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敬美之死【修文】
雨下了半夜,三四月份刚开出来的浓郁花枝被打了个七零八落。天边亮起第一簇光芒时,卢绘就迫不及待的整装进宫。
老宋忧心忡忡,“这时候宫中必定凶险万分,最好离女皇远些,免得殃及池鱼啊。”
女皇年迈,多疑易怒,一旦凶性发作,比嗅到血腥味的猛兽更可怕——拥有无边权力之人,在暴怒中可能会做出什么谁也不能预测。
裴恕之在屏风后更换官服,张开手臂让子烈为他扣好玉带与佩饰,“先生放心,我会看住她。”
老宋无奈:“都快要收网了,你更不该轻易涉险,少见褚皇为妙。”
裴恕之仪态端雅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她就是这个性子,劝也无用。往好处想,倘若出事的是先生,她也会同样义无反顾。”
老宋:“……”——你能不能用自己举例子,干嘛咒他。
裴恕之在银镜前整理衣冠,似是自言自语,“我也想看看,‘她’此刻是个什么光景。”
*
卢绘直奔东宫,在殿门外差点撞上郦敬宣。
“你也听说……”
“这究竟是怎么……”
两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郦敬宣一把扯起她:“哎呀算了,快进去吧!”
昨日还人来人往的东宫此刻寂静的可怕,宫婢与小黄门稀稀疏疏,便有走动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透入殿宇的晨光泛着一层诡异的青灰色,将活人面孔照的死气沉沉。宫室内空旷的似能听见风穿过梁柱的呜咽,檐角忽有黑影掠过,几只黑色羽翼的老鸹发出刺耳的怪叫声。
卢绘与郦敬宣顺着小黄门的引路,来到一处幽暗的偏殿。
殿内正中并排摆放着三条檀木长案,案上平躺三具用白布盖起来的尸体,周围堆了一圈半融化的冰块与几盆毫无生气的牡丹。
太子妃麻木的坐在左侧尸体旁,发髻凌乱,鬓边似有寒星点点,长茂郡主双手紧攥着母亲的衣袖一脸惶恐无助;郓王妃半扑在右侧尸首旁双目红肿,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哭声。
太子缩坐在角落中神情呆滞,郦敬善在旁轻声劝父亲喝水歇息——因他低着头,卢绘看不清他的表情。永宁公主烦躁的走来走去,也不知她与郓王妃是刚来还是昨夜就没走。
“侄儿见过皇伯父,皇伯母,姑母……”
“微臣见过太子,太子妃,永宁公主,郓王妃……”
郦敬宣匆匆行了个礼,一个箭步上前去掀太子妃身旁尸首的白布,卢绘赶紧跟上。
白布掀开,赫然露出郦敬美的面孔——那么明艳俊俏的少年郎,此刻却五官扭曲,面皮肿胀,神情惊惧而绝望,他的生命就这么凝固在了断气时的那一刻。
卢绘倒吸一口气。
郦敬宣震惊的无以复加,他缓缓掀开整张白布,长茂郡主侧开脸不忍目睹——尸首身下的褥垫竟有大半幅都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痕。
他失声道:“真是杖毙?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妃依旧一动不动,郓王妃哭声大了些,嘴里不住念着‘我的淑云’。
永宁公主铁青着脸走过来,“我们回来时,敬美他们就已经……这样了。”
卢绘走到她身旁轻声问:“昨日几位殿下出宫了么?”
永宁公主点点头,“敬美与淑云好事将近……”
此刻说到这个,简直格外讽刺,她侧了侧头,“长茂与长盛的婚事也不能拖了,我与郓王妃看了几个郡马人选,昨日约在白马寺吃素斋,想让太子妃与郡主相看相看。”
“原本,长盛也该去的……”太子忽然出声,话音犹若梦游——长盛郡主是小女儿,自小活泼明媚,能言善语,甚得太子喜爱。
众人耳边似是响起了长盛郡主娇滴滴的不满——“我才不要与阿姊一道相看郡马呢!若有好的,必然先给阿姊,我可不要挑剩下的!以后我再独自相看吧。”
“她要是跟着去了就好了!去了就能逃过……”太子忽然哭出了声,郦敬善连忙安抚。
永宁公主艰难的继续说道:“长盛说昨日天高气朗,要与敬美淑云一道去园林游玩。我与太子妃、郓王妃就带着长茂出了门,日落前我们从白马寺回来,才得知出了事。”
“说是敬美他们三人私下议论金氏兄弟肆意出入内宫,把持朝政,连政事堂的诸位相公都不放在眼里什么的。此事传到御前,母皇就派人来东宫责罚——竟,竟生生杖杀了他们!”
卢绘抓到了关键:“是谁来责罚的?瞿大监么?”不应该啊,瞿松风那么四平八稳的人,这种事他拼命也会拖延时间的。
长茂郡主满脸恨意,咬牙道:“是金子岳!我问了洒扫的宫女,是那姓金的佞贼亲自带了人来责难父王!”
郦敬善叹道:“后来皇祖母又派人将近前服侍我等的十余名奴婢全带走,说是他们未尽到服侍劝进之责。昨夜我偷偷去打听了,说是已押送到司刑监,统统处死了。”
卢绘心头发寒,环顾四周——难怪适才进殿时,感觉似乎人少了许多;杀死三个孙辈还不够,还要杀死许多奴婢来震慑东宫么?
“这是真的?”
门边传来一个颤抖虚弱的男子声音,众人循声看去,竟是洛川王扶门而立,紧随身边的是世子郦敬元。
洛川王挣开儿子,颤颤巍巍的走到长案旁,盯着侄子的尸首:“这是真的,是真的……母皇果真下手了!母皇要杀了我们……”
郦敬元也看着尸首两眼发直,喃喃着:“怎么会这样。”
洛川王发出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哈哈哈,终于到这日了,母皇决意把我们都杀死,我就知道会有这日…来吧,来吧,动手吧…”
永宁公主哎呀一声,“敬元你愣着做什么!”
郦敬元如梦初醒,赶紧上前与永宁公主一左一右搀住洛川王,扶到太子身旁坐下。
洛川王抱住太子又是一顿哭,“三兄,我们活不成了…二兄说的没错,母皇要杀光我们…”
永宁公主厉声呵斥:“不许胡说!我看你是又犯病了,敬元,药呢?快拿药!”
郦敬元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手忙脚乱服侍父亲吃药,郦敬善还帮着倒了碗水。
“……是不是你?”太子妃缓缓起身,两眼直勾勾盯着郦敬善,“是不是你暗中告发敬美的?你害死了敬美,你就是东宫唯一的儿子!”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惊愕。
郦敬善吓的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儿臣怎会做出这等事!昨日儿臣从早到晚都在练习击鞠,比母妃与姑母回东宫还要晚,马场中许多人可以为儿臣作证,求母妃明鉴!”
永宁公主过去扶住太子妃,低声警告:“这个时候东宫可不能互相猜忌,暗中不知多少双眼珠子盯着呢。”
卢绘颇为赞同,幸亏梁王早死了几个月,要是此刻还在,简直就是他翻身的大好时机。
太子妃倚着椅子坐下,脸上浮起一层死灰色的凄楚,“算了吧,父母兄弟儿子一个都不剩,我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茜娘!”太子拖着笨拙的身体扑过去,半跪在地上抱住太子妃,“茜娘,你别吓孤!茜娘,你还有孤啊,还有长茂啊!”
长茂郡主也哭着扑在太子妃脚边,“母妃,你可不能有事啊!”
太子妃缓缓挪动眼珠,直到目光触及太子时才有了几分生气。她看了太子片刻,干涸的眼中终于重新凝出泪水,簌簌滚落脸庞。
卢绘有时觉得,太子才是太子妃放在心头上的第一个儿子。
太子妃扶着太子站起来,强忍悲痛道,“明日还请殿下向母皇谢罪,都是…都是敬美他们不好,不该…不该妄议母皇的臣子…是他们做错了…”
永宁公主连连摇头,满脸不忍。
卢绘也听不下去了,这所谓谢罪的字眼犹如诛心之刃,将一位已经遍体鳞伤的母亲重新活刮一遍,简直是非人之刑。
郦敬宣忽的转身,大步走向门边。
郦敬元忙问:“三弟你要去哪儿!”
郦敬宣满脸戾气:“我去找皇祖母论理!”说完就冲出门外。
永宁公主大惊,忙叫道:“哎呀快去拦住他!别让他触怒母皇!”
卢绘边往外跑边喊着:“我去阻拦!”
*
郦敬宣也是习武之人,论脚程他与卢绘不相上下;他既比卢绘早出门一刻,卢绘无论如何追赶都始终与他隔了一段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奔至凤仪殿前,不等卢绘赶到,郦敬宣已经扯开嗓子喊起来——“皇祖母,敬宣有事求见!”
瞿松风心知肚明他是来做什么,领着几个小黄门上前劝阻,“郡王回去吧,陛下今日不见你。哎呀,陛下政务繁忙,殿下就别添乱了……”
郦敬宣索性高声大喊:“皇祖母,孙儿知道你听得见,孙儿有话要问——敬美与长盛,究竟是祖母亲自下令杖毙的,还是金家兄弟狐假虎威所为?”
瞿松风连声劝说:“诶哟哟,我的祖宗,可千万不能乱说呀!你们愣着做什么,快来人,将郡王拉走!”
郦敬宣唰的一下拔|出靴筒中的短刀,抵住自己的咽喉,“你们谁敢上前,我就在此处血溅五步!”
瞿松风被镇住了,也再无任何小黄门或禁卫敢动手拉扯他了。
“皇祖母你是知道的,我自小与敬美不合,吵过嘴也打过架,至今都说不上几句亲近话。”郦敬宣悲愤的大喊,“可再怎么样,他身上都流着您与祖父的血!难道我们这些皇子皇孙还比不上金家那两个以色侍人的贱人吗?!”
瞿松风被吓的魂飞魄散,“郡王,你你……”
郦敬宣手上用劲,刀刃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沁出皮肤。
他上前几大步,眼含热泪,“皇祖母,敬美自小娇纵,他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心机。他私下道人长短,就只是道人长短而已,他没本事谋反作乱的!你骂他一顿,打他一顿,甚至赶他出神都都行,何至于取他性命啊!”
“去岁夜宴,皇祖母当众说穆王有八骏,你有八个孙儿,可如今八骏只剩三个了!皇祖母,你的骨肉就这么低贱,仅仅说了金氏兄弟几句闲言就得当场抵命赔罪吗!”
瞿松风连连作揖,“老奴拜求郡王别再说了!”
郦敬宣扬声大骂:“金逸然、金子岳,你们两个不知礼义廉耻的东西,既无才学也无功勋,就靠着谄媚君前,摇尾乞怜,卖笑承欢,比勾栏院里的贱奴还不如!”
“皇祖母你听见了么?孙儿也骂了金家兄弟,你来杀我吧!”他一手扯开衣襟,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今日孙儿引颈就戮…啊…”
这等桀骜倔强,直令满场皆惊。
就在此时,在他身后悄悄靠近的卢绘猛然甩出一鞭,啪嗒打落他手中短刀,第二鞭缠住他的腰身将人扯倒在地。
瞿松风见状,赶紧吆喝人手一拥而上将郦敬宣牢牢压住。此时郦敬元与郦敬善也双双赶到,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胳膊。
郦敬元更是捂住自家弟弟的嘴,低声骂道:“你自己不要命,就不怕父王伤心么?若是父王病情加重,我绝饶不了你!”
郦敬善高声向着凤仪殿道:“皇祖母在上,敬宣只是一时情急糊涂,并非有意顶撞,万请皇祖母莫要责罚!”
卢绘正在收回鞭子,闻言瞟了他一眼。
一个小黄门匆匆奔到她身旁,“陛下让你进去。”
卢绘不及多想,立刻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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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殿内愈发阴沉,这种近乎衰朽的颓然气息让卢绘很不舒服。
她跪在女皇面前正要开口,忽见御座前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裴恕之?
女皇向她挥挥手,示意她起来。
卢绘默默站在一旁。
女皇继续说道:“……承谨的庄园,都抄干净了?”
裴恕之奉上一本册子:“之前流出多少不好说,之后应当不会再有人举告了。”
卢绘将册子取过来放在御案上,女皇随手翻了几页,状似无意的问道,“敬美之死,你也不问上一句?”
裴恕之沉吟片刻,“这是陛下的家事,不该臣多嘴。”
女皇冷笑,“也只有你会这么说了,待消息传开,不知朝臣们会怎么议论朕残暴狠毒!”
裴恕之轻叹一声,“……若是唐相还在就好了。”
这句话仿佛一根细细的针,瞬时扎破了女皇的高傲。
卢绘看见女皇站起来走了几步,用微微发颤的手指撑在桌案上。
“朕真是懊悔,当初不该为了承谨将唐义方赶出神都。若非如此,唐卿此刻必定还活着,朕也不至于提拔二金……!”话音骤然而止。
女皇胸膛起伏,神情中夹杂着懊悔、伤心、愤慨、恼怒,“刘相,沈相,唐义方,但凡有一人还在,朕如今也不至于事事受人掣肘!这不对,那不妥,让朕多放权放事给太子历练……哼,不放两条恶犬出去,他们还真当朕软弱好欺了!”
裴恕之:“政事堂的诸位相公还是很为陛下着想的。”
女皇冷冷道,“还算懂些君臣礼数,不至于气死朕。”她懊恼的捶桌,“唐义方走的太早了!”
裴恕之很贴心的补上一句,“听闻当地百姓要为唐大人建一座生祠。”
女皇喃喃坐下,“应当的,应当的。”她看向眼前的青年,神色复杂,“若湛为何不能继承唐公之志,为朕分忧解难呢?”
裴恕之笑了笑,“臣年少德薄,资历不足,不敢在诸相跟前无礼。”
女皇自嘲一笑,“也是,你裴若湛出身钟鸣鼎食之户,家学渊源,年少得志,有的是退路。”
裴恕之躬身,“陛下这话可折煞微臣了。微臣斗胆说一句,就算微臣愿做第二个唐公,陛下能信臣如唐公否?”
女皇不语。
这句话卢绘听懂了,裴恕之敢上,女皇也未必敢信他。
金氏兄弟是佞宠出身,没比宦官之流好多少,所以只能忠心于女皇,老老实实当女皇手里的刀子。裴恕之可不是,他有出身,有功名,还有多年积累的官场人脉,他没必要为女皇做孤臣。
倘使女皇将交给金家兄弟的权力交给裴恕之,说不定他转头就把女皇卖了个好价钱——其他重臣亦如此。
裴恕之笑道:“陛下吩咐的差事,臣自问还算尽力。哪日陛下若嫌弃臣无能,臣告老归田便是。”
女皇失笑:“你才几岁,告什么老。罢了……”——虽然此人不能做心腹,但办事的确利落干净,为人更是厚黑通透。
她摆摆手,转头看向卢绘,“替朕传一道口谕——信陵郡王御前失仪,滚到潞州当别驾去。今日就启程,不许耽搁。”
卢绘立刻在夹板黄纸上匆匆写了几行字,奉给女皇看。
女皇扫了几眼,点点头。
卢绘领命而去,离开凤仪殿前还听见女皇还在问裴恕之‘朕欲修寺,你意如何’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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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陵郡王御前失仪,殊失礼度,兹贬出京,授潞州别驾,望尔革除浮稚,勉力政事,以成国器。即日启程,不许耽搁,钦此。”
宣完旨意,偏殿中的郦敬元与郦敬善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皇祖母毕竟还是疼爱你的。”郦敬元松开弟弟的胳膊,“可不许胡闹了。”
郦敬宣两手按着膝盖,沉默的坐在圈椅中。
郦敬善:“总算有惊无险,我这就将此事告知父王母妃。”说完,他团团行了一圈礼,转身离去。
郦敬元忧心又起,“潞州山高路远,我得让人给你收拾路上所需,免得耽搁行程,再度惹怒皇祖母。”
郦敬宣低声,“多谢大兄。大兄放心,我不会再放肆了。”
郦敬元向卢绘叉手拱了拱,也走出偏殿。
郦敬宣抬头看卢绘,“你见到皇祖母了?她杖毙了自己的孙儿孙女,此刻是何心境。”
卢绘:“……陛下没怎么提敬美殿下,只是一个劲的懊悔唐大人之死。”
郦敬宣短促的冷笑几声。
卢绘情绪低落,“殿下,我想离开这座宫殿了。”她望向凤仪殿高高的檐角,“这里的人都让我害怕——至亲骨肉,说杀就杀,杀完一切如常。”
郦敬宣自嘲道:“这就是皇家,天底下最尊贵的家族。”
“我现在明白庄怀贞大人对我的临行赠言了。”卢绘回想当初,“他说宫廷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生出心魔,应该尽早离去。”
郦敬宣没好气道,“庄怀贞现在是快活了,民间有口皆碑。嗨,实在不成,祸害精你就装病,这样就不用进宫当差了,反正若湛一定能替你圆上这个借口。”
卢绘勉强笑笑,“嗯,这也是个法子。”
郦敬宣站起身,活动活动手臂,“今日走就今日走,天高地远,我还更自在呢!”
他转身道,“此去潞州刚好经过豉阳,你耶娘的山庄就在那儿吧。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我顺路给你捎去。”
卢绘警惕的看他,“你不会想借机勾搭我家依岚吧。”——依岚可是大美人呢。
郦敬宣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我只是风流,又不是色中饿鬼,饥不择食!你到底要不要我给你捎东西,快说,不说我走了!”
卢绘连忙道:“有的有的,昨日少相给了我一方云崖石砚与几支红毫犀管做的笔,我家小弟正好用得上。中午我回一趟裴府,叫人将东西送去郡王府上,那个…麻烦郡王了。”
“行,我记住了,给你家幼弟是吧。”郦敬宣痛快答应,“我新得了一串花里胡哨的琉璃风铃,赠与你家幼妹罢。小兄妹俩一人一样,免得哭鼻子。”
卢绘很是感激,难得生出些许歉意,“多谢郡王了,对不住啊,适才我甩鞭子太用力了,没打疼你吧。”
郦敬宣摸着自己的右手腕,狠狠白了她一眼:“疼死我了,我会记一辈子的!遇上你这祸害精本王不倒霉才怪!”
卢绘眉眼弯弯,今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出声,“祝殿下一路顺风,出入平安。”
*
接下来一整日,女皇不是看奏折生气,就是与几位宰相争执生气,凤仪殿内气氛沉闷,没人敢打趣说笑。
卢绘始终沉默的侍立一旁——她现在知道端木慧的缄默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散值回到裴府,卢绘在鹿野堂的内书房找到裴恕之。
他倒是心绪颇佳,披着天青色锦纹银花的宽大常服,素手秉玉笔,嘴角噙笑意,不住在信纸上写着些什么。
“回来了?”他抬头看见卢绘,笑吟吟的迎上前。
卢绘疲惫的坐下,“信陵郡王启程了么?”
“午后就动身了。”裴恕之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你以后要捎东西,交给我即可,不要随便托付外人。”
卢绘无语:“信陵郡王是外人?”——从当初种种迹象看来,裴恕之暗中干的事郦敬宣应该知道不少。
“累了吧,看你头晕脑胀的。”裴恕之温柔地替卢绘摘下官帽。
“这鞭子挺沉的,回头我给你做一条轻便的鞭子。”他取下卢绘腰间的长鞭,在手中掂了掂,放在一旁。
“今日闷热,赶紧换身衣裳。”他又去解卢绘的腰带与衣襟。
“诶诶诶,你要做什么!”卢绘一手按住腰带一手捂住领口,“一气死了三个人,你竟无动于衷么?”
裴恕之一脸无辜惊讶,“人是皇帝杀的,你为何要冲我发脾气?”
卢绘语塞:“我、我没有发脾气。只是…昨夜你对我说…”她压低声音,“你要扳倒陛下——这么大的事,你说过就算了么?”
裴恕之微笑:“我还说过,你万事不必担忧,我都计划好了,你只管等待你我成婚之日即可。”
卢绘觉得自己仿佛撞到一堵墙,不知该从何凿出一条通道。
她站起走了几步,又坐下:“好,我来问你,为了扳倒陛下,你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裴恕之优雅的向后靠去,“我为誓言所困,很多便利事做不了。末了,我只能因势利导,随机应变而已。”
“你今日一个劲的跟陛下提唐大人干嘛?”
裴恕之淡淡一笑:“唐义方是陛下最后可以信任的臣子,正因为老臣接连过世,唐义方又猝然殉职,陛下才不得不仓促提拔金家兄弟。”
卢绘觉得匪夷所思,“诸位相公都是陛下亲自提拔的,难道一个都不可信?”
裴恕之看着她澄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当初吕川之乱,起因是陛下放纵岑文修的苛政暴行。唐义方原本义愤填膺,可当他意识到女皇不欲追究时,就立刻将过往放置一边,一心一意为陛下弥补过失,平叛抚民。”
“皇帝亦是凡人,是凡人就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毒,会犯错,会任性妄为。作为忠心耿耿的臣子,唯有事先提醒,事后尽力弥补而已。我的恩师刘老相公如此行事几十年,沈老大人也差之不多。”
“君臣是不是一条心,其实皇帝心中一清二楚。”
卢绘渐渐明白了,“除了崔相,其余几位宰相都是出身寒门,由陛下亲自提拔上来的,难道他们不感念陛下的恩情,不愿与陛下一条心?”
裴恕之笑笑:“看来是不愿的。”
卢绘心中一动,“等一下,我记起来了,这几位宰相的举荐名单都是你拟写的——你是不是动什么手脚了?”
裴恕之坦然道:“卢司直可以随时调阅百官卷宗,我与这几位宰相此前毫无交情,连面都没见过几次,难道你不知道?”
卢绘跺脚:“反正你肯定动手脚了,你说是不说!”
裴恕之将她拉到身边,“不需要动任何手脚,我只需将这一批官员中最能干最有志向的几个挑出来,送到陛下跟前就行了。”
“能干,就会不满陛下重用酷吏与男宠;有志向,就会希望革旧鼎新,励精图治——这样的臣子,与贪图安逸平稳的年迈皇帝,天然合不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新皇帝,一个有志于干一番大业的年轻皇帝。”
卢绘愕然:“新皇帝?太子?”她难以置信,“他们瞎了么,太子比陛下差远了!”
她想了想,补上一句,“太子妃还更有指望些!”
裴恕之惬意的闭上双眼:“这些年来,我等的就是陛下立储——前几代皇帝全都免不了忌惮储君,何况陛下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帝。只要立了太子,群臣就会潜移默化的归流东宫,陛下的麻烦就会源源不绝。”
“渐渐的,她会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她只能任用男宠之流,然后情势会越来越糟,宛如一只深陷蛛网的飞虫,再如何挣扎,网丝都会越收越紧。”
卢绘听的心头寒气直冒,她终于明白为何每次看裴恕之御前奏对时总有种古怪的感觉——裴恕之面上对女皇万分顺从,办事也妥帖,骨子里他却在暗暗欣赏女皇的焦虑、挫折、烦躁不安,及至绝望。
她忍不住问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么慢磨石盘的折腾,与陛下究竟有什么仇怨?”
裴恕之睁开一双长长的凤目,“你又错了,真正擅长慢慢折磨人的正是女皇帝,她当年折腾先帝的几位托孤重臣,那狠毒的手段才叫入骨入髓……”
他还未说完,忽闻老宋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手中捏着一张带血的字条。
“少相,少相,信陵郡王出事了!少相赠与郡王的信鸽适才飞回……”老宋没说下去,看向卢绘的眼光满是担忧。
卢绘没反应过来,还呆呆的凑到裴恕之身旁看那字条,其上写有寥寥数字——
卢庄遭劫,不敌,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