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00章 梁王之死 三 【完】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100章 梁王之死 三 【完】

  卢绘停下脚步,扶着膝盖调整呼吸。

  她看见了仙居殿外围的汉白玉仙鹤雕栏,一群小黄门试图阻拦策马飞奔的褚承谨,又怕被马蹄踩踏不敢靠近。

  “姑母,姑母你出来,我有话要说!”褚承谨青筋暴起,冲着殿门疯狂大喊。

  瞿松风焦急的站在高阶上:“夜深了,梁王还是先回去吧,陛下已经歇下了。”

  “狗奴婢,你不替孤王通传是吧,孤王自己进去!”说着,褚承谨用力勒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就要往殿门冲去。

  马匹吃痛,马蹄一阵乱踏,瞬时踢翻了几个小黄门,险些没踩死他们。

  “你们都走开,别被马蹄踩伤了!”卢绘见状不妙,一面大喊着,一面抢过两个小黄门手中的一捆麻绳,就像使长鞭一般用力抖动。

  麻绳终究与皮鞭大为不同,她尝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将麻绳甩成一条蜿蜒的长蛇,顺利将一端缠上褚承谨的腰身。她用力一扯,褚承谨惨叫着被从马鞍上扯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卢绘手腕翻动再甩,绳端在半空中绕了圈,轻轻在马臀上拍打了一下,马匹立刻转头消失在黑夜中。

  瞿松风按胸大口喘气,“谢天谢地,多亏了绘娘。宫中禁卫何在?快来人,来人!”

  这时宫中禁卫已陆续出现,一众身着铠甲的禁卫卫踏着锵锵声赶到,将翻滚地上的褚承谨围起来,其中更有一名卫士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褚承谨站起身后大口喘气。

  幸亏天寒地冻,他身上所穿的锦缎毛袄不少,摔下马来也没受重伤。

  “都给孤王滚开!姑母,姑母你出来!”他双目赤红,满脸暴戾之气,转头就拔了扶着自己的那名卫士腰间的佩刀,在自己身前一通乱舞。

  虽然已立了太子,但是梁王毕竟积威十余载,南北衙的禁卫与宫中的羽林虎贲,大大小小的将领都与褚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褚承谨这么一撒泼,竟无一人敢上前擒拿之。

  瞿松风连连跺脚,指挥几个小黄门过去阻拦:“你们,还有你们,快把梁王拉住了,不可惊扰了圣上!”

  十余名小黄门上前阻拦,褚承谨也不客气,血红着牛眼一顿挥刀,当即砍伤了数人。

  卢绘看这场景都气笑了,指着禁卫骂道:“你们这一个个的,是打算等梁王喊累了,砍累了,没气力了自己乖乖回去么?”

  众卫士不禁脸红,举着兵器刚要上前,褚承谨破口大骂:“你们哪个敢拦孤王,来日孤王定要了你们全家性命!”

  梁王凶暴之名响彻东都,禁卫与小黄门不同,他们是真有妻儿老小。被褚承谨这么一呼呵,又没人敢上前了。

  此时又有一队虎贲赶来,领头的正是赵望小将军。

  卢绘大喜:“你们来的正好,快将梁王拿下!”想了想,又道,“别弄伤他,回头他寻你们报仇。”

  赵望沉声道:“卢司直放心。”

  他亲自了领了七八名虎贲,手持长矛短戈将褚承谨团团围住。

  褚承谨继续叫骂威胁,赵望不以为意,七八个矛杆分别从他腋下胸前探出,恰成一个八角形将褚承谨筐在其中,然后众人齐齐向下一压,褚承谨不得不单膝跪下。矛长刀短,他手臂纵是再乱挥刀,也伤不到任何人。

  卢绘见赵小将军颇有章法,暗暗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褚承谨动弹不得,只能继续发出牛嚎般的叫声,“姑母,姑母……”

  卢绘喝道:“别听他叫唤了,快把人架走!”

  正在此时,忽闻端木慧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且慢。”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端木慧扶着身披厚重寝衣的女皇缓缓走出殿门,高高立在玉阶之上。

  “你们放开梁王。”女皇冷冷看着下方,宛如冷漠的神祇俯瞰凡间,“朕来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褚承谨踉跄着爬起,笑的比哭还难看,“姑母,你终于肯出来了。你看一看侄儿,侄儿真的不配当太子么?”

  瞿松风轻声叹息:“梁王,算了,这么大冷夜的……”

  “别叫我梁王!”褚承谨凄厉大喊,状若癫狂,“我不是梁王,我就是一头驴子,头顶上悬着‘储君’二字,十几年来不管不顾的往前冲!拼却性命,赌上满门老小,却永远不能得偿所愿!”

  女皇冷冷道:“朕给了你多大的权柄,这些年你又办砸了多少差事!你自己没能耐服众,此乃天意,与人无尤。”

  褚承谨凄怆大笑:“世人都说,识人之明莫过于姑母。既然侄儿如此无能,这么多年了,姑母为何没有早早看出侄儿根本不是当太子的料!”

  “姑母啊姑母,难怪你能当皇帝,你果然是天下第一等凉薄狠心之人!别人都当你看重身生之族,却不知你心里只有自己!只要碍着你的路,便是你的骨肉血亲,都逃不过一个死!连你一母所出的亲姐姐,还有她的一双儿女,都被你亲手送上黄泉路,我们这些又算什么!”

  此言一出,从玉阶上端木慧与瞿松风,到玉阶下的卢绘与赵望,乃至所有宫婢、小黄门、禁卫虎贲,满满跪了一地。

  女皇的脸色仿佛凝成千年寒冰,“这些话你放在心中许久了吧,看来姚元孝没说错,真让你当了太子,朕也是白白为人做了嫁衣。”

  褚承谨陷入疯狂,捶胸顿足继续哭嚎,“你用得着的时候,把兄弟子侄大老远从并州叫了来;惹你不快了,一道旨意贬到天涯海角,可怜我的耶娘犹在壮年,就客死异乡了啊啊!”

  “还有那吴氏,虽然出身低微,没什么见识,但她毕竟是仕谨堂弟的结发妻子啊!她为堂弟生儿育女,你说赐死就赐死了,害的堂弟郁郁而终!在你眼里,人命不是人命,亲人不是亲人,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求自己痛快便利!”

  “姑母您有没有想过,自古以来,夺嫡失败之人会有什么下场?我全家老小几十口人,他们还有活路吗?既然姑母最终还是要立亲生子,为何不早教我们明白自己的斤两,让我们恪守本分,不得僭越。”

  空荡的仙居殿外夜风呼啸,褚承谨的哭嚎叫骂显得格外清楚。

  众人趴跪在地上,无人敢出一声。

  “到如今,我犯尽了天下之大不讳,手上沾满了郦氏宗亲的血,这才明白所谓的‘大好前程’不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姑母,姑母你害了我啊……”

  “褚承谨你够了吧!”卢绘忍无可忍,一下站起,“提拔褚氏子弟是陛下的错,给你们荣华富贵也是陛下的错,委你以重任还是陛下的错,合着你什么过错都没有,错的都是别人!梁王殿下,你也一把岁数了,说这话要不要脸!”

  “我读书少,但也知道古来英雄豪杰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哪怕得了半点恩惠也要铭记终生!你倒好,陛下给你星星月亮阳光雨露你犹自不足,还嫌陛下没把储君之位端给你——”

  褚承谨脸上浮起根根血色青筋,口中发出嗬嗬之声,挥刀扑过去:“你,你这贱婢,竟敢羞辱孤王,孤王杀了你……”

  卢绘退后几步,忽闻后方传来女皇愤怒的声音:“放肆,朕先杀了你!”

  卢绘赶紧转头谢罪,“是微臣无礼了,请陛下饶恕微臣出言无状之罪。”

  女皇胸膛起伏,显是气的不轻:“你有什么罪过,你全心维护朕,一点过错都没有!永宁说的没错,这就是个见利忘义没有人伦的东西……”

  褚承谨忽的大叫一声,整个脑袋宛如炸裂一般紫红发黑,双手用力撕扯脖颈与衣襟,“热,热死我了,快给我水,给我冷水,热死我了……”

  卢绘呆住了。

  还是端木慧见多识广,赶紧叫道:“这是五石散的药性发作了,瞿大监快去吉利缸中取些冷水来!”

  瞿松风立刻派了几名小黄门飞奔去取水。

  然而褚承谨已然等不及了,他体内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赤铁,滚烫的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慌乱中他瞥见十余步外就是池塘,猛然一头冲去,众人阻拦不及,只听哐当一声响,褚承谨巨大的身躯已经投入池中,砸碎水面上的薄冰后直直沉入冰冷池水。

  瞿松风惊慌大叫:“这池子有一人多深,快将梁王捞上来!”

  夜黑风高,常人目力难及,禁卫与虎贲几十人好一阵齐心协力才将浑身湿透的梁王拉拔上来,平放在地。

  瞿松风亲自上前,将他腹部的水压出来,但即便恢复了呼吸,褚承谨的脸色依旧青紫可怖,昏迷不醒。

  “啊这这……可该如何是好啊!”瞿松风一阵大呼小叫。

  女皇走过去冷冷看着,片刻后才道:“把他送回梁王府,再叫太医过去。”

  瞿松风领命。

  女皇忽然问道:“你会使鞭?”

  卢绘左看右看,才意识到女皇这话是在对自己说,赶紧跪下回答:“回禀陛下,微臣对长鞭略知一二。”

  “可有随身长鞭?”

  “有的。”

  “以后朕允你进宫带鞭。”

  直到众人散去,卢绘还呆呆站在原地。

  端木慧在耳边轻笑一声,“别怕,这是陛下信任你呢,快进去吧。”

  *

  褚承谨是丑时初刻闹的事,半个时辰后魏国夫人进宫。

  原本这是动静极大的一场闹剧,但是女皇希望大事化小,家丑不外扬,于是魏国夫人一通操作,所有人仿佛都不知道有过这么一回事。

  仙居殿前的血迹被擦的干干净净,莲池边的大片水渍飞快干涸,被踢翻砍伤的几个小黄门因为忠于职守而‘染了风寒’,人人有赏。

  女皇小憩了两个时辰,当她醒来时,魏国夫人派去梁王府的太医已在殿外等待召见了。

  内殿当中摆放着一架宽阔华丽的纱绢屏风,女皇坐在里侧,魏国夫人坐在外侧,太医跪着回禀。

  女皇:“又是五石散?”

  太医:“是,也不是。梁王殿下所服的五石散与寻常五石散略有不同。除了荧石、钟乳石、赤石脂、防风、白术、细辛等物,还多了几种秘药。”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药方奉上,卢绘将药方取来交给女皇。

  太医继续道:“微臣请同僚参详过了,这是一道来自西南瘴地的古方,于桓温西征年间被禁,还以为早已失传了。”

  “如此制成的五石散,效力更大,且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好处是药性发作时燥热不烈,坏处是……”他顿了顿,“丹毒沉积于五脏六腑,难以根除,容易折寿。”

  女皇看了看药方,“梁王还能救么。”

  太医低垂头颅:“梁王原本体魄强健,这两年也戒了五石散。然而近一个月来他狂饮无度,纵情声色,又十倍百倍的服食五石散……微臣斗胆,取了稍许梁王之血喂给鸡犬虫鸟等物,短短一刻钟的功夫,所有禽畜都在狂躁中暴毙而亡。”

  “说要紧的!”女皇声色俱厉。

  太医颤着声音:“梁王丹毒攻心,又溺于冰水,如今寒邪入骨,新疾勾起旧毒,就、就在这一两日了。”

  女皇缓缓向后靠去,神情说不出的疲倦。

  卢绘小心为她整理绒毯与隐囊。

  魏国夫人令太医退下,亲自回禀:“两年前陛下勒令梁王戒除五石散时,臣就派人查过,这道秘药方子是梁王于五六年前巡视江南时,偶遇的一位游方道人所献。起初梁王只是浅尝,很快就沉迷不可自拔,镇日浑浑噩噩,错漏频出。陛下瞧出了不对,这才下令梁王戒了。”

  “微臣无能,至今无法查出那位游方道人的来历,是以不知究竟是有人在暗处算计梁王,还是真的一场巧遇。”

  女皇挥挥手:“承谨结怨无数,有人处心积虑要害他,也不奇怪。一个月多前朕决意立瑁儿为储君后,时常听闻梁王愈发狂躁,原来是复起恶习,且变本加厉。”

  她想起一事,“昨夜席间,朕见庆恩服侍承谨服药,服的什么药?”

  卢绘一惊,心道女皇眼神真不错。

  魏国夫人:“臣已问过世子,那是梁王府自配的清心丸。五石散易使人癫狂燥热,为免梁王在人前出丑,数年前梁王府就延请名医配了这一方清心丸。要紧时候服上数丸,可暂时压制五石散的药性。”

  女皇眉心紧皱:“既然服了药,为何承谨昨夜还那般癫狂?莫非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臣也疑心那清心丸被人做了手脚,于是彻查了一番。”

  魏国夫人将手中的小匣子递给卢绘,“这清心丸配制不易,又很容易散了药性,于是梁王府每回配制三十丸,用完再制。”

  卢绘捧来匣子打开给女皇看,寸木寸金的云香紫檀散发着淡雅怡人的香气——匣中整齐摆放了两个白瓷小瓶。

  女皇取了其中一个打开瓶塞闻了闻。

  魏国夫人:“这一批清心丸共六瓶,前些日子梁王宴请故旧部众,陆续用了三瓶,昨日在宫中又用了一瓶,因此剩下两瓶。臣已命太医验过药丸,并无不妥。昨夜梁王出门时,是世子亲自将清心丸交给梁王的,其间并无旁人经手。”

  女皇将匣子推给卢绘,思忖了片刻,摇头道:“庆恩纯孝老实,不会捣鬼。”

  魏国夫人:“微臣也作如是想。”

  这两句话说的没头没脑,卢绘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药匣,两个白瓷小瓶呆滞的靠在一起。

  过了会儿,她才想明白这对君臣的言中之意——

  六瓶清心丸,已用掉三瓶,且证明药效良好。

  剩余三瓶,昨夜进宫前世子亲手从中拿了一瓶给梁王。

  现在仅剩的两瓶证明没有问题,除非三取其一的世子有问题,否则梁王带进宫的那瓶清心丸肯定没问题。

  如果世子没问题,清心丸没问题,梁王又是为何忽然发疯至死的呢?

  魏国夫人转身拍了下手掌,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现在门槛外。

  她道:“这是前几年致仕的太医院首,陛下可还记得?近来陛下龙体不豫,微臣特意将方太医从原籍请回东都,有备无患。”

  女皇露出笑容:“菁娘你呀,别总顾着朕了,多看顾自己的身子吧。”

  魏国夫人:“微臣残躯有何要紧,陛下才是万金之体,不可稍有闪失。不过这回也是凑巧了,梁王之事,方太医或能解释一二。方太医,请近前回禀陛下。”

  方太医上前,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所谓天生万物,相生相克。五石散性燥热,要压制它,须得寒凉之物。这清心丸的配方中就有寒水石、穿心莲等大寒之物,服用过多,于身子大不利。想必梁王府的府医也清楚这点,是以每瓶只装五丸,就是为了不让梁王多用。”

  “然而梁王在这短短一个月内,不但五石散用量骤增,又频繁服用清心丸压制——这就譬如一个瓦盆,倘若一直烧着火,一时坏不了,一直泡在水中,也坏不了;但若瓦盆中烈火正炽,忽的一桶冷水浇下,这就坏了。水火相攻,冷热剧烈交替,反复几次,瓦盆必碎。”

  “梁王殿下,就是那个瓦盆。”

  “梁王的身子实则已到了强弩之末,昨夜又饮的烂醉,暴怒、激愤、咆哮癫狂,最终土崩瓦解,一溃千里。”

  卢绘听的连连点头,好有道理啊。

  女皇也赞道:“方老说的好,这番道理没半辈子的道行,断断说不出来。到底是朕仰赖多年的老人家,方老辛苦了,朕重重有赏。”

  方老太医连连叩谢,随后退出殿外。

  女皇轻叹:“看来是承谨的命数如此,自寻死路,与人无尤。罢了,菁娘你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卢绘缓缓松下肩头,心中也是一片怅然。

  魏国夫人安慰了女皇几句,躬身退出。

  女皇独坐沉思了许久,忽然出声:“绘娘,传瞿松风。”

  卢绘照办。

  女皇问道:“昨夜梁王进宫后,都与哪些人相处过?私底下。”

  卢绘心头一凛,像是在暖洋洋的四月晴天当头一阵夹着雪碎的寒风。瞬时间她倦怠尽消,警惕回笼——假舅父说的不错,哪怕信任如魏国夫人,女皇还是留了一手。

  瞿松风回答:“昨夜梁王进宫后,曾责骂了锦国公一顿,与郓王私下争执过两句,又被裴少相劝了一阵,后来与敬美殿下大吵一架,最后被敬善殿下与世子劝开了。除了这几回,庆恩世子始终陪在梁王身边。”

  按卢绘对瞿松风的了解,所谓的‘争执’,应该是吵架,所谓的‘大吵一架’,那就是几乎动手了。

  女皇:“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一脸为难,“除了裴少相拉梁王去偏殿时,有几个奴婢听见了只言片语,其余三回不是在僻静角落,就是梁王有意喝退旁人,是以,奴婢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算了!”女皇有些气闷,“裴若湛与梁王说了些什么?”

  瞿松风叫来两名小黄门与一个宫娥。

  卢绘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假舅父没在其中动什么手脚吧,要是被发现就坏了!

  瞿松风道:“将你们听见的都回禀陛下。”

  小黄门甲:“裴相公与梁王殿下走到偏殿一根大柱后,奴婢在门边瞧不见两位大人,但听见梁王说‘还不如拼了这条命来’,裴相公轻声劝着什么什么‘来日方长’。”

  小黄门乙:“奴婢不敢走近,只贴墙站了。奴婢听梁王殿下说‘气煞我也,不如拼了’、‘郦…老三算个什么东西’,裴相公说‘只要陛下长寿康泰,未必不能…’,后头听不清了。”

  宫娥丙:“奴婢在窗边,只能瞧见了两位大人的半边后背。梁王说有什么什么丸,不必担心;裴相公劝殿下‘大寒之物,能不吃还是不吃的好’,就只听了这些。”

  卢绘:“……”假舅父居然真的在劝梁王?没整些阴谋诡计?

  屏退众人后,女皇阖目静养片刻。

  她缓缓叹息道,“梁王命中该有此一劫,他若肯听你舅父的劝,说不定能逃过这个劫数。唉,都是天意啊,”

  “朕记得你舅父昨夜在政事堂值宿吧,宣他过来见朕。”

  *

  一夜没睡,仙居殿前鸡飞狗跳,神都城内捕风捉影,唯有裴七公子依旧风光月霁、轩然霞举,清丽俊美的像是刚从一尊剔透高挑的七宝琉璃盏。

  卢绘有点看不顺眼。

  女皇心胸宽广,居然还笑的出来,“哟,天刚亮,若湛就收拾的这般齐整了。”

  裴恕之答道:“仪态不整无以见君王,臣在等待陛下召见。”

  女皇沉默了片刻,“昨夜之事,若湛已尽知了吧。”

  裴恕之躬身:“臣见宫内禁卫忽然换了虎贲,魏国夫人漏夜进宫,陛下又急命几拨太医连夜前往梁王府……就猜到了几分。”

  女皇叹道:“梁王,怕是不成了。”

  裴恕之:“陛下需要微臣做什么?”

  女皇:“你替朕去一趟梁王府,将几年前朕授予承谨的王印、绶玺,南北衙禁军的兵符,还有一道允他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诏令,都给朕收回来。”

  “这些东西在外头,朕不放心。”

  不知为何,这番话让卢绘毛骨悚然。

  裴恕之应命:“微臣遵命。兹事体大,臣请瞿大监同往。”

  女皇:“允。”

  这个卢绘知道,裴恕之教过她,举凡抄家查账取物之类,一定要带个监管,以防后患。

  裴恕之:“不如微臣再问问梁王,府里可还有什么违禁逾制之物,可别给梁王诸子留下隐患。”

  ——褚大傻子可有过私制龙袍帝冠的前科。

  女皇露出赞许之色,“若湛厚道啊,就这么办。适才太医说承谨已经风瘫了,也不知还能不能言语,你私下问问看吧。”

  裴恕之领命离去。

  *

  梁王府,正居内寝。

  浓烈苦涩的汤药味充斥着整座院落,进进出出的奴婢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唯恐惹怒了暴躁的梁王妃与彭城郡王。

  方才短短一夜,昔日龙精虎猛的梁王此刻面颊凹陷,口歪眼斜,肢体扭曲僵硬,头脸与手腕的皮肤上布满了施过针灸的痕迹。

  裴恕之附身凝视,微微蹙眉:“竟到这个地步了么?”

  世子褚庆恩悲戚道:“昏死过去两回,好不容易才醒过来。”

  褚庆义恶狠狠道:“都是那些狗东西不尽力,要是父王不豫,我一个个剥了他们的皮!”

  褚庆恩赶紧喝止:“休得胡言!太医都是陛下派来的,怎么可能不尽心竭力!”

  裴恕之转身看着兄弟俩,“所以,我半个月前劝说梁王不可再服用五石散,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褚庆恩面露赧色:“我、我们都劝了,父王不肯听。”

  这时,褚承谨缓缓睁眼,浑浊的眼珠转动几下,看见裴恕之站在榻边,歪斜的嘴发出‘呃啊’之声,似是想说什么。

  裴恕之道:“请世子与郡王先出去,屏退所有人。趁令尊尚有几分灵智,我有几句要紧的话与他说。”

  褚庆义似是想留下,被褚庆恩用力拖走,所有奴婢鱼贯而出。

  裴恕之亲手将门窗关上。

  在门外,覃子烈领着一队侍卫将众人驱离十步以外。

  裴恕之缓缓走到床榻边,从袖中取出一副银针,在褚承谨的头顶、耳后、脖颈等处扎了几针,然而坐下耐心等待。

  不多时,褚承谨仿佛受了剧烈的刺激,身躯高高拗起,手脚不住抽搐,但意识却忽然清醒起来,也能开口说话了,“啊!啊,裴少…我、我…”

  裴恕之将他扶起来坐好。

  “这个时候,若梁王神智昏聩,口不能言,我会非常失望的。”他的语气异常轻柔。

  褚承谨手足无力,嘴里哇哇乱叫,含含糊糊:“若…若湛,你…要帮…孤王,孤王…这…受了暗算!那…药不对…不是清心丸,有人暗算我…你知道么…裴裴……”

  他常年服药,自然清楚清心丸服下后的身体反应,昨夜那药显然不对。

  裴恕之没有回答,反而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我不姓裴。”

  褚承谨愕然。

  裴恕之:“十四岁赴东都科举时,我还担心被你认出来。毕竟我自幼出入宫廷,多次拜见过梁王殿下您。”

  褚承谨越听越糊涂,疑惑自己是不是还没清醒。

  裴恕之:“你杀了我敬如兄长的堂侄,在我的父王在万分悲痛之时,对他极尽讥嘲折辱之能事;更不必说这些年来死在你手中的忠臣良将与无辜百姓。褚承谨,你还是猜不出我是谁么?”

  一会儿兄长,一会儿堂侄,还有父王——褚承谨愈发混乱,他强撑精力努力看去,灯火下,眼前的青年紫袍雪裘,轩朗耀目,与其父裴桓生的一般无二,只是那幽深晦暗的凤目中隐隐透着一抹极隐秘的暗绿。

  褚承谨忽想起早年听说的传闻:楚王生母是个绝色的碧眼胡姬,致使楚王眸色呈墨绿色。

  他心头一惊,顿时冒出个念头——老话说外甥肖舅,相貌酷似未必是父子,也可以是舅甥啊,而且裴桓与裴王妃据说是龙凤双生。

  一想到这,脑门顿时如炸裂般疼痛起来,他竭力大叫,却提不起嗓子,只能沙哑嘶嚎,“你你…你是楚王之子!郦家的崽子…来人啊…来人!”

  裴恕之:“别费力了,外头听不见的。”

  褚承谨忽想到一事:“那…那药丸…是你,你…”

  裴恕之颔首:“那五粒药丸是我特意为梁王准备的,两粒大热,三粒大寒,加足了十倍的分量,外加这一个月来梁王不加节制,大罗神仙也难救。”

  褚承谨愤怒的目眦欲裂,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

  他靠着隐囊大口喘气,“你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恕之淡淡一笑,“想想你是怎么对付郦氏宗亲的。”

  褚承谨嘶哑大叫:“我…是,只是…奉命行事…”

  裴恕之:“哦,是陛下命你将曹王世子暴虐折辱后残杀的?也是陛下命你抢夺美婢害的人家家破人亡么?”

  青年满眼轻蔑,“你这种狗杂碎东西居然也敢肖想皇位?十处贪赃倒有九处与你梁王府有干系;庄怀贞空口白舌就能将你逼入死角,姚元孝随口一句就逼的你差点立誓不认身生父母。你这种狗才,真登基为帝了,马上就是天下大乱。”

  清雅贵气的裴少相忽然骂起粗口,可惜没有别人在场听见。

  褚承谨咬着牙齿狞笑:“是,我无能…你们郦氏尊贵…却一个个…哭天喊地的跪在孤王面前求饶…”

  裴恕之也不还口,只从针囊中再取一根银针,扎在他百会穴上。

  褚承谨惨叫一声,扑到在床榻上痛苦翻滚,痛觉如无边无际的暗潮一波波袭来,骸骨筋脉乃至五脏六腑无一不在抽痛。

  “给…给我一个痛快…”他咬着锦被哀求。

  裴恕之静静看了会儿,折磨仇人并没有给他想象中的快慰;被褚承谨残害而死的无辜之人终究是活不回来了。

  他起身过去,将扎在褚承谨身上的七八根银针飞快拔去。

  褚承谨立刻瘫软下去——剧痛是没了,但又回到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的风瘫状态了。

  裴恕之像拎麻袋一样将他拎起放平在枕榻上。

  他看着仇人的眼睛,清清楚楚说道:“你先走一步。回头我把你最疼爱的两个大儿子送下去陪你。小的那几个就算了,听天由命吧,不知你的其余仇家肯不肯放过他们。”

  作为女皇座下最嚣张的一头豺獠,褚承谨是整个褚氏宗族中真正与前朝皇族刀刃见红之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郦氏血泪。一旦女皇驾崩,梁王府失去了保护,不知会遭到四面八方的多少报复。

  裴恕之这番话,直如阿鼻地狱。

  褚承谨瞪大充血的眼珠,眼睁睁看着裴贼打开大门,让自己的家人进来。

  梁王妃一头扑在床边痛哭,后头跟着十几个姬妾与孩童。

  褚承谨疯狂地想要说话,哪怕写几个字也好,只要能抖露裴贼的真实身份他立刻咽气也行——奈何他一动都不能动,只能歪斜着嘴角,任由口涎流出。

  见父亲如此惨状,褚庆义只能恨恨捏拳。

  褚庆恩垂头丧气的走在最后,瞿松风手中捧着一盘用紫红色锦缎盖起来的物件。

  裴恕之轻声询问:“可都办妥了?”

  瞿松风走到他身边,掀开锦缎给他看,“都在这儿了。”

  褚庆义怒不可遏的冲过去:“陛下也太狠心了,我父王还没咽气呢,她就迫不及待……”

  “二弟,别说了!”褚庆恩含泪一把抱住他。

  裴恕之劝道:“郡王勿恼,陛下也是为了你们好。这些要紧东西留在你们手中,是祸非福。”他又道,“照眼下的情形,我劝世子尽早扶柩回乡,安心守孝,”

  褚庆义连连冷笑:“怎么?鸟尽弓藏还不够,还要把我们兄弟赶出神都?!”

  褚庆恩顿足:“二弟,别再说了,少相是好意!”

  裴恕之看了眼床榻,又加了句,“路上多带护卫,以防不测。”

  褚庆义骂道:“就算父王没了,我们也是皇亲国戚,哪个不要命的敢向我们动手!”

  无法动弹的褚承谨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惊又怒,喉头咯咯作响。

  梁王妃惊呼:“大王想说什么?啊啊,大王,大王……”

  在惊怒交加之下,褚承谨挣挺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太医探了探鼻息与心脉,宣布:“回禀王妃,世子,梁王薨了。”

  随即,屋内响起一片嚎啕恸哭,褚承谨的妻妾儿女跪满了一地。

  裴恕之淡漠的看着这一切。

  *

  仙居殿内,紫红色的锦缎托盘放在桌上。

  “……少相还查问了梁王府的人员进出。一个月多前,两名幕僚因为平乱时谏言不当,被梁王痛打至半死后逐出门去。除此之外,近一年梁王府并无闲杂人等进入。”

  瞿松风跪在地上回禀完毕。

  女皇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卢绘端着一盅茶汤轻轻走近,“陛下用几口吧,您起身到现在水米未沾。逝者已去,陛下千万保重龙体。”

  女皇神情苦涩,缓缓摇头:“绘娘不懂,朕并非仅仅惋惜一个侄儿。坐在这把龙椅上,亲人就不只是亲人了。梁王这一去,朕将来会有许多不便。”

  许多年后,卢绘才明白女皇这个复杂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梁王之死,意味着女皇用来平衡朝堂的一股重要力量坍塌,刘语沈钦等老臣退出朝堂,新提拔的朝臣总难免暗暗倾向郦氏。

  日子越久,她身边越无人可用。

  所有人都在等她死去,等她将原本属于郦氏的位子还回去。

  *

  郓王府,褚立谨正漫不经心的修剪花枝。

  杨王妃带着一儿一女进入花房,“大王,宫里传来消息,梁王兄薨逝了。”

  褚立谨放下花剪,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我早猜到有这一日了。堂兄是长子嫡孙,自小受器重,他是真的相信姑母会立他为储,于是一门心思冲在前头。孤王就不同了,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高的心气。咱们当不成宗亲,当外戚,当后族,一样荣华富贵。”

  淑云郡主咬着嘴唇:“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想必阖宫肃穆,女儿想去东宫瞧瞧,兴许哪里能帮上忙。”

  褚庆秀笑起来,“别装模作样了,你一天往东宫跑三趟,就是想见敬美!父王母妃你们看她,还指望她拿住郦敬美呢,我看妹妹早被人家迷倒了!”

  “阿兄讨厌!”

  “不许欺负你妹妹。”杨王妃笑着嗔骂,“好云儿,想去就去,不过别空手去,等阿娘给你备些东西。所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看太子对太子妃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你也学着点,来日富贵不可言说。”

  淑云郡主钻在母亲怀中,含羞道:“还是阿娘最好。”

  郓王满意一笑:“庆秀也跟着去。敬美与敬善兄弟不合,这些年他也没个年龄相仿的知心好友。”

  褚庆秀笑道:“父王母妃放心,敬美比庆义好哄多了。”

  淑云郡主轻声轻气的:“太子与太子妃也比姑祖母好伺候,咱们以后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郓王压低声音:“对,将来淑云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再生下皇子——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想到灿烂美好的将来就在眼前,一家四口欢喜至极,忍不住手拉手又团团蹦了几下。

  *

  裴府,鹿野堂内书房。

  裴恕之站在水盆前,缓缓擦拭着修长的手指,“陛下真是人老心软了,持刀闯宫是诛灭满门的大罪,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装满清水的银盆倒映出他冷漠轻蔑的神情,“当年屠戮郦氏宗室诸王,阖府老幼,血染市曹,她眼都不眨一下。哼,到底是自己亲侄儿,这是舍不得了。”

  老宋长叹:“太冒险了,少相这回有些轻率了。”

  啪的一声银盆中水花四溅,裴恕之将锦帕丢下,缓步走到佛龛前,在苦难佛前的第四个香炉中上了一炷香。

  他双手拈香,冷冷道:“先生不明白,敬廷被斩首那日,我在这尊佛前立过誓,要亲手为他复仇。”

  “褚承谨如此,褚皇亦如此。”

  “储君已立,再过几个月就能收网了。”

本文共127页,当前第107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07/127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夜阑卧听风吹雨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