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相处
裴道成的视线透过屏风镂空花格看着坐在案桌后低头看书的沈氏,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
因着这个插曲,沈云稚再也没敢往顾澹那里看,她看着桌上的府志,很快就看了进去。
殷嬷嬷端着个紫檀托盘进来,走到沈云稚跟前儿轻轻将托盘放下来,端出一个天青色汝窑茶盏来,茶香扑鼻,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云稚闻到茶香,这才抬起头来,忙接过殷嬷嬷递过来的茶盏,带着几分歉意道:“方才我入神了,没见着嬷嬷进来。”
殷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客气了,您尝尝这龙井茶吧,若是喝得习惯,这些日子老奴便给您准备这个。”
沈云稚点了点头,将茶盏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只觉入口茶香浓厚,带着一股独特的豆香味道。
沈云稚自小在南边儿长大,也惯常喝过一些新鲜的龙井,可这盏龙井比她喝过的味道都要醇厚。
果真是什么身份能用到什么层面上的东西,沈云稚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崔棠那般想着要进宫伺候皇上了,崔棠那样的性子,自然是想要自己吃穿用度都是用最好的,叫人羡慕嫉妒,将这京城里所有女子都踩在脚底下,昔日的手帕交往后见了她也要跪地请安恭恭敬敬。
毕竟,安宣郡王只是大长公主之子,吃穿用度都是叫人想都不敢想,哪怕是清修礼佛,入口的茶都是平日里寻常的勋贵人家都轻易得不到的,更别说是皇宫了。
沈云稚压下了这些心思,又喝了一口,表现出很是喜欢的样子来对着殷嬷嬷:“嬷嬷说的很对,这龙井果然是极好的。”
她平日里温婉端庄,突然流露出这样明显喜欢的样子来,倒显得有几分稚气,殷嬷嬷本就知道她的一些过往心中很是同情,这会儿见她这般,心里头竟是不禁软了几分,眉眼间也少见的流露出几分慈爱来:“姑娘喜欢就好,这皇恩寺还有些点心很是好吃,难得的是做得还很精致,做成莲花状,菩提状的,过会儿老奴拿来给姑娘尝尝。”
沈云稚才想委婉拒绝,可见着殷嬷嬷眉眼间的笑意,竟是觉着不好拂了殷嬷嬷的好意。
她在殷嬷嬷身上看到了一些采薇的影子,采薇有时候见她喜欢一些吃食,便会露出这种笑容来。好似是当主子的觉着好,就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尽心了。
这一停顿,殷嬷嬷便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别觉着不好意思,我家主子平日里甚少吃这些,寺里却依着规矩每日都要敬上来一些,老奴又不能失了规矩自己用了,姑娘是客,跟着用一些老奴也高兴。”
沈云稚听她这样说,心里头觉着有些诧异,她忍耐不住想安宣郡王顾澹常年礼佛,可他身份到底不同,便是在寺庙里清修寺庙中人也不敢怠慢了。
可她又觉着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就是一些寺庙送过来点心,殷嬷嬷方才竟用了个敬字,且顾澹不吃,这些点心大抵旁人也不会用一口。
沈云稚几次和顾澹相处下来,觉着他虽有些威严,可应该不是那种太难伺候的,原来,私下里对身边人规矩竟严谨至此吗?
兴许,是她自小不在京城长大,当真不知道勋贵公子平日里是如何生活的。
未出嫁前她甚少见外男,后来进京不久就嫁去了勇庆侯府,没和崔宣私下里相处过一日,也许她真是没有见识吧。
看来,往后和顾澹这个郡王相处要更谨慎几分。
她又忍不住想,幸好顾澹常年礼佛,她报答他不过是抄写经书之类,要不然,当真送谢礼,大抵她觉着贵重的东西顾澹应该也看不上眼吧?
沈云稚没继续想这些,一边品茶,一边看着桌上的府志,时间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她从最先的局促不习惯,变得闲适自在起来,竟有种觉着在这迦南阁里看书比在宅子里更高兴的感觉。
毕竟,她自己可没门路能买到这些府志县志,她书房里的游记之类加起来也只有十多本,哪里能和这迦南阁里的书相提并论。
殷嬷嬷很快就送来了一碟子点心,如她所说小小的点心做成了菩提花,莲花形状,一口一个,味道比她吃过的所有点心都要好。
快到中午时,一碟子点心只剩下了三块儿,沈云稚觉着自己午膳都不用吃了。
她正想着,就见着顾澹朝这边走过来,她下意识就站起身来,想要行礼。
顾澹却不等她行礼便开口道:“到午膳时候了,回去歇着,晌午后再过来吧。”
顾澹说完这话,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点心,也没多说什么,自己就径直走了出去。
沈云稚见着他走出去,心里头悄悄松了一口气。顾澹这般吩咐叫她推翻了之间顾澹不好伺候的猜测,他这样和她说话,就好像两人认识很久似的,可明明他们才见过几面。
可他说得自然而然,沈云稚竟挑不出半分不妥来,自己便也觉着有些轻松,觉着若是之后在皇恩寺的日子也能这样相处就好了。
这人明明不像是那种规矩多不好伺候的,兴许是真不爱吃这些甜味的点心吧。
她的视线落在碟子里的点心上,顾澹出去了,她也不好继续留在这里,想了想,便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拿出一方新的帕子,将剩下的三块儿点心包了起来,然后,她整理了一下案桌,便也抬脚走了出去。
她刚一出来,采薇就从耳房过来,见着她面含笑意,明显就松了一口气。
沈云稚对她道:“咱们回去吧。”
采薇点了点头,跟在沈云稚的身后出了迦南阁,等到走出去一些,这才忍不住问道:“姑娘帮着修缮经书可有累着?郡王好不好相处?可有责难姑娘?”
沈云稚朝她看过去,采薇压低了声音道:“方才奴婢见着殷嬷嬷和她手底下伺候的丫鬟,礼仪规矩真是比显国公府的那些都要严谨,反正奴婢瞧着,总觉着心中惴惴,心想郡王不愧是大长公主之子,得皇上看重,身边伺候的人走路说话都透着规矩,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一般。”
沈云稚知道采薇是什么感觉,她听着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拿帕子掩了掩嘴,对着采薇道:“到底是郡王,是比国公府的公子或是侯府世子规矩大。再说,兴许是咱们自己小心翼翼,心里都先存着敬重,将这些贵人看得太高了,所以看什么都觉着有些不同。”
采薇听她这样说,也觉着是如此,便笑了笑:“姑娘这样说也有道理。”
沈云稚将手中包着点心的帕子递给采薇,解释道:“这是方才殷嬷嬷送过来的点心,还有三块儿,你和如冬如雪她们分了吧,味道很是不错,听说在这皇恩寺也很难买到。”
采薇一听眼睛就亮了,伸手接过东西,低头闻了闻:“闻着味道清甜,奴婢多谢姑娘赏赐。”
主仆二人说笑着往所住的融雪院方向去了。
......
沈云稚离开片刻,裴道成就又返回了屋子,看了眼空无一物的碟子,他微微愣了愣,对着身边跟进来的殷嬷嬷吩咐道:“她既然喜欢吃,便每日往融雪院送一些。”
不等殷嬷嬷应下,裴道成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书,看了看封面,又打开翻了几页,眼底带了几分少见的笑意:“她一个闺阁女子,竟喜欢看这府志。”
“嬷嬷你说,沈氏和母亲的喜好是不是有些像?”
殷嬷嬷原本只是随意一听,听他突然问起这个,脸色就微微一变,下意识朝裴道成看去。
裴道成将手中的府志放回了桌上,见着殷嬷嬷不答,也没计较,反而道:“嬷嬷在朕跟前儿也伺候了这么些年,怎么还这般拘束。你是母亲身边的旧人,哪怕回错了话朕看在母亲的份儿上也不会责罚你的。”
殷嬷嬷张了张嘴才想说什么,裴道成此时却是没了兴致再听,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做事吧,你去郡王那里一趟,叫他去栖禅殿陪朕下下棋。”
殷嬷嬷不敢多说,听了吩咐遍应了声是,下去传话了。
在她离开后,裴道成也走到了放着县志府志的书架前,从中抽出一本来,拿着走出了屋子。
......
沈云稚回了融雪院没用午膳便小憩了一会儿。
如冬她们将点心分着吃了,又各自做事,和在宅子时一样,尽没有半点儿不自在。
寺庙的一间院落里。
虞婉宜听完嬷嬷的回禀,蹙了蹙眉,问道:“不是说郡王不在行宫,而是回了这皇恩寺,怎连见都见不到?上回见他,也是他和主持论佛法,跟随主持出来的。”
她想偶遇,不想特意拜见顾澹,是不想落人口舌,也叫顾澹看低了。
可来了皇恩寺几日,叫人暗中盯着,却是没见到顾澹的踪影。
嬷嬷见她眉眼间的不愉,连忙告罪道:“姑娘恕罪,并非奴婢们办事不力,许是这些日子皇恩寺香客众多,郡王喜清净,这才不去听经。”
郡王这般身份,若他不出现,自然不是她们想见便能见到,偶遇也不是那般容易的。
听她这么说,虞婉宜脸色缓和了一些,和她说起了关于顾澹的事情来,两人说着说着,自然就提起之前的流言蜚语。
虞婉宜抿了一口茶,问道:“都说那沈氏生得姿容出众不可方物,这才入了大长公主的眼,嬷嬷可亲眼见过这沈氏,当真如此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