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2/4)
隔着层层珠帘,许菁娘的视线对上了褚皇后,彼此心知肚明。
许菁娘低低伏拜,额头碰触到漆光明亮的地板上,这是表明绝对的忠诚,也感激褚皇后没让她的手沾上韩国夫人的血。
皇帝看她这样,以为她是在忧惧君主的悲痛。他抹了把眼泪,颇为感慨:“皇后身边这许多人,唯菁娘恭顺老实,毫无飞扬跋扈之态。”
褚皇后笑了笑,有点想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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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年,宇文东阁身死族灭。至少明面上,朝中再无褚后的政敌。
褚皇后愈发信任菁娘,不但将暗卫的指挥权交给她,还允她私设金库,豢养死士。
“菁娘这些年为本宫出生入死,本该如此。”褚皇后笑吟吟的招手,“过来,走近些,本宫问你,那个周思清是你什么人,缠着你快两年了吧。”
许菁娘引以为傲的冷静瞬时飞到九霄天外去了。
褚皇后笑道:“本宫知道你的秉性,若那姓周的是无故纠缠,你早取他性命了。说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许菁娘心中闪过一段怀念的往事。
她是寒门富户的女儿,祖上出过几个官身,传至菁娘父亲这代,尚有几分余财;周思清是江南周氏的旁支子弟,勉强算是耕读传家。
两家毗邻而居,一双小儿女自幼相识,周思清比菁娘大两岁。如果没有意外,多年后两家应该会结为亲家。
周思清逐渐长大,一日更比一日俊秀儒雅,才名远扬,还不知从何处学来一手妙至毫巅的画技。周家族长十分欣赏这位远房侄儿,不但时时资助钱财,还竭尽全力将周思清送进天下闻名的书院进学。后来他的独子夭折,更生出了过继周思清的念头。
周家父母的态度开始变了——就凭儿子这等长相才华,哪怕不过继给族长,待将来高中功名,尽可以娶一位高门贵女,光耀门楣嘛。
待到许菁娘十三岁那年,周家父母再生一子,终于同意将长子过继给族长。
周思清趴墙头,欢欢喜喜的跟菁娘说,“族长伯父与我家耶娘大不一样,他性情豁达,淡泊名利。他说了,我的亲事由我自己做主!”
“菁娘,我一定好好读书,待我考取功名,就来娶你!”
很快,周思清上山读书去了,半年后被山长带着去游学,一年半后进京赶考。三年后,他果然考取了明经进士的功名,然而待他回乡时,菁娘已嫁给一名老年商贾为续弦。
周思清踉跄而走。
这么多年他始终未娶,两年前听闻陈翁已故,便又来找菁娘了,再度提出娶她为妻。
“倒是个痴情郎君。”褚皇后难得动容,“他有功名在身,那便好办了,本宫封你为国夫人,到时风风光光办一场婚事。咦,你一个劲的摇头是什么意思?”
“唉,你是爱极了那周郎吧,觉得自己匹配不上。菁娘,听予一句劝,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二人既彼此有意,何必介怀凡俗眼光呢。”
菁娘心事重重的出了宫。
次日,她亲自搜拿废太子的潜邸旧部时,发现当朝左仆射家中有一口荒废的地窖,地窖中竟囚禁着一名遍体鳞伤的少女,距离少女不远处,还有一具正在腐烂的年轻男子尸体。
恶臭冲天,白花花的蛆虫爬满了少女的伤口与那具腐烂的尸体上,许多见惯了死尸的暗卫都被恶心坏了,往少女身上浇了好几桶清水,才将蠕动的蛆虫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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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醒来后,说清来龙去脉。
她本是农家女子,家贫无以为继,父母将她卖入娼楼。做了几年皮肉生意后,同村的竹马寻上门来,将跑船几年辛苦积攒的银钱拿出来,说要给她赎身。
少女相貌寻常,除了有几分泼辣,别无长处,本也挣不了几个钱,不过左仆射家的公子偶尔会来光顾她,找些不为常人所知的恶心乐子。
鸨母很痛快,打算收钱放人,谁知左仆射公子得知此事,趁着酒兴也说要赎人。鸨母心道这些官宦公子没个常性,谁知酒醒后还认不认,就让少女自己选。
少女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拉着竹马小郎扭头就走,毫无犹豫。
左仆射公子酒醒后大发雷霆,觉得自己在狐朋狗友面前丢了脸,于是派出家丁在半道将两人掳走,关入家中地窖。
左仆射公子先毒打了两人一顿出口气,然后让少女改口,自愿卖入左仆射家中为奴婢。
少女一看情形不对,就想服软了,谁知竹马小郎抵死不肯。
左仆射公子抽一鞭子问一句,问一句小郎骂一句,他痛骂左仆射道貌岸然是个伪君子,居然养出这种人面兽心的儿子。
左仆射公子越来越生气,打的精疲力竭后走了,说要活活饿死他们。
竹马小郎伤势过重,当夜就死了。
少女靠着地窖缝隙滴下来的雪水苦苦支撑了数日。
铁锁链将两人锁在地窖一东一西,两人看得见摸不着。
少女拼尽全力向前爬去,始终摸不到心上人的一片衣角,就这么眼睁睁看他慢慢断气,然后尸体逐渐腐烂,眼眶与破裂的头骨处生出一条条蛆虫。
世上真有地狱么?她已经在那了。
从此以后,她什么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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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仆射犯了谋逆大罪,被满门抄斩。
少女原本无仇可报,但菁娘让她混入行刑人中,亲手处决了左仆射公子。
没人知道少女是怎么对付左仆射公子的,当她满身染血的回来时,向菁娘俯首跪拜磕头,发誓要用一生来报恩。
于是,这名少女就留在菁娘府中了。
她让菁娘给她取个新名字,父母与鸨母给她的名字,她都不想再用了。
菁娘望着漫天飘落的碎雪,“天降瑞雪,岁逢大吉,以后你就叫岁娘吧。”
此后,她重用的心腹死士都以‘岁’为姓,从岁一到岁几十不等。
“穷人家的女儿,就是这么个命。我早就认命了,可他不认命。他说当年看着我被卖入娼楼,他无能为力。如今,他再也不能第二次看我被卖入火坑。”
岁娘早已空洞的眼眶落下热泪,她抚面恸哭,“早知道我们的缘分这么短,我决不管什么狗屁规矩。早早跟他在一处,相好几日也是好的!”
菁娘默默听着,第二日就去找周思清,“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以后肯定还要为皇后娘娘杀人的,你还愿意娶我吗?”
周思清并非不谙世事,只是他生性明朗达观,又生来运气极好,凡事都能往好处去看。
“皇后是因为权位不稳,才需要你干那些事的。待皇后四平八稳了,你还杀什么人啊,杀鸡都不用了!到那时,咱们快快活活的过日子,你也学班学士编本书,或者学库狄夫人,兴修水利,造福百姓,好不好?”
被阳光照耀的人,身上总会生出暖意,即便是菁娘这样久居暗夜之人,也被感染的高兴起来,仿佛未来之路尽是鲜花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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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十分简单,婚后第二年菁娘产下一女,起名周淇——取自诗经《淇奥》,‘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那些年是菁娘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夫妻情深,幼儿可爱,褚皇后清除宇文东阁及其党羽后,也进入了权力的平顺期,与皇帝并称‘二圣’,的确没多少脏活要菁娘干了。
许菁娘抽空回了趟家。
她的兄长病入膏肓,许父许母知道女儿如今手握大权,苦苦哀求女儿找太医寻灵药,无论如何要给儿子续命。
菁娘很和蔼的笑笑,然后悠然坐在院中,听着屋里传来兄长的痛苦呻|吟。
这呻|吟曾是她年幼时的梦魇,如今却犹如秦楼听戏——真好听啊,让人满心畅快呢。
兄长不久后病故,许父许母伤心欲绝,很快也跟着去了。
许菁娘一滴泪也没流,将他们一家三口草草葬了,从未拜祭——在父母兄长求她牺牲自己,卖身给那残暴的老吏时,她就没有亲人了。
几年后班学士告老归乡。
临走前,她劝菁娘:“我明白你的志气,但圣人的刀子不是那么好当的,这条路你走的越久,越难以脱身。切记,当退则退!”
褚皇后得知此事后,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摇头,“微臣不走。”
再过几年,库狄夫人前来向褚后告别,说要扶着亡夫的棺椁回乡,在乡野教养儿子。
离开神都前,她握着菁娘的手诚恳劝道:“你现在罢手还来得及,你给圣人立了那么多功劳,她会厚待你的。你现在急流勇退,有钱财爵位,有夫婿女儿,余生会顺风顺水的。”
褚皇后又召她来问:“你要走么?”
菁娘还是摇头:“微臣不走。”
又过了好几年,太子琮病故,褚皇后迎来她此生最棘手的敌人——她的亲子,太子瑛。
从任何方面看,太子瑛都是无可挑剔的储君,身强体健,文韬武略,果敢明审,在朝中一呼百应,颇有文德遗风。
然而天下只能有一个发号施令的人,即便是母子,一旦踏入权力的斗兽场,也只能活下来一个。
菁娘又开始忙碌了,她要将太子瑛的所有明暗势力都摸清楚,决不能给太子瑛发动第二次玄武门之变的机会。
一时间风声鹤唳,朝野上下纷纷站队。
周思清头一回向菁娘开口,希望她适时引退——当时他已经在病榻上躺了数月,病骨支离,瘦弱不堪。
他哀哀的恳求妻子,“我们走吧,不要掺和这件事。太子贤明端正,皇后要除掉他,根本不是为了社稷天下,仅仅是为了私欲。她欲壑无穷,不会满足的,你要为她杀人到何时?为了长长久久的掌权,皇后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她会将你拖入十八层地狱的!”
“好好,你先别着急,躺下喝药,这事待我回来再说。”菁娘忙的无暇他顾,随口应付了他几句,就匆匆出门了。
一个月后,她在追杀太子余党的途中收到了家中急报——“郎君病危,请家主速归。”
菁娘霎时间天旋地转,但她咬牙撑住,为了避免当地官吏私相授受,硬是等到叛党尽数落网才走——这一耽搁就是三日。
快马奔驰回家后,迎接她的是一座素白色的灵堂,以及被烧成灰烬的书画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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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巴结谄媚之人赶走后,周思清的丧仪愈发冷清。
许菁娘疑惑,她记得周思清自幼人缘极好,无论在何处都能结交到许多友人。
出殡的前一夜,周家的族长夫人忽然赶到,亲手上了三炷香,落了几行泪。
她是周思清的远房伯母,也是过继后的母亲。
“他们都说,过继儿子要挑年幼的,从小养起来才有情分,哪有过继十几岁小郎的。”
周母望着灵位,笑容悲戚,“我没理他们,我与郎君几十年夫妻,时常拌嘴,难得这一回志同道合,全都想要思清做儿子。”
“思清是多好的孩子啊,谦和有礼,豁达率真,有他在家里说说笑笑,天也敞亮了,老祖宗饭都能多吃一碗,阖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我悄悄找人给思清算了命,大师说思清是天生的好命格,唯有婚姻是一道大坎,但只要他乖乖听从亲长吩咐,此生必定平顺安泰,圆满无忧。”
“可他就是不听,非要娶你!”
周母忍不住涌出泪水,“这几年因你凶名在外,两手血腥,思清的同门好友都不和他来往了。这两年你帮着皇后陷害太子,清除东宫属臣,思清更受孤立!”
“思清的恩师原本多么看重他啊,忍痛将他革除师门;还有我家郎君,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思清除族,连奔丧都不许思清去。”
“这些你都不知道吧,思清怕你动杀心,是以拼命隐瞒。他瞒的这样好,所有悲苦都自己咽下了,你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你到底有没有心肝!”
送走周母,许菁娘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