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真相.上
凤临十六年开始的十分黯淡,像一张发皱的旧书页,人人都读过这页了,迫不及待想翻过去。正旦过的冷冷清清,意兴阑珊,梁王死于十一月末,女皇又久病不愈,神都城内从高门大户到市井百姓,无人敢大肆庆贺。
当时卢绘还以为开了春会好些,谁知这只是个开始。
正月初十,刘语过世的丧报传来,女皇大恸,撤元宵灯会,废朝三日,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忠,命中书令裴恕之亲往祭奠。
正月十九,沈钦过世,女皇追赠凤仪殿大学士,谥曰仁博。
二月初二,唐义方领兵追击盗匪时中冷箭,不治身亡,壮年殉职。女皇闻之痛悔,呕血,追赠幽州都督,谥号文贞。
二月初七,女皇任命五郎金逸然为内供奉;任命六郎金子岳右散骑常侍、银青光禄大夫。
三月十二,女皇再次拔擢金氏兄弟,五郎加封恒国公,升任麟台监,六郎加封邺国公,拜春官侍郎、秘书监。
四月,女皇下旨收万金,修建七宝佛寺与通天塔,追赠金氏兄弟的亡父为襄州刺史,其母臧氏为太夫人。
五月中旬,女皇再度卧病,委金氏兄弟以监国之权。
……
卢绘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神都正是春暖花开艳阳天。五月末的暮色犹如金纱垂天,丹霞染霄,九重宫阙沐浴在夕照中,通体流转着温润莹光。
进入女皇的寝殿却是另一番光景,这里如同沉入深海的衰朽遗迹,阴冷而晦暗,只有金玉琉璃在灯烛的映照下泛着幽幽暗光。
卢绘捧着药盏走到御榻旁,看了看蹙眉沉睡的女皇,正欲离开。
“……绘娘?”
“陛下醒了。”
她踢踏踢踏凑到榻旁,动作轻柔的扶着女皇靠坐起来。
女皇的神情倦怠中带着一抹罕见的迷茫,不施脂粉的面庞显得很是苍老,与寻常的民间八旬老妇似乎并无差别。卢绘扶着女皇饮了半盏温水,还注意到她手背上布满了斑点。
女皇缓缓出了口气,“可有什么要紧事?”
卢绘端了盆热水过来,笑着回禀:“不知要不要紧,太子妃与郓王妃来过一趟,说请陛下决定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的婚期。”
女皇嘴角撇出一道讥讽的弧度,“可真心急啊。”
卢绘小心观察她的脸色,“哦,太子妃还说,其余几位皇孙也年长了,请陛下为他们议婚。郓王妃跟着说,褚家还有几位适龄的小娘子,还得陛下替她们拿主意。”
“捞了个敬美还不够,哼,贪心不足。”女皇冷笑,“他们当朕是吕后呢。”
卢绘不敢接话,低着头往热水中投入帕子。
女皇决断道:“跟她们说,敬善的婚事由太子妃决定,敬元敬宣的婚事由洛川王决定…永宁公主帮着参详。至于褚家的小娘子,都各找各的耶娘罢。”
卢绘有些意外,“陛下不管了?”
“不管了。”女皇摇头,“男子的心硬着呢,真想干点什么,妻子拦不住他们的。”
卢绘万分赞同,大声道:“陛下英明!”
女皇缓缓闭上双目,过了许久,才梦呓般说道,“绘娘,适才朕做梦了。朕梦见先帝了。”
卢绘凑趣:“陛下与先帝数十载夫妻,必是个好梦。”
女皇仰躺着,让少女用温热濡湿的帕子覆在自己的脸上和手上,发出惬意的叹息,“算是个好梦吧。先帝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远远望着朕。绘娘,你说先帝是不是在催朕去见他了?”
卢绘吓了一大跳:“陛下,哪有这么解梦的!臣父也时不时梦见过世的祖父,难不成……”
“父子与夫妻如何一样。”女皇摆摆手,望着不知何处微微出神,“朕还梦见了与先帝重逢的那一日。”
“寺院里的冬天真冷啊,滴水成冰,浆洗衣物时手指都没知觉了。冻疮疼痒难耐,夜里在被中哭泣,想着若是耶娘知道了该有多心疼。那种日子仿佛没有尽头,朕满心恐惧,生怕自己也会像那些老妪一样,如同泥塑木人般了此余生。那几年,朕不知多少次向神佛上苍祈求,谁能救我出此苦海,朕必然舍身相报。”
“后来先帝来了,他救了朕,将朕带回了宫。于是朕下定决心,定要……”
女皇忽然顿住了。
卢绘听的聚精会神,黑白分明的大眼充满了期待与好奇。她忍不住接口道:“定要与先帝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女皇朗声大笑起来,摇头道:“不,朕对先帝说的是,‘臣妾愿为陛下分忧解难,竭心效力,在所不辞’。”
“啊?”卢绘大感意外。
女皇笑着坐直身子,“绘娘还是年少啊。须知,要长长久久地做夫妻,最要紧的是你得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个什么人。他喜爱什么,惧怕什么,有什么要做的事。”
卢绘半懂不懂,她触及女皇充满鼓励意味的眼神,不知不觉问出了口。
“呃,先帝喜爱什么?”
“先帝是个风雅多情之人,喜爱诗歌、绘画、音乐,还有各式各样的美人。但他最喜爱的,还是当皇帝。尽管他体弱多病,风眩发作时头痛欲裂,目不能视,别说看奏折了,连上朝都撑不住——但他还是想长久地、安稳地,当皇帝。”
“那,先帝惧怕什么?”
“先帝多思善感,忧郁易悲,世上许多事都能叫他惧怕。但他最怕的,还是皇权旁落,帝位不稳,有人不让他好好地当皇帝。”
卢绘开始为女皇活动手臂关节,闻言失笑道:“先帝是九五至尊,谁能不让天子好好当皇帝呀。”
女皇笑的一如往常:“那可多了——可能是身为托孤辅政的权臣舅父,也可能是精明强干的诸王兄弟,甚至可能是年轻力壮的儿子。”
“……”卢绘一下惊跳起来,“这怎么可能?!”
女皇淡淡道:“没什么不可能的。前朝隋开皇的江山怎么来的,不就是岳丈抢了女婿的皇位么,还将女婿阖族杀了个血流成河。至于父子相疑,兄弟相忌,那是郦靖王朝自己开的头,可怨不着旁人。”
“殷鉴历历,先帝忧心忡忡,难以释怀。于是朕对先帝说,‘妾出身寒微,没有家世,没有依仗,全凭陛下一念恩情而活;妾愿为陛下分忧效力,万死不辞’——先帝不好下的狠手,朕来下;先帝不好收拾的局面,朕来收拾。外头熙熙攘攘,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休戚与共,风雨同舟。”
卢绘感到一股森冷从骨缝渗入,仿佛掀开了一处极阴冷的地窖,寒意扑面而来。
她不知所措,“这样,还算夫妻么?”——听起来更像是同谋。
女皇笑道:“怎么不算?我与先帝是天下最亲密无间的夫妻,哪怕偶尔生了意气之争,很快就和好了。不论朝堂、宫闱,没有任何人能挑拨朕与先帝的关系。世上还有比朕与先帝更同心同德的夫妻么?”
有的,卢绘在心中叫喊——有的,她的耶娘就是。
“那,情义呢?”她没忍住。
“情义嘛,也是有的,不过没那么牢靠罢了。夫妻,就是要做对方最需要的人。”
女皇拍拍少女的手背,状似玩笑道:“那些自诩风骨、谏言不休的‘忠臣孝子’,就是不明白这一点。绘娘别学那些蠢材,你将来谈婚论嫁了,一定要清楚自己嫁的是个什么人。”
卢绘张大了嘴,醍醐灌了至少一大半的顶。
女皇的话不能说是错了——她的父母虽然年少生情,却是在深知彼此的为人之后才结为夫妻的。
根据这个理论,她与裴恕之,危矣。
*
卢绘从寝宫出来时已至深夜。
她提了个滚圆的羊皮酒囊与两只小陶杯耐心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在寂静无人的书阁天台找到了正在观星的端木慧。
她笑嘻嘻的爬上台阶,“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我就知道端木大人在这里。”
端木慧从竹椅中缓缓坐起,拢了拢披风:“油滑。”
卢绘笑嘻嘻的坐过去,拧开就囊:“可饮否?”
“可。什么酒?”
“我家送来的沙州土酿,尝尝吧。”
“嘶——”似是一粒火星落在舌尖,并不如何燥烈,却有一种刺痛微麻的爽意。端木慧轻轻龇牙,忍不住笑出声,“好酒,有劲!”
她抬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卢绘欢欢喜喜的回答:“阿耶阿娘回来了,我向陛下告假,陛下允了我十日假,明日一早我就出宫。”
“你是该歇歇了,这三个月衣不解带的服侍陛下,人都瘦了一圈。”端木慧神色复杂,“近来你舅父在忙什么,怎不见他进宫了?”
说起这个,卢绘可有一肚子苦水,“快别提了,他这几个月忙的跟陀螺似的。先是去祭奠刘老相公,来回一个月。接着是春汛告急,他奉命去巡河堤,一走三个月。回来话都没说上两句,有人举告已故的梁王私藏了大批兵械铠甲于几处庄园中。陛下不想追究,就让舅父去善后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呢。”
她奇道:“端木大人不知道么?”
端木慧抿了口酒,“我怎会知道,我已经一个月没见到陛下了。如今陛下只信任金氏兄弟,一应诏书御旨都从二金处下发——用不上我了。”
她侧眼看少女,“除了二金,诸位相公都不容易见陛下一面。眼下,也唯有你还能时时接近陛下了。”
卢绘想了想,啜了口酒,“我有一把子力气,能扛能抬,好使唤。瞿大监说,服侍陛下起居,我一人能顶三四个宫娥。不过……”
她转头,“难道不是你借口替陛下修书,顺水推舟,故意疏远中枢么?”
端木慧神色一变,复又缓和下来。
她叹道:“陛下说的没错,你看似鲁钝,实则通透,是大智若愚。”
她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一口饮尽,“绘绘,你不是总念叨让陛下多提拔女子么。你来的太晚了,十几年前这座宫廷中曾有过众多女官,如繁星绕月般簇拥在陛下身边。”
“樊夫子的母亲班停云大学士,神机夫人库狄玄霜,书画双绝的王冷蔷,当时宫里还有一支英姿飒爽的女子蹴鞠队……后来,她们都走了。归乡的归乡,嫁人的嫁人,只剩下我与魏国夫人两个孤臣。”
她满脸苦笑,“年少时我不明白,如今我想通了,左右不过是写诗,作画,谱曲,礼仪通典——花已开到荼蘼,徒留无益。说到底,不过都是陛下身边的点缀罢了。”
卢绘大惊:“端木大人何出此言,你才学出众,名动天下,怎么会是点缀呢!我一直以为您醉心文海,喜爱诗词歌赋……”
“我是喜爱诗词歌赋,可我更喜爱策论与明经!”
端木慧霍的立起,单手甩开披风,“二十多年来我写了上千份诏书,无数官员任免与国策出自我的笔下,然而我永远不能堂堂正正坐在政事堂,像个真正的权臣那样开府建衙,豢养弟子门客——你知道么?!”
“我知道。”卢绘静静听着,“每回相公们在御前议政时,端木大人只能侍立在陛下身边,不能插嘴。”
端木慧文秀的面孔上一片潮红,她自嘲道,“陛下在梁王与太子之间犹豫了十几年,从未考虑过永宁公主。王冷蔷通晓法典疏律,可陛下只夸她饱读诗书;库狄夫人功绩无数,胡人的风土人情与边关军务烂熟于心,然而最后继任安抚道大总管的却是她弟子的夫婿。命最好的班大学士,也不过得以参与著述修典。”
卢绘歪头听着,安静的等端木慧发完酒脾气,“……可能这么做,对陛下的好处更多吧。”
端木慧用力瞪着她,像是灼热的炭块被浇了瓢凉水,“你的口气越来越像陛下了。”
卢绘缓缓为她倒满酒杯,“陛下这一路走来,靠的是自己和运数。大约她觉得别人想要什么,也该自己想法子吧。若有意外恩遇,那是很好的;若没有,那就没有。何况,陛下也没亏待那些离开宫廷的女子。”
端木慧轻叱一声:“你倒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生离死别见得多了,没那么容易伤春悲秋。”
卢绘走到天台边上,望着不远处的杏湖,清澈的湖面倒映着满天星斗,宛如银丝遍绣的深蓝锦缎,美不胜收。
“你们这些有学问的人啊,输一句诗就要记恨好几年。神都太繁华了,中原太富庶了,斗鸡,斗牡丹,击鞠,赛龙舟…败个一场两场都是天大的事。”
“我年幼在牧场时,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听着牛羊马匹的动静,知道耶娘弟妹康健平安,粮仓堆满了谷麦,没有疫病,没有天灾,没有劫掠——真是世上至美之事,别无所求了。”
端木慧的目光柔软下来,接着又戳了她一句,“你这么向着陛下,怎么一个劲的反对陛下兴修佛寺呢。”
卢绘摇头:“不一样,我对事不对人,好人也可能做错事呀。陛下收万金以兴修佛寺,这是劳民伤财,我若对此一言不发,是为附恶。我接连劝谏了三回,陛下都不肯听,说她自有主张,那我也没法子了,我也得顾着小命吧。”
端木慧噗嗤一笑:“你这孩子,真是……唉,算了,酒囊拿来!”——她嘴里说的戏谑,但心中知道少女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幸亏少女说话有分寸,女皇又宠爱她,不予计较。
卢绘心道:还好假舅父不在神都,否则知道了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整张羊皮做的酒囊可以装下五斤酒,端木慧一人就喝了三斤半,醉了个人事不省,最后还是卢绘将她背回寝居。
次日初晨,卢绘整理好行囊准备离宫。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贞观殿,在空无一人的右侧偏殿中巡视了一圈。
“你在这里做什么!”一道略显尖刻的青年声音在空阔的宫室内响起。
卢绘转头一看,来者相貌俊美神情倨傲,正是目前炙手可热的六郎金子岳。
她懒得理他,继续在宫室内东看西看。
金子岳装腔作势的踱步上前,“听闻你向陛下告了假,这一走就是一旬,不怕回来时陛下身边没你的位子了么。”
卢绘还是不理他,绕着墙边的一根巨柱停住脚步
金子岳跳脚:“你若肯好好说话,我就不计较之前你欺侮我们兄弟的罪过!”
“邺国公怎能凭空污人清白呢?”卢绘心念一动,冲着墙壁说道,“两位国公乃千金之体,微臣哪有胆子欺侮。”
“什么?你前头说了什么?”金子岳冲上来,“你休想糊弄我,你弄死那些蛇虫鼠蚁,就是为了吓唬我们!”
卢绘从柱后走出来,“适才你只听到我的后半句话么?”
金子岳:“啊?是,是呀。”
卢绘若有所思。
她冲他身后两个小黄门笑了笑,“我与邺国公有话要说,你们听着点儿,回头我问你们。”然后她一把揪住金子岳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巨柱后。
金子岳被拉扯的连连踉跄,连幞头都歪了,脸上泛起古怪的红晕,“你,你要做什么!”
卢绘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们兄弟二人如今已被置于火上炙烤。给陛下当刀子,你是活腻味了么!”
金子岳一怔:“你要与我说这个?”
卢绘:“不然你以为我说什么?”——跟女皇的男宠还能说什么?哪家伙计有胆子跟东家的妾室勾勾搭搭。
她沉着嗓子:“你别昏头了。之前老臣接连过世,诸位相公又不大听话,陛下仓促之间才提拔了你们兄弟,为的是什么,别说你不知道。”
金子岳忽然凶狠起来:“知道又如何?富贵险中求,难道要我们兄弟一辈子奴颜婢膝,受人轻侮?!我知道人人瞧不起我们兄弟,连你也瞧不起!”
卢绘很冤枉,“我何时瞧不起你们了?虽说你们兄弟生父早亡,但到底出身官宦人家,我可是商贾之女呢。”——说起来,她这个商贾之女也当不久了。
金氏兄弟各有所长。
五郎金逸然擅琴箫书画,一脸的目下无尘;六郎金子岳则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时常陪在女皇身边,也能经常见到卢绘。
“我也没瞧不起卢娘子。”金子岳神色稍缓,“之前家母在宫中痫症发作,多谢过小娘子施以援手。”
卢绘:“哎呀,举手之劳。”
金子岳低声道:“只是,我们兄弟不能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
“哪有一辈子啊。”卢绘几乎失笑,“陛下都多大岁数了,你们服侍她几年,挣上一堆金银财宝,够几辈子花用了。回乡后安家立业,也不失为富家翁嘛。”
金子岳咬着牙喊出来:“我们兄弟也是读书人,凭什么要甘于平庸!”
卢绘被吼的耳朵嗡嗡作响,“行行行,那就不平庸,不平庸,啊。”她走到门边两个小黄门跟前,“适才我说的话,你们可听清?”
两个小黄门一起摇头,“全然听不清。”
卢绘再问:“适才邺国公说的话,你们可听清了?”
两个小黄门犹豫片刻,双双承认绝大多数都听清了。
金子岳跟了过来,自以为明白卢绘的心思——女皇跟前的女官与男宠凑在一处,简直瓜田李下,无风三尺浪。
他满口保证,“你放心吧,他们不敢多嘴的。传出去一个字,我活刮了他们。”
两个小黄门一阵惊惧。
“我自然放心。”卢绘重新系好行囊,“邺国公也请好自为之吧,就此别过,再会。”
——她今日份的善意已经用完了。
*
回到豉阳县外的山庄,远远看见等在庄子大门外的双亲,卢绘一个猛冲扑过去,险些将两人撞倒,又抱着年幼的弟妹好一通揉捏挨蹭。
三个多月未见,这是卢绘懂事以来与父母分开最长的日子了。
“我没看错吧?绘绘是不是瘦了,瘦了吧,瘦了好多!”卢致南扯着女儿来回看,活像自家的五花肉被人割去了好几刀。
谢玉芙抹着眼泪,“没错,是瘦了!个子没高瘦什么瘦,是不是在宫里被欺负了?”
卢绘极力辩解:“没人欺负我,真的,谁敢欺负陛下跟前的红人啊!是陛下病了,这几个月我一直近旁照看。瞿大监说我瘦了还更好看呢,像个窈窕淑女了。”
卢致南一叠声的呸呸呸,“什么狗屁废话!敢情不是他自家的骨肉,说的这么轻巧!”
“人家是宦官,哪来的骨肉。”谢玉芙也是大为不满,“行了,绘绘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世面也见过了,赏赐也拿了不少,这趟回去就向陛下请辞罢。”
“你娘说的对,咱们不稀罕荣华富贵,只求你平安康泰。我与你娘辛苦一辈子,攒的这些家当,难道是让绘绘去伺候人的么?”
“哇,阿耶你好大的口气。我伺候的可是陛下呢,不是寻常人!”
“都一样,伺候人就没有不吃苦受委屈的!赶紧请辞出宫,听话。”
“好好好,这趟回去我就试试。”卢绘满嘴应付。
依岚在旁看着直笑,“赶紧开饭吧,再饿绘绘又要瘦了。”
席面摆开,一家人边吃边说,卢绘最关心的还是双亲这趟所获,“耶娘见过卢侃老先生了么?怎样怎样?”
“起初我还担忧跟那些读书人说不上几句。”卢致南没口夸赞,“谁知卢老先生十分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谢玉芙:“卢老夫人也很和善,与我说了许多体己话,我们都说好了,等挑好了日子就正式行过继之礼。”
卢致南忽道:“我看过继之事,还是算了吧。”
卢绘奇怪,“阿耶晕头了么,既然卢氏老夫妇为人那么好,为何不过继?阿耶是舍不得我们原来的家系么。”
卢致南叹道:“我自幼看着祖父厚此薄彼,偏心长房;十岁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十八岁就跟你娘远走天涯——什么家系,哼,半点牵挂也没有。”
卢绘又问:“阿耶是觉得卢老先生的门第不好么?”
卢致南:“说什么胡话!卢老是范阳卢氏本支出身的大儒,著书立说,名满天下。别说过继给他当儿孙,就是拜在他门下当个弟子,走出去都是与有荣焉。”
卢绘不解:“那阿耶为何不愿意了?”
卢致南看了妻子一眼,两人心意相通。
谢玉芙道,“傻绘绘,你想呀,我们区区商贾之流,忽然间一步登天,这是欠了裴少相多少人情啊。倘若裴相要你继续留在宫中当差,我们如何推脱?索性不过继了,商贾就商贾。只要你能脱身,报恩之事我与你阿耶另想法子。哪怕倾家荡产,也不能让你继续吃苦了。”
卢绘一愣。
依岚低头忍笑,“郎主与娘子放心,姓裴、裴少相不会要我们倾家荡产的。”
卢绘尴尬:“不、不是这么说的,其实吧……”——其实怎么样,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依岚轻踢了桌脚一下,几件筷匙叮铃哐啷陆续落下。
“啊哟,捡起来也别用了,我叫人去拿干净的。”谢玉芙转头去呼唤奴婢。
两名少女低头弯腰去捡筷匙时,依岚凑到卢绘耳边,“赶紧加把劲,把人弄上手,到时姓裴的什么都肯答应。”
卢绘面红过耳,“闭嘴吧你!”
两人坐回去时,卢绘换了一脸笑,“总而言之,阿耶你放心去过继吧,裴少相其实就牵了个线,能博得卢老的青睐,还是因为阿耶阿娘为人好。如今一切都说好了,阿耶阿娘忽然反悔,卢老的面子往哪儿放呢。”
卢致南与谢玉芙依旧满脸犹豫之色。
卢绘只好再度施展口才,绘声绘色的将自己在女皇宫廷中过的日子夸的花儿一般,着重描述自己身担重任,女皇晚年孤寂,至少等人家病愈她才能提请辞——也因为女皇身边离不开人,所以她次日就要回去云云。
卢氏夫妇只好勉强同意。
次日一早,卢绘先跟着双亲去康屈底坟前上了炷香,又磕了三个头。
下山时正好遇到康五娘母女俩。
“绘娘有心了。”康娘子苍白瘦弱,形状憔悴,“当家的已过了五七,我打算卖了宅子,与绘娘搬到我兄嫂那儿住,左右也有个照应。”
谢玉芙知道康娘子年少失祜,家中兄嫂将她如同自己女儿般抚养长大。如今她重回娘家,想来能过的更自在些。
卢绘看着康五娘始终低着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想起康老大在世时动不动夸赞自家女儿明媚娇憨,不免一阵唏嘘。
回到山庄,一家人用了顿午饭,卢绘就准备启程了,众人照例送她到山脚下。
卢致南满脸悲色,“唐大人那么好的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谢玉芙轻轻抽泣,“原本想等你辞了宫里的差事,没了顾忌,我们一家人亲自上门拜谢当年的恩情,如今……唉。”
卢绘也是叹息,“陛下久病不愈,也有伤痛唐大人殉职的缘故。哦,听说当地百姓要给唐大人建造一座生祠呢。”
“应当的,应当的。”卢致南连声道。
卢氏夫妇回去后,依岚又多送了卢绘一段路。
“……那一整片山林都是卢老夫妇的,还给我们安排了一处单独院落,又精致又宽敞。还有瀑布与清泉,绘绘你见了定然喜欢。”
依岚不住絮叨,“卢老门下还有许多俊俏的少年郎君,我都给你看好了,等你从姓裴的手里脱身,转头咱们就找个好的……”
“依岚。”卢绘低头,用脚尖扒拉着石子。
“怎么了?”
“我心悦他。”
“……谁?”
“你知道的。”
“哼。”
“我不只想与他相好一场,我想与他做夫妻。他说,我们要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
“依岚你怎么不说话?”卢绘去拉她衣袖。
依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骂道:“姓裴的张罗让你阿耶过继时,我就猜到了!只为了哄相好的小娘子,多给金银珠宝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过继!”
她气呼呼的走了几圈,冷下脸来:“绘绘你就不能换一个么。”
卢绘:“啊?为何?”
“我看他不顺眼!”依岚走到枯树旁用力踹了几脚,“姓裴的一看就是个吃独食的。”
她倏然转身,看着卢绘,“他想独吞你!”
卢绘明白挚友的意思,她俩之间无需多说。
她再次低下头,“我知道,他性子不好,心思又深。到如今,我连他究竟在暗中谋划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
“唉,依岚,要是能换一个就好了。”她眼眶发热,睫毛忽然变得很重,“可是不行,除了他,我眼里看不见别人了。”
看她这副样子,依岚心软下来,抱着她轻轻拍着,“不哭,不哭。”
卢绘抽泣的更厉害了。
从小到大,她都认为自己的人生充满了阳光雨露,无论湍流峻岭,她都能大笑着趟过去。
人人都夸她豁达、欢快,是天赐的好福气,只有婆兰寺的老和尚说,人生百味,喜怒哀乐怨憎离愁,本就该每样都尝一尝。只有欢喜,不知悲伤,这样的人生不能算圆满。
如今卢绘逐渐明白了。
患得患失,时喜时忧,又气又笑——她每样都经历过了,不知将来还要经历什么。
依岚强行压制满心的烦躁。
她郑重说道:“绘绘不怕,你想嫁谁就嫁谁。你耶娘那儿,我来说。但是要记住一件事,倘若你在他身边不快活了,你要及时回头!记住了么,及时回头!”
卢绘破涕为笑,用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