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对视
裴道成的视线落在沈云稚身上,见她今日穿得素净,不比那日在行宫时妆容精致,发上簪着的也并非是大长公主赏赐的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簪子,不免想到昨日听到的关于孟氏所说的安宣郡王妃的那些话。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哪怕和他见面心中早就不安,有过犹豫,可今日还是出现在了这皇恩寺,来了这珈蓝阁。
裴道成觉着,沈氏骨子里其实藏着一股极为强劲的生命力,甚至是一种反骨,叫他觉着甚为稀罕。
见着沈氏,不禁叫他想起了生母已故昭懿太后。
昭懿太后其实也是这般性子,哪怕最后有些疯癫,可实际上她也是极为坚强有韧性的。要不然,也不能在宫中那么些年,偏偏还能叫先帝到死都无法释怀。
先帝驾崩之时,独独将他叫到榻前,言语气息微弱,语气中没了帝王的独断威严,反而尽是颓然悔意:“朕对不住你母亲,当年若不是朕弃她不顾叫她另嫁,也不至于到了如此境地。朕不后悔叫她进宫,只悔没能叫她原谅朕,哪怕到了地下,她都不会原谅朕了。”
“她是故意叫朕死了都难安。”
“罢了,临死了朕便依她最后一桩事情。不必将她和朕合葬在一处,你暗中叫人将她的棺椁移出,朕一人独葬就好。”
“这样朕到了地下若是见着她,也能告诉她求朕应下最后一件事情,朕答应她了。”
先帝说完这话便溘然长逝,到死都未能释怀。
裴道成不是头一次从沈氏身上看到生母的影子,可这一回,却最为清晰感觉到沈氏骨子里和昭懿太后是一样的。
这样的女子,看着温婉柔弱,其实这般柔顺都是为着保护自己罢了。一但有一日她不再顾惜自己,谁又能掌控于她?
裴道成收敛了心思,抬了抬手:“起来吧。”
“殷嬷嬷方才应该和你解释了所需修缮经书的来历吧?”
裴道成指了指靠墙那一排书架,温声道:“贴着红色签子的那两排经书,你先拿出来整理整理,能填补字迹的都补上,若是太过模糊,就依着字迹重新抄写一遍。”
裴道成说完,又道:“要找什么经书原本,你自己按着名字去藏经阁里找也好,若是嫌麻烦,便吩咐殷嬷嬷替你往藏经阁去,她也是常年礼佛看过不少经书的。”
沈云稚听他提起修缮经书的正事,心里头最后一点子那点儿不自在也消散开来。
又暗暗觉着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话也有些不对,只是她因着孟氏那些话心中顾忌,所以见着安宣郡王顾澹时心中不免有些不大自在,觉着两个人不该在这皇恩寺里私下里见面,此举虽两人傥荡并无私情,可她总怕被人瞧见或是这事情被人传出去,因着这份儿不安便不能安心与顾澹相处。
如今顾澹这些话说出来,沈云稚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歉疚来。
她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发现手中拿着的檀木盒子,微微一愣,见着顾澹也盯着这盒子,她解释道:“这是臣女答应帮郡王抄写好的金刚经。”
沈云稚说着,视线环视之处瞧见不远处书架旁的案桌,那案桌明显是顾澹用来翻阅修补经书用的。
许是身份贵重,书案那边拿栏杆罩隔了出来,又置了一架多宝格,栏杆上雕刻精致,玉质竹叶嵌在其中,远远看去,像是点缀着一片竹林。
多宝格上摆放着玉器,古玩和一些叫不上名来的木料。
沈云稚本想着若有个书案她放过去就好,可那边的书案如此精致,几乎可以当做是书房了,她自然不便走过去。
便只能缓步上前,双手捧着那檀木盒子递到顾澹面前。
顾澹看着她的动作,没有立即伸手接了。
沈云稚心底有些狐疑,正当她有些无措之时,才听面前的人道:“你自己放在书案上吧。”
“待会儿叫殷嬷嬷给你也摆张案桌过来,笔墨纸砚都准备一份儿。”
沈云稚才走出几步,听着他这话背脊就不由得挺直。
她不禁凝眉,面上带了几分不自在,才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听他继续道:“放心,会叫人拿屏风隔开,你不必觉着拘束。”
沈云稚原本也只是有一丝不自在,听他说完后半句话,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本就因着自己的那些不能示人的小心思有些心虚,听他这么说,一时有些局促,甚至下意识想转过身去看看他说这话时是个什么表情,有没有眼底带着嘲讽,是不是早就猜中了她那点子不能示人的心思?
有没有觉着她嘴上说要报恩,说感激他的救命和相助之恩,可实际上却是诸多思量根本就不想和他多相处,想要过了这桩事情后就和他撇清关系,往后再不能应下这样的事情。
她脚下一顿,按捺住了想要转身的动作,就当做顾澹这话只是随口说了,并未有什么深意,是她自己心虚所以多想了。
她上前将装着经书的檀木盒子放在了案桌上,没有多看一眼桌上摆着的东西,便规规矩矩退了过来,回到了顾澹身边。
她不着痕迹往顾澹脸上看了眼,见他面色寻常,手里还捧着一本经书看着,明显没有再继续和她说话的心思,心中便觉着自己是多想了。
她开口道:“臣女便不烦扰郡王了,臣女去需要修缮的经书那边看看。”
顾澹嗯了一声,在她要离开时,视线从手中的经书上移开,看着她道:“修缮经书不急在这一日,今日你才来皇恩寺,进了这迦南阁,先逛逛这迦南阁也不妨事。毕竟,我也没拿你当奴婢使唤。”
沈云稚听他这么说,心里头有些诧异,可又觉着不那么诧异。
诧异在于她几次见着顾澹时他都是满身威严,说话虽不苛责却也免不了有些上位者才有的语气。她不曾想他会顾及她头一回来皇恩寺,来这迦南阁,叫她在这里四处看看。
又说没拿她当奴婢使唤,这些都叫沈云稚觉着不似身份尊贵,满身威严的他能说出来的。
可想想他那晚在寺庙里就冰冷的湖水中将她救起,之后又几次帮她,叫薛显获罪流放,这样的人,其实再如何威严,骨子里也是和崔宣不一样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为顾澹常年礼佛,到底是有了几分慈悲心。
许是他救过她的性命,在佛法上说便沾了因果,兴许这才叫顾澹对她再施几分慈悲和恩典。
沈云稚心中感激,福了福身子道:“臣女谢过郡王。”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先去了要修缮的经书的书架边。
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一本本经书,随手翻出来一本,果真纸张褶皱带着污渍,明显是浸过水字迹有好些晕染开,甚至有些模糊看不清晰的。
沈云稚一连翻过几本,各处都有损毁需修膳之处。
她在书架边看了一会儿,才在迦南阁其他书架处看过去。行至靠窗的书架,上头的竟是一本本的游记和县志府志。
沈云稚眼睛一亮,随手就抽出一本府志来,翻了几页后,见着里头所写果真是如书名所说内容,眼底更是多了几分欣喜。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自小读书便喜欢游记,许是府里太闷,所以她想借着书籍叫她能够见见外头那些不曾见过的天地。
沈云稚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听到门口有动静才回过头去,见着是殷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搬着案桌进了门,文房四宝摆上桌,另有屏风隔出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虽不如顾澹那边的精致,可沈云稚站在那里看着成果,心里头也是一阵感慨。
顾澹身份贵重,连带着她这个过来帮着修缮经书的人都能得了这样的书案,她虽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可那些文房器具一眼瞧着便是极为贵重品相极好的。
沈云稚下意识就朝站在那里看经书的顾澹看过去,在他没有察觉时又很快收回了视线,抬脚朝殷嬷嬷走过去。
殷嬷嬷见她过来,面带笑意,对着沈云稚福了福身子:“姑娘看看布置的可好,若是还缺什么,尽管吩咐老奴。”
沈云稚侧身避了避,只受了她半礼,听她这么说,摇了摇头:“没什么要添置的,这样就很好了,云稚谢过嬷嬷。”
殷嬷嬷见她这样客气,眉眼间愈发多了几分笑意,见着沈云稚手里拿着书,她含笑指了指案桌后的椅子,温声道:“姑娘坐下来看书吧,老奴去茶水间给姑娘倒盏龙井茶,这皇恩寺的龙井茶很是不错,闻着味道醇香,来往的香客若没些身份地位,都没有门道得一罐新茶,姑娘这个时候来皇恩寺也算是碰上了,定要尝尝才好。
沈云稚笑了笑,不好拂了殷嬷嬷的好意,便点头道:“劳烦嬷嬷了。
殷嬷嬷见她应下来,也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沈云稚便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来,将手中的书放在了案桌上,环视一周,她微微有些诧异。
屏风将这边隔开,可她坐在这里,却是正好能透过屏风上的镂空纹路看到外头去,不仅是顾澹站立的地方,还有方才放下经书的书案那边,光影交错间都能依稀看得清楚。
沈云稚视线从书房那边移开,收回视线时不自觉又经过顾澹身上。
她只是随意一眼,并未有窥探盯着人的心思,可只这一眼,顾澹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得,竟是转过身来,直直朝她这边看过来。
四目对视,沈云稚下意识就避开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