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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04章 卢庄之劫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104章 卢庄之劫

  卢绘策马赶到豉阳县郊野时,正逢日薄崦嵫,残阳如血。卢庄大门被拆了半扇,还有半扇歪歪斜斜挂在门轴上,地上是一滩又一滩干涸的血迹。

  豉阳县令带着手下正在收拾残局,众人或抬或扶,将伤者慢慢往外送。

  他一看见裴恕之顿时头大如斗,连滚带爬的过去禀报。

  “午后申时过半,忽有一名伤者闯入府衙,口称是信陵郡王的侍卫,还道郊外的卢庄遭到劫匪屠戮。卑职人手不足,只好向左近的折冲府借了些兵马再赶过来……”

  卢绘一把抓住他,“我耶……卢氏夫妇可好?”

  县令见她与裴恕之一道来,不敢怠慢:“小娘子说的是卢庄主家夫妇吧?没找到。贼人瞧见官兵来了,当即一呼而散,逃之夭夭了。”

  卢绘心急如焚,立刻拔腿往庄中跑去。

  裴恕之勒马下鞍,“可有抓住活口?信陵郡王在何处?”

  县令不住擦汗,“没,没有活口,只留下几具尸首…郡王受伤了,在庄子里疗伤…”

  裴恕之不等他说完,也迈步往里走去。

  死状不一的尸首,四散在地的兵器,到处飞溅的血迹——可见今日下午卢庄之中发生的激战何等惨烈。

  裴恕之见卢绘怔怔看着一具尸首落泪,连忙过去,“这是……啊!”

  卢绘眼眶发红,“我家的老管事,你见过的。”

  裴恕之自然见过,当初卢绘与依岚跟着康屈底的商队东来神都时,一路陪同的就是他,印象中是位既慈和又忠诚的老人。

  他知道这人本是西北一名落魄马贼,家人尽死后被卢氏夫妇收留,自愿委身为奴。

  卢绘直愣愣的看着被砍去一半胸膛的残缺尸首,“耶娘说神都繁华,什么都有,要让老管事在这儿享几年清福……”

  她的喉头仿佛被堵住了,哽咽难言;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她熟系的面孔,其中不少人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每回她休沐回家都是此起彼伏的热络呼唤——

  “绘娘子回来了,这回能多住几日不?”

  “瞧着又长高了不是,往后可不能泥地里打架了。”

  “胡说什么呢,绘娘子如今是读书人了,会背好多诗呢,再也不用猜字了,哈哈哈!”

  ……

  卢绘一想到双亲弟妹与依兰可能已经遭了难,顿觉心跳都停了。

  裴恕之紧紧揽住她的肩头,“先别慌张,再往里看看。”

  绕过一条攀着藤花架子的长长回廊,他们见到前方一座的挟屋中坐着个人——正是郦敬宣。此刻他半敞着血迹斑斑的衣袍,袒着的左侧肩膀上扎了支长箭。

  他仰了一大口酒,咬牙道:“快拔!”

  十三四岁的小婢脸色发白,哆哆嗦嗦下不去手,抬头看见卢绘大喜:“绘娘子!”说着就大哭着扑到卢绘脚边,“娘子你总算回来了!”

  卢绘弯腰抱住她去:“四喜!我阿耶阿娘呢?”

  四喜吓的不行,“我不知道,好多蒙面人闯进来,杀了好多人啊!”

  卢绘听的心惊肉跳,郦敬宣冲她笑道,“祸害精,别怕,没找到你家人的尸首。”

  卢绘六神无主,“这,这是怎么回事……”

  郦敬宣简明叙述:“我过来时,看见山庄大门被撞的洞开,里头还传来杀喊声。我进来一看,一群蒙面人杀的正凶,于是我也动上了手。”

  卢绘抹着泪:“对不住,对不住,我害的你又挨了打……”自从相识后,他真是被她牵连不知倒霉多少次了。

  郦敬宣瞪眼:“什么挨打?这是对战!老子以一当十,勇不可当,要不是老子带人杀进来,这座山庄怕要鸡犬不留了!”

  裴恕之赶上几步,按着郦敬宣的肩头,“你伤势如何?”

  “都是皮外伤,只这处箭伤须得费些功夫。”郦敬宣龇牙,“都怪我走的匆忙,才带了八个侍卫,死了俩,伤了六个。要是多带些人来,一准能抓几个活口。”

  卢绘将小婢拉到身前,“究竟怎么回事?快说!”

  四喜哭哭啼啼,“午后闲来无事,我与五悦在亭子里剥松仁,外头忽来了两个货郎,说要卖瓷器。老管事看他们样子不对,不肯开门…不晓得哪儿钻出一群蒙面人,甩着绳钩就翻墙进来,还有人砍了树来撞门。他们见人就杀,老管事叫我们先逃,我被人推了一把就摔晕了,醒来看见五悦的尸首压在我身上…呜呜呜,吓死我了…”

  郦敬宣:“适才我问过了你家幸存的护卫了,就是这么回事。那几个护卫都伤的不轻,被那县令搬到屋里躺着了,回头你再去问问。”

  卢绘:“我这就去问!”说着拔腿就跑。

  冲进里屋,只见在大通铺上躺着七八个浑身染血的家丁,其中三四个昏迷不醒,剩下一半说话也十分吃力。卢绘一个个问过去——

  “老管事让我们抄家伙上,紧接着就打起来了!”

  “起先还看见东主挥着刀出来,后来他胳膊上也中了一刀,就被老管事拉走了!”

  “夫人?没瞧见啊!”

  “我瞧见依岚了,她一口气宰了六七个贼子,可她要护着小娘子与小郎君,武艺施展不开——后来就不知去哪儿了!”

  “幸亏信陵郡王带人来了,不多久官兵也来了,那群贼人就跑了。”

  问了一圈毫无结果。

  卢绘咬唇,转身向庄园上方的主屋冲去。

  “阿耶!阿娘!依岚!你们在哪儿——”

  “阿绮!阿纪!听见声音快出来!”

  她边跑边喊,暮色浓重的山庄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沿途尸骸枕藉,残肢与血污到处都是。

  卢致南与谢玉芙的居所空空荡荡,依岚的房门大开,幼弟幼妹的玩具还在地上摇晃,卢绘连衣柜和米缸都摸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正如郦敬宣所言,没有她家人的尸首,所以他们还活着?

  原本有七八十人的山庄,如今只剩下不到十个活口,唯独不见卢致南一家的踪迹。他们究竟去哪儿了呢?莫非,被捉去了。

  *

  郦敬宣扭头,“你别光看着,拔箭呀。”

  裴恕之仔细端详,“箭镞陷在肉中了,得划开皮肉才能取出来。我看血流的不多,索性等御医过来用些麻沸散,不要贸然拔出。”

  郦敬宣正要说好,身后传来老宋的声音,“不可耽搁,不可耽搁!”

  只见老宋手捏一支从尸首中拔出来的长箭,颠颠跑来,“箭上有毒,必须立刻拔箭!”

  郦敬宣吓的半死,“快快快,快拔箭!”

  老宋跑到跟前,气喘吁吁道:“不急不急,先让我准备一下。郡王不必过于担忧,这毒不要紧的——这位小婢,劳烦你找个火来。”

  四喜抽着鼻子去找火。

  郦敬宣破口大骂:“你个老糊涂说什么呢!箭上有毒还不要紧!”

  裴恕之捡起老宋带来的那支箭看了看,若有所思,“这群蒙面人是从军中来的?”

  老宋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玲珑的妆刀,找了块齐整的青石,往上头浇了些烈酒,一下下磨起妆刀来,“少相也看出来了?”

  郦敬宣一肚子火:“你俩打什么哑谜,快说!”

  裴恕之道:“两军对阵时,为了尽可能重创对手,往往会往箭镞上抹些东西。”

  他看郦敬宣一脸提心吊胆,补充道,“军中没那么讲究,不可能给几万支箭一一涂抹剧毒的,大多是上阵前就地取材,什么脏污东西都可以,譬如腐败的兽血、烂肉……”

  老宋接口,“其实还是金汁最好,最易腐烂创口,使伤口难以愈合。”

  “金汁?!”郦敬宣脸都绿了。

  裴恕之安慰道:“放心,这支箭族上不是金汁,应该是什么捣烂的毒草汁。”

  这时,四喜拿了蜡烛过来。

  老宋将磨利的刀在火上烤了烤,让裴恕之按住郦敬宣,开始动手。

  *

  待卢绘回来时,箭镞已经取出。

  看着往日生龙活虎的郦敬宣此刻躺在担架中面白如纸,她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落。

  裴恕之沉声道:“你身上被还背着罪责,不可在此久留,你坐我的马车走,我再派些侍卫给你,路上再买几个婢女服侍。”

  老宋将药单交给他,“我已让人到县里抓了药,内服外敷的法子都写在上头了。郡王身子健壮,照我写的按时用药,说不定没到潞州就大好了。”

  “行,多谢先生了。”郦敬宣爽快的接过药单。

  他看向卢绘,安慰道:“没找到你家人的尸首吧,我早叫衙役搜过一遍了,他们一准还活着。不用怕,裴若湛的有的是通天彻地的本事,一定会帮你找回家人的。”

  卢绘忍着泪,用力点头,“郡王一路顺风,早日康复。”

  *

  目送马车消失在山脚下,裴恕之拉着卢绘在大青石上坐下,周围是打着火把的裴府侍卫与搬抬尸首的义庄杂役。

  “你别慌,这件事透着古怪,我们细细推演一番。”裴恕之握住她的手。

  卢绘点点头——她放过牧,打过猎,也跟着大人们去收拾过被劫掠一空的村庄,见的死尸不比活人少,本不容易慌张,奈何…唉…

  裴恕之:“我已命人查看了,庄园中各屋的财帛原封不动,可见这伙贼人不是图财,此其一。其二,我问了官兵,贼人只顾杀人,并无欺侮妇人的举动,并且呼哨逃离时也没劫走任何女眷。”

  “不图财,不图色,他们来干嘛?”卢绘问道。

  裴恕之:“你家幸存的家丁说,贼人闯进来后就一直呼喊着要抓你的家人;一面杀人,一面逼问你耶娘和弟妹的住处。可见,他们就是冲你家人来的。”

  “绘绘,你耶娘是不是有厉害的仇家?”

  卢绘直觉不对,“我耶娘是买卖人,就算有仇家,也该在沙州啊!他们自来神都,不是在养伤,就是经营山庄,游山玩水。卢家大房又被你远远送走了,哪儿还有仇家啊?难道是……因为我?”

  裴恕之立刻否定:“你每日在宫里忙碌,何来功夫结仇。”

  卢绘看着他,“那是因为你?”随后自己又否定了,“也不对,你我之事至今都没几个人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裴恕之左右看了看,“你家后山都有些什么?可有下山之路?”

  卢绘摇头:“后山还没拾掇好,只有一片野林子,瀑布,溪流,还有一个去年凿开的小荷花池……根本没有下山的路,要下山只能走我家山庄大门。”

  她忽然希冀起来,“你说,耶娘他们会不会躲在后山?”

  裴恕之立刻让覃子烈去下令:“先别收拾了,都去后山找人。”

  *

  春末夏初,天光尚全黑,茅草丛生的山林中火光点点,到处是呼喊着搜索的侍卫。

  裴恕之甚至找来十来条猎犬,让它们嗅了卢致南一家的旧衣物后放出去。

  整整两个时辰,不大的后山被摸了一个遍,依旧毫无踪迹。

  卢绘绝望了,手足无力的瘫坐在石墩上。

  裴恕之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超出他计划的事即将发生。

  这时,两名义庄杂役抬着一句尸首经过。

  卢绘视线瞟过,忽然惊跳起来,尖声冲过去:“慢着!”

  裴恕之拿来火把,跟过去看。

  “这,这不是我家的人……”卢绘仔细看尸首的面容,“这是沫子的随从啊。对,没错,好几回都是他给沫子牵马的。”

  裴恕之眼前浮现一个高瘦女子的样貌:“林沫子?闽越林家女郎,你在学馆的同年?”

  “对,就是她。她与依岚一见如故,时常来山庄找依岚比武饮酒。”卢绘越想越怕,“天哪,难道今日她也在山庄?她也……出事了?”

  裴恕之按住她,“你太累了,不要再乱动了,我派人去找那小婢子,你问问就知。”

  他又下令,“去尸首中找找,有没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身量只比我矮了半头,眉目略深,肤色浅褐,手足长而有力。”

  覃子烈领命。

  四喜正在屋里给家丁裹伤煮药,被裴府侍卫带到后山时还一脸茫然,“林娘子?啊!对了对了,今日林娘子也来了!夫人还给她和依岚娘子备了一桌好菜。”

  “后来,我就与五悦到外院玩耍了,没再看见林娘子。”

  这时,覃子烈回来禀报:“尸首中并无这样的女子。”

  卢绘脑中乱糟糟的。毫无头绪。

  裴恕之蹙眉:“不对,那伙贼人是冲着你家人来的,没必要将林沫子也掳走。遇上了肯定一刀杀了,如今为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卢绘按住心口,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沫子没死,要么逃走,要么躲起来了。逃走的话,她一定会来找我示警的。”

  她喃喃自语,“那么就是躲起来了,她会躲去哪儿呢?……她说她水性好的很,能在水下憋气一炷香,要是有根芦苇杆子什么的,一日夜都行……水下?”

  “荷花池!”她猛然惊醒,“快去搜荷花池!”

  *

  荷花池不大,不足半亩,靠着山壁流淌下来的活水形成一片池子。

  众人敲锣打鼓,还有七八个会水的侍卫跳下池塘去摸索,卢绘往那池塘深处极目远眺——怀着深深的恐惧与期盼,裴恕之用力抱着她不让她发抖。

  一刻钟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下水的侍卫换了两拨,就在卢绘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的一簇荷叶忽然古怪的动了。

  荷叶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被人折断,而是缓缓的往岸边漂浮过来。

  夜色已深,众人靠着火把的亮光细看过去,才发现那三四片荷叶竟是‘长’在一个木桶中的——原来是被割断的荷叶梗插在木桶中,硕大的荷叶刚好盖住了木桶。

  水波荡开,木桶后出现一张惨白憔悴的女子面孔——在水中泡了将近三个时辰,她的衣裳上仍可见淡淡血迹。

  林沫子扶着漂浮的木桶游过来,朝卢绘笑了笑,“绘绘,好久不见。”

  她将荷叶扔了,把木桶推到卢绘面前,里面赫然是两个熟睡的幼童,卢纪与卢绮。

  “对不住了绘绘,我怕他们哭闹,喂他们喝了碗蒙汗药。我算着,也快醒了。”

  “依岚与你双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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