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搅浑
如冬被沈云稚这句话问的一时哑然。
皇权之下姑娘该如何分辩?
继后本就是叫姑娘辩解不得,非要给姑娘安上这个罪名,提及皇上,哪怕是大长公主觉着自家姑娘不是这般的性子,也未必会替姑娘周全。
尊卑之别就是如此冰冷,如冬不禁拧起了眉头。
沈云稚本也没想从她嘴里得到什么答案,这样的事情,莫说是如冬了,哪怕是外祖母鲁老夫人怕也不知该如何解决。
当日进宫冲撞圣驾她没被皇上怪罪还得了体面叫太医给她诊脉调养身子,如今才知道,当日的恩典落在有心人眼中,只要时机合适也能加以利用。
自然,虞家和继后不敢言皇上如何,只敢欺负作践她这个和离之人了。
沈云稚心中泛起一阵疲惫来,叫她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如冬见着自家姑娘这般,犹豫一下开口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沈云稚看了她一眼,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心中暗暗生出一个猜测来。
这时,如冬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姑娘自己能解决的了,奴婢知道姑娘这几日出去和安宣郡王有些情分,不如求一求安宣郡王,叫郡王帮帮忙?”
她提及安宣郡王时,沈云稚的眼底不自觉闪过一抹诧异,视线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如冬知她心中不解,她福了福身子解释道:“姑娘恕罪,并非奴婢特意打听姑娘的去向,也非是采薇那里和奴婢说了什么。而是那日采薇带回来的象牙镂雕食盒底部有印记,乃是出自宫中内造处,奴婢想着这皇恩寺有这身份用上如此器物的,约莫只有安宣郡王了。”
如冬说出这些话来也有几分自己的考量,她和如雪来沈云稚身边伺候也有好些日子了,总不好姑娘事事都瞒着她和如雪,采薇虽是个忠心的,可到底没经历过什么事情,背后也没有什么仰仗,倘若姑娘瞒着她真出了什么事情,才是她个奴婢的罪过。
既如此,她觉着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将事情说上几分,往后也省得姑娘行事小心翼翼,还要费心瞒着她和如雪。
沈云稚又一次感慨,果然这世家大族放出来的丫鬟不是能小看的。
她和采薇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叫人看出半分来,不曾想,会因着一个象牙镂雕食盒叫如冬看出不妥来。
兴许,如冬早就觉着有些不对了,只是她这人一向聪慧谨慎,这才不好将这心思说出来罢了。
她看了如冬一眼,也没瞒着,点了点头解释道:“之前我在寺中差点儿被薛显毁了清白,是郡王从湖中将我救起,救了我的性命。这回来皇恩寺,也是答应了郡王帮着修缮寺中的一些经书,我对郡王只有感激和敬重,不曾有也不会有旁的什么,如冬你明白吗?”
她这话既是解释,又是回绝了如冬的提议。
如冬眼底微露诧异:“姑娘过去将情况说一说,求一求郡王,兴许这事情对郡王来说不是一件大事呢?”
沈云稚承认自己对这提议有一瞬间的心动,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子,遇着这样无法解决的事情当然想要有人帮忙,若是那人身份高,能够轻轻松松就叫这事情过去了,她也能放下心来继续过日子。
可是,顾澹对她有救命之恩,这几日对她也不曾端出郡王的架子,甚至是有几分和她平等相交的意思来。
她还未曾报答顾澹的救命之恩,就要仗着这点子浅浅的交情,便又求到他面前去吗?
她哪里来的这个脸面开口去求?
毕竟事关皇上,要责难她的是承恩公府和继后虞氏,别说她觉着自己在顾澹面前没这个脸面,哪怕是有,她又哪里好意思叫顾澹这个郡王摊这浑水?
沈云稚微微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虽是女子,可也明白不能恩将仇报,将郡王牵扯到其中。如冬你怕是听说了皇上待郡王这个表弟很是恩宠,所以才有了这个提议,想叫我去试一试。可一则郡王又不欠我什么,是我欠郡王的救命之恩,我没脸去开这个口叫郡王帮忙。二则伴君如伴虎,圣心难测,你明白吗?”
如冬自然明白沈云稚的心思,正因为听明白了沈云稚话中的意思,她心里才愈发觉着姑娘很是难得。
若是换做旁人,遇上这样大的事情,但凡有丁点儿可能,那是怎么哭求落泪都要央人帮忙的。
姑娘却是记着郡王的救命之恩,觉着开口便是恩将仇报,也没那个脸面去相求。
她在宫中多年,最是知道姑娘能保持这样的心性有多难得。尤其,是在这惶惶不安之下,还能想着不牵连到安宣郡王,不借着这几日的情分给人添麻烦。
如冬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也有几分纠结,明明她知道这几日和姑娘见面的就是皇上,姑娘不会出事,可她不能告诉姑娘丁点儿,也不能想出什么主意来给姑娘解了当下困局。
“那姑娘打算怎么办,是写封请罪的信吗?”
沈云稚微垂着眉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对着如冬摇了摇头:“信自然是要写的,不过不是请罪,而是辩解。”
沈云稚觉着自己被突然而来的事情吓到了,也有些被窦老夫人派来的嬷嬷绕了进去,总想着请罪二字。
可其实,她半点儿都没有将皇上的恩典当成仰仗,也没想炫耀。如冬即便说了那些话,那也是事实。不过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罢了。
难不成,皇上登基这么些年,赏赐朝臣宗亲,大家都藏着掖着谁都不敢往外头说去。但凡说了,就是拿皇上的赏赐恩典当成资本和仰仗?
沈云稚越想越清醒,她拿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眼睛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她对着如冬道:“写三封辩解的信,送到大长公主和继后手中,显国公府也送去一封。”
如冬起先不明白,稍想了想,才带着几分诧异道:“姑娘是说,不请罪只辩解,说姑娘那日在宫中得了赏赐的养生丸是事实,既是恩典如何说不得?”
沈云稚点了点头,一双好看的眸子看着如冬:“是啊,既是恩典赏赐如何说不得?我若说不得,那这些年得了皇上赏赐的勋贵宗亲全都遮遮掩掩不曾将这事情和旁人说过吗?若是有前例因着说这些就成了罪过,那我心甘情愿受一样的责罚。”
“继后和虞婉宜不过是从心底里看低了我,觉着我无人仰仗遇着这事情只能请罪,事关皇上,也无人敢替我说话辩解。”
“可旁人有顾忌不敢说,我这个当事人自然是说得的。虞婉宜难道比我还知道自己心中所想吗?她虞家得了皇上赏赐,从先皇后到继后,虞家上上下下都不曾提起赏赐吗,怎我提及了,就是炫耀就是不敬了?世上没这样的道理的,如冬你说是不是?”
如冬慢慢睁大了眼睛,有些诧异有些不敢置信,姑娘写这辩解的信其实是想将京城里的勋贵都拉下水。
解释无用,请罪无用,甚至辩解无用,可将这水搅浑了,难道还没用吗?
沈云稚笑了笑:“我无依无靠叫人随意欺负拿捏,可虞家欺负我,难道还能一并拿捏了其他勋贵或是宗室吗?按她们的说法,我若有罪该受责罚,往后勋贵们得了赏赐,包括承恩公府,都不能提及半句,不然也成了罪过了。”
“如冬,我一介弱女子什么都没有,听着是显国公府嫡女,可在那些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既如此,我怕什么,我难道还不敢说这些,将这水搅浑了?”
“退一步说,哪怕此事惹得皇上不喜,可那日进宫我冲撞了圣驾,皇上都不曾叫人打杀于我,还请了太医给我诊脉,我觉着,皇上哪怕帝心难测,可应该也是明君,如何能不明辨是非,非要难为我一个弱女子呢?”
沈云稚说着这话,微眯了眯眼,往书桌前走去,她郁结心绪一时消散,反倒觉出几分畅快来。
说句难听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怕什么,大不了舍了这条性命,就当那日在寺庙里就沉入湖中了。
虞家和继后都觉着她软弱好欺,可实际上,只要她胆子大些,此事未必不能反击回去,反倒将继后和虞家进不得退不得。
唯一不好的是,如此一来大抵就彻底得罪了继后虞氏还有承恩公府,更和虞婉宜撕破了脸面。可她们本就没有情分,难道旁人想要逼死她,她只能任人拿捏忍气吞声了?
若她是那样的性子,那当初何必和崔宣和离,大可将宋澜月的事情揭过去,兴许还能当个人人称赞贤惠的主母呢?
可她过不了那样的日子所以才和离,如今不也是如此吗?
这般想着,沈云稚神情有些怔然。
许是清静自在的日子过惯了,她也觉着自己矜贵起来,将自己当成那不好磕碰的瓷器了。
可她不是瓷器,纵然是,她也不怕什么,碎了也就碎了,好过任人欺辱拿捏白白担了不敬皇上的罪过。
这样的罪名她若不立刻辩解,往后只怕再没机会辩解了。
沈云稚这般想着,叫如冬过来研墨,提笔一连写了三封一样的信,想了想,递给如冬:“你亲自乘马车送回京城去,免得信落到国公府,府里诸多顾忌叫我白白写了这些信,担了这莫须有的罪过。”
如冬接过信,福了福身子:“姑娘放心,奴婢会些骑术,定会好好将这信送去行宫的。”
她犹豫一下,问道:“这其中一封是不是送去鲁老夫人那里,奴婢寻思着,送去显国公府也没甚用处,只会惹得老夫人不快,觉着姑娘不识大体。”
沈云稚摇了摇头:“外祖母疼我,我也不能不体谅外祖母,叫孟家掺和进来。就送去显国公府吧,祖母既然如此担心记挂我,我这当孙女儿的总不好叫长辈心中不安。”
如冬是知道自家姑娘和沈家如何疏远的,听她一本正经说这些,竟是忍不住笑了笑。
她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却是没有往皇恩寺门口去,而是避着人一路去了皇上在寺中所住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