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迦南阁
沈云稚醒过来时天色已深,采薇见她醒过来伺候着她梳洗了一番,过了会儿,如雪端着晚膳进来。
果真是沈云稚方才说的做了一碗菌菇素面,还有一碟子小菜。
沈云稚拿起筷子,对着如雪她们道:“你们也下去用吧,这里不必留人伺候。”
几人应了声是,便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沈云稚没多一会儿就用完了一碗面,这会儿精神了许多,便走到了院里。
虽是夏日,因着是夜里,寺中有几分凉意,却不叫人觉着瑟缩难受。
漆黑的天空点缀着无数星星,仿佛要从天幕洒落下来。
空气中都是好闻的菩提香,还有寺庙里常有的檀香味儿。
沈云稚在石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进了屋里,从案桌上放着的书匣里拿出她早就抄好的金刚经。
既然答应了郡王抄写金刚经,明日去珈蓝阁便能将这金刚经给了他,也算是了解了她的一桩心事。
等到这几日帮着修缮完经书,她便能离开皇恩寺。
想来,往后和顾澹也就不常见面了,若是在宴席或是一些场合遇上,最多福身行礼,她觉着两人应该没有什么再牵扯的了。
她记着他的恩情,念经礼佛时也替他祈福便好了,若是来往频繁,反倒有诸多不妥。
想清楚了这些,沈云稚才歇下。
翌日一早天才刚刚亮沈云稚便醒过来了,她一向是个浅眠的,尤其第二天有事情的时候心里头就记挂着,所以会睡不大安稳。
采薇是知道她这个情况的,所以见着她眼下浅浅的青色,也觉着毫不意外。
小厨房烧好了水,沈云稚沐浴更衣,这才从屏风后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碧色绣缠枝芍药褙子,月白底绣梅花八幅湘裙,梳着流云髻,发上没有簪大长公主那日赏花宴上赏赐的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而是簪了一支羊脂玉茉莉簪子,还有两朵珍珠珠花。
这般打扮起来,多了几分清爽素净,和这佛寺的氛围很是适合。
她看了眼手腕上戴着的黄翡佛珠手串,想要褪下来换上其他的手串,可想着这手串到底是外祖母给她的,便没有换下来。
等她打扮妥当,如雪提着一个食盒从外头进来,含笑道:“姑娘,早就听说皇恩寺的素斋不错,早起的素面更有名声,奴婢天才亮便去等着了,可算是买到了,姑娘尝尝味道可好?”
沈云稚点了点头,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如雪将一碗素面从食盒里拿了出来,还有一碟子小菜,一碗菌菇笋丝汤。
清淡的素面配了切碎的青菜,蘑菇,竹笋,木耳和豆干,豆干做得入味,轻轻一咬一股豆香就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面条顺滑劲道,汤汁也格外鲜美清甜,半点儿都不觉着腻。
小小一碗面,沈云稚很快就用完了,只觉着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和力气。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沈云稚漱了漱口,又抿了两口云雾茶,便对着采薇道:“你陪我去迦南阁吧。”
采薇点了点头,脸上没露出半点儿异样来,走到案桌上拿起装了金刚经的檀木盒子。
沈云稚对着如冬和如雪道:“你们怕也是头一回来这皇恩寺,别闷在屋子里了,都出去逛逛散散心。”
如冬点了点头应下了,如雪含笑道:“姑娘不说奴婢们也要出去看看热闹的。姑娘快去迦南阁吧,听说迦南阁在藏经阁的后边,距离咱们这院里也有段距离呢。”
沈云稚轻笑一声,便带着采薇走出了屋子,很快就出了院子不见了踪影。
如雪见着她和采薇离开,这时脸上才露出几分担忧来:“姐姐昨日回禀了蔺公公那些话,公公定不敢瞒着不回禀皇上。也不知皇上听了那些话后会不会对咱们姑娘生出不满来,姑娘今日在御前但凡一句话说不对惹得皇上生厌,可就......”
她的话还未说完,如冬就沉下脸来,严肃道:“慎言,这些议论皇上的话你也敢说,我看你是出宫久了连宫里头的规矩都忘了。姑娘待咱们是宽厚体恤,可咱们要记着自己的身份,最是要谨言慎行才是。”
如雪脸色微微一白,小声道:“我知道错了,往后再不敢了。”
如冬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尽本分伺候好姑娘就是,姑娘和皇上如何相处是姑娘的事情。若有福气能进宫当娘娘,咱们在姑娘身边定是尽心尽力,若是姑娘失了圣心,我寻思着蔺公公也不会将咱们二人再从姑娘身边调回宫里去,多半咱们往后也是要伺候姑娘的。”
“左右都是这样,咱们好好伺候就是了。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想法,觉着姑娘若是失了圣心,你觉着留在这里伺候叫你失了身份?”
如雪哪里有这个心思,听如冬将话说得这样重,知道并非是因着自己方才那句话惹得姐姐动怒,而是原本姐姐就想和她说这桩事情,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罢了。
如雪平日里虽活泼几分,可到底也是在宫里头长大的,哪里不明白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虽说咱们这样的合该伺候娘娘,可我跟了姑娘这么些日子,也是有些情分的。若是姑娘失了圣心,往后和离的日子总也有难处,咱们留在她身边多少能帮衬几分。其实,这些日子跟着姑娘过这样清净的日子,我也觉着没必要那样勾心斗角,若真有那一日,心里也不觉着委屈,只当咱们是到了年纪被放出宫去了。跟着姑娘这样的主家,反倒是件幸事呢。”
如冬听她这样说,面上才好看了几分。
这事情她早就琢磨过了,借着这机会说给如雪,是怕她没想过这个可能,一味觉着姑娘会进宫当娘娘,怕一个不小心露出破绽来,要是叫姑娘和皇上有了嫌隙和隔阂,那才是万死难赎其罪呢。
......
沈云稚出了融雪院,便见着寺庙里已经来来往往都是人,哪怕这里是寺院靠北,也时不时见着有妇人带着丫鬟走过。
她刚走出几步就见着了昨日领她进寺的小沙弥,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诧异来。
小沙弥合十行了个礼,解释道:“小僧今日经过施主这里,想到施主今日要去迦南阁修缮经书,便想着在这里等一等,若是遇见施主出门,小僧便能亲自领施主去迦南阁那边,也算是谢过施主帮着寺中修缮经书了。”
沈云稚和小沙弥道了谢,心中却也知道多半是因着安宣郡王吩咐他才等在这里,不过是怕她觉着不妥,所以寻了个借口罢了。
沈云稚没有多想这些,带着采薇跟在小沙弥身后一路往迦南阁的方向去了。
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地方。
小沙弥朝着沈云稚一礼,道:“里头便是迦南阁了,小僧就不随施主进去了,施主请便。”
沈云稚谢过,这才带着采薇走进了院子。
绕过影壁,眼前很是宽阔,青石铺地,院中种着两株参天菩提树。靠北是一座三层的阁楼,阁楼两边是两座小小的宫殿,另有一个八角亭子还有池塘假山。各处有抄手游廊相接,不知是不是错觉,沈云稚觉着这迦南阁竟给她一种行宫里的氛围,总觉着连空气中都带着几分压抑。
沈云稚摇了摇头,将这情绪按捺下来。
正当这时,一个身穿湖绿色杭绸褙子的嬷嬷从不远处走过来,见着沈云稚和采薇,便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老奴见过沈姑娘,沈姑娘请随老奴来。”
沈云稚猜想她是郡王顾澹身边伺候的嬷嬷,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便跟着这嬷嬷朝三层阁楼走去。
嬷嬷一边走,一边含笑解释道:“原本寺中要紧的经书都是由主持或是高僧闲来修缮的。只是这一批经书是云游在外的静尘大师带回京城来的,当时南边儿有暴雨,静尘大师暂住的寺院也遭了水,这些经书沾了水,大师又舍不得,便带着移送来京城的皇恩寺,去年年关时检查格外严格,但凡经过的船只都要开箱查验,经手的小吏们下手哪里有个轻重,经书这类的东西经过一番检查,难免又要破损几分。这些经书回了京城已经晾晒过了,这回重新拿出来有些能修补的便修补,若是不成,重新誊抄一本,也就是了,并非是那等孤本非要留着原本,姑娘用心就是了,倒不必太过小心谨慎,那样反倒是背离佛家道理了。”
“老奴就在这里伺候,姑娘这些日子在迦南阁里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老奴说。”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心里头不免松了一口气,没有那么紧张了。
她不着痕迹看了领路的嬷嬷一眼,心想不愧是在郡王身边伺候的,几句话说下来不仅将事情讲清楚了,彼此间都多了几分熟稔和亲近。
沈云稚含笑点了点头:“多谢嬷嬷提点,那就劳烦嬷嬷了。”
两人一路到了迦南阁,嬷嬷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采薇见着嬷嬷没进去,也将手中的檀木盒子交给了沈云稚。
沈云稚对着她点了点头,她便跟在嬷嬷的身后走开了。
沈云稚见着她被嬷嬷领着进了一间耳房,这才转过身来,伸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便被推开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经年纸张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沈云稚抬脚进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经书,身形修长,着了一件墨蓝色金线绣宝相纹锦衣的男子。
许是听到开门的吱呀声,那人看过来。
四目对视,空气有一瞬凝滞。
沈云稚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臣女见过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