘若回了宫中,娴贵妃想要做什么就更难了,她自然是想把握住这个机会。”
大长公主也知道这个道理,又想起裴道成这些日子的不对劲,她这个当姑母的能察觉出来,未必随驾来行宫的妃嫔心中没有半分揣测。
哪怕没有,借着在行宫的机会谁不想争宠?若能得了皇上青睐,哪怕只是些许赏赐,承宠一晚,若能一朝有孕,才是天大的福气。
大长公主也懒得将心思放在娴贵妃身上:“由着她折腾去吧,只要她为着自己,为着崔家不嫌丢人也不怕被皇上厌恶就好。”
翌日一早,沈云稚才刚醒来洗漱妥当,就见着表姐孟茹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沈云稚心下一紧,忙上前拉住了孟茹的手,满是担心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表姐是个稳重的,轻易不会这般行色匆匆。
孟茹脸色有些发白,凑到沈云稚耳边压低了声音道:“你记着昨日咱们遇上的那个娴贵妃身边的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宫女吗,就是那个叫如兰的?”
孟茹捂着心口小声道:“昨晚她替贵妃娘娘往皇上书房送滋补的药膳,竟是不知规矩行了勾引之事惹得皇上动怒,直接就叫人给拖出去杖毙了。不仅如此,皇上还命人将贵妃传召过来,叫人当着贵妃的面杖毙了那如兰,又斥贵妃御下不严才叫宫女行此放肆之事,直接下旨废黜了贵妃之位,降为娴嫔。”
“听说勇庆侯和府里翟老夫人听闻娴贵妃被降位成娴嫔,惶惶不安进宫请罪。勇庆侯跪在了御书房外,翟老夫人这会儿也跪在寿宁殿外头请罪呢。”
沈云稚听着这消息,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
她觉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一座山似乎一下子就倒了。
过往在勇庆侯府受的那些羞辱和委屈都有了一个出口。
沈云稚不好说什么,可心中当真是痛快的。
孟茹也猜到她心中的想法,想到她在勇庆侯府见着沈云稚受薛氏磋磨折腾的场景,她都觉着解气,更别说是沈云稚了。
“这是好事,叫他们崔家过去仗着身份欺负人,这消息传回京城去,那薛氏还不知气成什么样子呢。要我说,这都是报应。”
孟茹走到软塌前坐下,叮嘱沈云稚道:“不过出了这样的事情,行宫里气氛凝重,咱们也注意着些,可别犯了忌讳。”
沈云稚和孟茹这边收拾妥当,又用过早膳,才去给宁安殿给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显然也听到了昨晚的事情,只带着几分嘲讽道:“崔家也该好好反省反省了,瞧瞧这几年崔家做的那些事情,以为宫里头有个贵妃娘娘便一切无虞了,真是痴心妄想!伴君如伴虎,娴贵妃怕是忘了自己当初进宫时候的战战兢兢谨言慎行,以为自己当年有救驾之功便能得一辈子体面了?”
沈云稚和孟茹听得这些内情,心中生出各种心思来,面上却不好流露出分毫来。
尤其是沈云稚,哪怕她高兴娴贵妃被废黜贵妃之位,降为娴嫔,甚至连个妃位都不是。也不好在大长公主面前表露出来,免得叫大长公主不喜。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却是笑道:“沈氏你可觉着痛快解气?这一回,是皇上帮你出了这口恶气呢?”
大长公主这话说的随意,落在沈云稚耳中却是叫她微微变了脸色。
她脸色有些发白,下意识想要起身。
大长公主瞧见她泛白的脸色反应过来,止住她起身的动作,含笑道:“行了,本宫随口这一句,何必这般战战兢兢的。皇帝自然不是为着你才废黜了贵妃,不过娴贵妃如今成了娴嫔,对沈氏你来说也算是一桩好事了。”
大长公主抿了口茶,问道:“听樊嬷嬷说昨日娴贵妃半路遇着你,还说了些挑拨嘲讽的话。就她这样半点儿不收敛脾气的,本也不配当这个贵妃!留她个嫔位也尽够了。”
正说着话,外头有宫女你进来回禀,说是华容公主过来请安了。
沈云稚和孟茹听着这话,齐齐从坐上站起身来。
很快,就有宫女领着一个十二三岁打扮端重精致的女子走了进来。
明显就是方才宫女提及的淑妃娘娘所生的华容公主。
“华容给姑祖母请安。”
大长公主笑着叫起,招手叫华容公主坐在了自己跟前儿,又给公主介绍了孟茹和沈云稚。
“臣女见过公主。”
二人齐齐行礼请安,华容公主的视线头一个就落在沈云稚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随即看了看孟茹,含笑道:“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华容公主瞧着虽才十二三岁,可许是因着自小养在慈宁宫太后身边,所以性子很是沉稳端庄,看起来竟是丝毫都没骄纵之感。
沈云稚想起她听说过的太后和淑妃娘娘的性子,心中有些明白,这华容公主为何是这般性子了。
怪不得皇上很是喜爱这华容公主,一个公主并非皇子,性子又不骄纵,当父亲的自然会更疼爱几分。
且淑妃膝下只一位公主,想来皇上是不愿叫康家出一位皇子,所以便将宠爱都给了这华容公主。
“行了,都坐吧。”大长公主对着沈云稚和孟茹示意一下,才又转头对着华容道:“前几日听皇帝说要你来我这里住些时日,你就在宁安殿偏殿住下吧。正好沈氏和孟氏也要在行宫住几日,你若闷了找她们玩去,得空带她们在行宫里好好逛逛。”
“本宫这些日子犯懒,实在不想动弹。”
华容笑着应下,宫女上了茶水和点心,几人谁都没再提娴贵妃被降位为娴嫔的事情。
闲聊了一会儿,大长公主才对着沈云稚和孟茹吩咐道:“你们且回去吧,本宫也有些时日没见着华容了,正好和她说些体己话。”
沈云稚和孟茹会意,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等到出了宁安殿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孟茹才压低声音道:“这皇家公主就是不一样,瞧着才十二三岁,竟是气度不凡,难得的是身上没有半分骄纵的性子。”
“听说,这位华容公主最得太后喜欢,在皇上那里也很有脸面。”
孟茹笑了笑,随口又道:“听说安宣郡王也从皇恩寺回了行宫,还好今日没在宁安殿见着,要不然多不自在呢,传出去也叫人多想。被有心之人宣扬出去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我可是怕了那些人的嘴巴。”
沈云稚也有些庆幸今日过来请安没遇上顾澹。
“对了,之前你也不也在皇恩寺住了有些时日,可有见过这位安宣郡王?听说郡王常年礼佛,性子温润如玉,很是有几分佛缘呢。当年有高僧想要郡王出家了却尘缘,惹得大长公主不快,派人过去将那高僧申斥了一番。”
沈云稚眼底微微闪过一抹异色,有些心虚,却还是摇了摇头:“郡王那般身份,我如何能见着?”
“再说,我也不喜走动,更没去听高僧讲经,便是郡王出来我也遇不着。”
孟茹听她这样说扑哧一声笑了,意味深长道:“这倒是真的,不过你不走动,偶遇不到郡王,那虞婉宜却是三番两次都能偶遇上。正所谓湘女有情,襄王无意,怪不得她听着那些流言蜚语便非要和云稚你过不去了。”
两人一边低声闲聊一边往回走。
正当这时,二人远远瞧见一个贵妇扶着一个老夫人走过来。
待走近看清楚了来人身份,沈云稚一时就愣住了。
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形容狼狈的老夫人,竟是她叫了近两年祖母的翟老夫人,陪在她身边的贵妇是二夫人柳氏。
沈云稚才听说翟老夫人一大早就进了行宫跪在了寿宁殿外,这会儿瞧见翟老夫人这般模样,如何猜不出是何情况。
皇上旨意如何能改,娴贵妃降为娴嫔已是定局,老夫人和侯爷进宫请罪,想来是担心皇上继续追究,降了勇庆侯府的爵位。
这般请罪下来,皇上自然要顾念几分当年贵妃的救驾之功。
四目对视,翟老夫人看着沈云稚这曾经的孙媳时目光很是有些复杂。
尤其是这个光景下,娴贵妃被降为娴嫔,沈云稚这个曾经半路认回来的显国公府嫡女也被沈家从族谱除名。
兜兜转转,当初那段错误的婚事竟是叫彼此都落不着好。
沈云稚和孟茹退后一步,对着翟老夫人福了福身子,就移到侧边径直朝前走去。
全程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同情宽慰之意。
翟老夫人咳嗽了几声,整个身子都靠在了柳氏身上,半晌才带着几分悔意开口道:“当初府里若能待沈氏好些,如今兴许就不至于落到这个境地了。”
“娘娘失了贵妃之位,宣哥儿又不得皇上待见,咱们勇庆侯府怕是要败落下去了。”
柳氏转头看向沈云稚离开的方向,见着她背脊挺直,一步步朝前走去,神情也有几分复杂。
“事已至此母亲还是想开些吧,凡事都有转机,这些年孟家没有先帝时的体面,可如今那孟孝和不也成了御前侍讲,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呢?说不得什么时候咱们崔家又能得了圣心呢?”
这话说得连柳氏自己都不信,翟老夫人更是面容颓然,重重叹了口气:“回去吧,往后府里低调些,也约束着些姑娘少爷们,咱们府里不能再出事了。”
“至于宣哥儿,明日也叫他进宫请罪,皇上见不见是一回事儿,总要有个态度。”
翟老夫人的声音愈发低了几分:“早就该想到的,先帝辜负了昭懿太后,咱们当初那样对待沈氏,传到皇上耳朵里,自然是厌恶极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