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解释
沈云稚这般想着,便缓步走进了月洞门。
此时快到中午,里头草木郁郁葱葱,蝉鸣声此起彼伏,鹅卵石小道旁站着两位穿着碧蓝色褙子的宫女,见着她过来,微微福身行礼,随即避了开来。
沈云稚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拱石桥,便见着一处凉亭。
凉亭被池塘环绕,靠墙种着大片大片的紫竹林,风吹过来,竹叶飒飒作响。
这般景致,叫沈云稚不自觉就想到了那晚寺庙里被人救了的时候。
那晚,她仓惶之下便是跑到了一片竹林中,湖面平静氤氲着寒气,那人便是在那样的场景下将她从湖中救起。
今日叫她过来,又是这般景致,沈云稚总觉着有些怪怪的,猜测安宣郡王挑了这样的地方见她是不是故意为之?
可她才从寿宁殿出来和表姐孟茹逛园子,赏花赏到了附近,他怎就能提前安排好地方?
他虽贵为郡王,可到底并非皇家血脉,哪怕是身份贵重如皇子皇孙,在这行宫中大抵也不会如此肆意行事,毕竟这行宫的一举一动不知暗中有多少人盯着,若是传到皇上耳中,岂不是僭越逾拒之罪?
沈云稚在小汤山宅子时便听人说皇上待安宣郡王这个表弟甚为亲厚纵容,甚至比对几个皇子还宽厚亲近。
难道因着这份儿亲近,安宣郡王行事才少了几分顾忌和拘束?
到底是人家表兄弟之间的事情,沈云稚这念头也只在脑子里闪过一下,立马就压了下去。
郡王如此行事,想来心中是不怕旁人置喙的。
沈云稚看着凉亭里坐在石桌前的男子,一步步拾阶而上,距离安宣郡王几步远时,才福了福身子:“臣女见过郡王。”
她微垂着眉眼,看着地下散落的竹叶,想到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心中终究是有些怪怪的,并不如上回赏花宴上为着躲避林馨她们撞到他面前时镇定。
毕竟,她虽无攀附之心,可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必然也传入了郡王耳中,他救过她的性命,两人又有这般流言牵扯,实在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裴道成看着她有些拘谨,自然也想到了外头那些流言蜚语。
“起来吧,你我也见过几回,虽身份有别也不至于如此拘礼。怎么,你因我八字之说也畏惧于我?”
沈云稚听着这话,下意识就抬起眼来朝他看去。
四目对视,沈云稚摇了摇头,辩解道:“自然不是,莫说郡王对臣女有救命之恩,臣女不敢不敬。便是没有,这八字之言本就不可信,要不然,世间所有事情,都能推给八字了。”
裴道成不知为何轻笑一声,沈云稚听着这声轻笑止住了话语,觉着这人礼佛多年,便是之前想不通此事,如今也想通了,哪里会为此自苦。
那他为何这般问她?
沈云稚心中正不解,便听他又问道:“不是因着这个,那便是为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叫你如此拘束了。”
这话看似是问她,可语气中的笃定却半点儿不像是在问话。
沈云稚没想到他竟然会提起这个事情,一时怔住,可他既然提起了,她自然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沈云稚咬了咬嘴唇,解释道:“郡王明鉴,臣女并无攀附之心,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和臣女无关。臣女猜测兴许是勇庆侯府或是别的什么人见着臣女得了大长公主庇护,这才放出这些流言蜚语,想叫臣女见恶于大长公主。”
她见着面前的男人沉默不语,迟疑一下,继续道:“臣女才刚和崔家大公子和离,在小汤山宅子里清清静静过日子便已经知足了,并无再嫁之心,臣女也和长辈们说过自己的心思。”
所以,她当真没有半分攀附之心,想要当什么安郡王妃。
她话说到此处,意思全都说得明白。
想到今日在宁安殿时大长公主对她的态度,并没提及一句安宣郡王,她又道:“今日大长公主传召臣女进行宫,也并未提及郡王一个字,想来大长公主并没有这样的心思,外头那些流言蜚语根本就当不得真,郡王更不必为着此事烦忧,将旁人的话放在心上。”
沈云稚觉着自己解释的足够清楚,言语间也并未对郡王有哪里不敬。
左右,她不想再嫁,不想和这位郡王扯上这些关系,也并非是忌惮他的八字。
裴道成听着她这番话,点了点头,道:“安宣郡王妃自有旁人来当,自然不会是沈氏你。”
他说出这话来,换做其他人定然觉着被这毫不留情的话伤到了,有失颜面。
毕竟,他这话的意思就差直说沈云稚这个和离之人配不上这个安郡王妃的位置了。
沈云稚听了,不仅不难堪,反而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臣女当然是配不上这个安郡王妃的身份的。在臣女心中,只将郡王当作救命恩人,若是起了攀附之心,才是恩将仇报对不住郡王了。”
裴道成见她这般着急撇清关系,整个人因着他方才那话显而易见松快下来,眉眼间也染上几分笑意。
这沈氏,还真是和京城里的其他贵女不一样,也和宫中那些妃嫔性子全然不同。
她虽是和离之身,又和显国公府疏远没了庇护,可骨子里并非是那等自轻自贱之人,也并不会想着他救她性命,身份又贵重,便将他当成了她的救命稻草,想要攀附上来。
这样的女子,其实是清醒通透,也很难叫人走进她心里去的。
裴道成不由得想起了生母昭懿太后,生母也是清醒通透之人,所以受先帝胁迫辖制逃脱不开,又不能欺骗自己先帝对她胜过世间所有,更是宫中其他后妃比都比不上的。
因为清醒着痛苦,所以后来才郁结于心,甚至变得有些疯癫,见了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认识,甚至好几回伤了先帝。
后来,先帝陪她来这小汤山行宫住着,她也病逝在这行宫中。
沈氏的性子和生母其实是有些相似的,也同样有太多的不得已,年纪轻轻便受尽世间诸多苦,所以哪怕笑着眉眼间都带了几分散不去的愁绪。
裴道成不知自己为何那日救下沈氏,之后又屡屡帮她,又来了这小汤山行宫。
如今看着眼前的沈氏,他心中暗想,兴许沈氏身上的这些气质和生母很像,经历虽不相同可也有些相似之处。
所以,他才忍不住在意沈氏。
他看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行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了,并未疑心于你。”
沈云稚听他这样说,才彻底放下心来。
只是郡王说从未疑心过她她却是不信的,若是未曾疑心过,今日她随着外祖母鲁老夫人进行宫给大长公主请安,郡王为何私下里叫宫女将她叫到这无人之处?
正如表姐说的那样,位高者猜疑心总会重些。兴许是因着他们身上有旁人想要攀附得到的东西,譬如这郡王妃的位置,他们自己也清楚,所以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入了耳又哪里会当作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试探问她,又说从未疑心于她,果然京城里这些世家公子,哪个都不能信。
这安宣郡王虽对她有救命之恩,可两人到底身份有别,又有男女之别,再则她是和离之人,郡王尚未娶妻,往后若无必要,还是莫要有这样私下里见面的时候了。
这般想着,沈云稚也怕表姐孟茹寻不到她心中着急,她便低声道:“郡王若没什么别的吩咐,那臣女就先告退了,要不然表姐找不到臣女,定要着急了。”
这可是在行宫,倘若惊动了人可就不好了。传到太后娘娘耳朵里,更不好,没得觉着她不愧是自小不在显国公府长大,就是不懂规矩,进了行宫也不知道要谨言慎行竟还乱跑叫人寻。
沈云稚以为他问清楚了她的心思,便会叫她退下。
哪知面前的男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只将话题转移开来,出声问道:“金刚经你可抄完了?不是说抄好了派人送去皇恩寺,我还不曾见着。”
沈云稚听他问起这个,点了点头:“都抄完了。”
她话说出口,才觉着有些不对,既然抄完了为何不派人送去皇恩寺?
她自然是因着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不想被人知道此事,指摘议论罢了。
她没继续说话,裴道成看了她一眼,道:“你既无攀附之心,就不必避我如蛇蝎。”
在沈云稚不知该如何回这句话时,他又道:“皇恩寺藏经阁许多经书受损,你若空闲,便帮忙整理修缮一番可好?”
沈云稚听着他这般随意的话,几乎有些目瞪口呆,她觉着不好,下意识就福了福身子:“臣女才疏学浅,实在怕力有不逮。”
裴道成抬了抬眼,一双好看的眸子无来由多了几分威严:“整理修缮而已,难道还要惊动翰林院的人?我看过你之前抄写的经书,字迹工整,佛理也算通透,没什么不合适的。”
“再说,你我相识,我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在。”
“放心,你去皇恩寺礼佛,无人会知道此事。再说,今日大长公主对你无意,想来今日之后便无人在意那些流言蜚语,将你和我扯在一起了。”
既如此,沈云稚去皇恩寺上香小住,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如今圣驾来小汤山,京城里勋贵大多带着女眷一块儿随圣驾过来,又不能随意进行宫,这里距离皇恩寺也不远,自然有人去皇恩寺礼佛。
沈云稚去了,也算不得突兀。
话说到这里,沈云稚若再推辞,就着实有些不识相,非要避着安宣郡王了。
她点了点头,应道:“既如此,臣女懂些许佛理,愿为此事尽绵薄之力。”
裴道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表姐不是在等着你吗,这里无事了,你且退下吧。”
沈云稚看了他一眼,总觉着这人说话有些时候根本就不像是常年礼佛,在皇恩寺清修多年的。
虽不是故意摆架子,可有时候说话的语气总叫人觉着有哪里不对。
她没细想,觉着大抵安宣郡王身份贵重,一向如此吧,他这等身份的人哪里有她置喙的余地。
她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告退。”
说完这话后,她便转身下了台阶,朝月洞门那边走去。
裴道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许久才将视线收回来。
......
沈云稚出了月洞门,便原路往回折返,行至半路就遇上了表姐孟茹。
孟茹见着她,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跟前儿,着急道:“方才一转眼你就不见了,你不知我有多着急,这行宫虽规矩森严,可你生得这般貌美,若是遇上个生出歹心身份又高的,兴许就要白白吃亏了。”
孟茹将沈云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着她无事,才彻底松了一口气:“这行宫太大了,云稚你跟紧我,可不敢再走散了。”
沈云稚点了点头,跟着孟茹往回走去。
返回寿宁殿的途中,远远瞧见几个人,等到一行人走近些,沈云稚才认了出来,领头之人竟是娴贵妃,她身后跟着的是翟老夫人和崔棠。
彼此打了个照面,全都愣住了,气氛也显得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