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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113章 番外5:许菁娘.上——投生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只是她不服气

  许菁娘刚过十九岁生辰的第二个月,就受库狄夫人引荐,入宫拜谒褚皇后。

  她趴跪在光滑如镜的殿内金砖上,心口怦怦乱跳。

  这半年来她着意结交库狄夫人,竭尽所能为其排忧解难,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库狄夫人能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不曾想,结果远超预期。

  “抬起头来。”头顶上响起一个威严优雅的女子声音。

  许菁娘依言行事,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高挑丰满的宫装丽人,宽额广颐,凤目张扬,容貌极是美丽。

  褚皇后时年三十五岁,此刻腹部高高隆起,怀的正是日后的皇三子瑁。

  她饶有兴味的看着阶下的女子,“库狄氏多次向本宫提起你,说你是她生平仅见的聪慧女子,精明强干世所罕见,帮了她不少忙。”

  许菁娘再次叩拜,“妾愧不敢当。妾亦存有私心,只要能获得朝廷特许经营,以后买卖必定一本万利。”

  “你倒老实,什么都不瞒着。”

  褚皇后言笑晏晏,正笑着,忽的语气一变。“你怎知李氏之子不是其夫亲生。这件事他们夫妇共同隐瞒,天知地知,连赵家亲长都没一个知晓的,当年相关的奴婢也一个不剩了,你是如何得知的?”

  许菁娘凛然一惊,立刻答道:“妾在赵之全身边安插了眼线,得知此人有断袖之癖,且身有隐疾,根本无法生子。”

  褚皇后:“赵之全出了名的行事谨慎,竟会如此不小心。”

  许菁娘:“赵之全喜爱豢养娈童,那眼线十岁就遭了他的欺辱。妾身授之以计,他花了三年半的功夫,终成了赵之全的心腹,这才探得辛秘。”

  褚皇后笑笑:“你嫁入陈家不到四年,在对头身边安插眼线倒有三年半,真是谋虑深远,不可小觑啊。”

  许菁娘额头沁出几滴汗,心知这位至尊女子恐怕早就查清了自己的身家来历。正所谓富贵险中求,此次面圣,她必须一击即中,给褚后留下深刻印象。

  她一咬牙,抬头答道:“江南团茶行业,本以陈、赵、吴、孙四家为首。十余年来,四家共同定价,商议行规,大家和气生财,相安无事。然而六七年前,赵家投靠了废后王氏的族人,吴家依附在崔贵妃的兄长门下,对陈孙两家不断打压挤兑。三年前,孙家不得已退出团茶业,举家搬迁。外子百般周旋,陈家也仅得以维持。”

  褚皇后轻抚腹部,笑道:“你是过谦了,这几年陈家虽在团茶业日益衰退,但别的买卖你可做的风生水起。”

  许菁娘坦然道:“皇后殿下明鉴,妾身受了外子大恩,自嫁入陈家便筹谋如何振兴家业。不止是赵家,还有吴家与孙家,妾身也早早安插了眼线,想着总有一日能用上。去年,废黜王崔两位后妃的消息从长安传来时,妾就知道时机来了。”

  褚皇后笑了:“也是你的运气,若王废后与崔贵妃始终不倒,你安插再多眼线也没用,团茶买卖最终还是要拱手相让。”

  “废后与崔贵妃一定会失势的。”许菁娘抬头望向至尊宝座,“她们一定会倒的。”

  褚皇后不笑了,锐利的目光犹如出鞘之剑。她俯身向前:“说下去。”

  许菁娘吐词清晰:“只有偏安的朝廷,才会说出‘王与马共天下’这种话。但凡天下一统,皇权稳固,没有任何君主会容忍世族继续张扬。文德皇帝定鼎天下、文治武功已有三十余载。如今宇内澄清,百姓安泰,有些规矩也该变一变了。”

  “所谓千年的世家,百年的朝廷,在不少人心中,世族尊贵犹胜于皇家。王皇后与崔贵妃皆出身五姓七望,她们不倒,朝廷如何约束绵延数百年无处不在的世家势力?”

  “妾身唯一的顾虑,就是听闻陛下体弱,恐不堪朝政繁重。”她低下头,举臂再拜,“幸有殿下辅佐圣人,于我等寒门子弟而言,娘娘无异于再生父母。”

  褚皇后没有言语,而是绕着许菁娘缓缓走了一圈。

  “许多读了半辈子书的人都没你看的明白。”她幽幽叹息,“你身上还有一股杀气,极少在女子身上能看到这种杀伐决断之气,本宫十分喜欢。本宫不缺使唤之人,缺的是一把锋锐的快刀,你有这份本事么?”

  许菁娘深吸一口气,抬头答道:“请殿下降恩一试,妾身绝不令您失望!”

  *

  只用了三年,许菁娘就让褚后对她赞不绝口。

  褚后想知道的隐秘,想杀的人,想编造的理由,就没有许菁娘想不出来的。一旦她有了足够的权柄、人手与钱财,甚至可以越过皇后的亲卫,直接将事情办妥。

  朝中第一权臣宇文东阁,既是皇帝的亲舅父,也是文德皇帝的托孤大臣,数十年来德高望重,根基深厚,非一日可以撼动。许菁娘明白褚后的心意,褚后打算先逐一剪除宇文东阁的党羽,再向本人动手。

  然而此事谈何容易,宇文集团的老臣各个饱经风雨,老谋深算,不但同为佐命大臣,更是与文德皇帝一道平定四海的功臣元勋。

  于是许菁娘提议,不与宇文集团的人正面冲突,先解决储位问题。

  她道:“显贵重臣与贩夫走卒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趋利避害。如今宇文一党都眼巴巴的指着太子珙,一旦储位更易,所有人都会知道宇文氏大势已去,到时有的是把柄送到娘娘跟前。”

  褚皇后大悦:“此计妙极,正合我意。”

  许菁娘趁机再道:“还有崔贵妃所出的两位皇子,如今也有十几岁了,即将成年,俱是文武双全,体魄强健。”她重重落在最后八个字中。

  褚皇后侧目看她,四目中皆有心照不宣的深意。

  片刻后,她哈哈大笑:“菁娘真是个妙人!”

  几个月后,皇帝废太子珙,改立褚后所生的长子琮为储君,同时将废太子与崔贵妃所生的两位皇子三人,一道远远打发到地方上任个虚职。

  ‘即将成年,文武双全,体魄强健’——体弱的皇帝最听不得这几个字,许菁娘觉得,玄武门的阴影恐怕会伴随这个王朝到终结的那一日。

  *

  褚皇后不是苛刻小气之人,与满意同时而来的是大笔赏赐。

  曾经遥不可及的官府特许经营早已唾手可得,当年孤立无援时,菁娘尚且能将买卖做的有声有色,如今有了通天之途,何事不可为。

  菁娘不再满足于仅仅当一个商人妇,除了为皇后干几件见不得人的脏活,她想要参与到更宏大更壮阔的领域中,纵横捭阖,呼风唤雨。

  而此时,陈翁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郎君于妾身有救命大恩,您还有什么吩咐,菁娘一定照办。”菁娘望着病榻中须发皆白的老人,诚心许诺。

  陈翁摇头:“你我之间,别再说什么恩不恩的。当年老夫拉了你一把,你早已数倍回报给陈家。如今江南团茶,陈氏一家独大,只要大郎不糊涂,这份富贵足够他几辈子衣食无忧。至于其他买卖,那是你辛苦所得,与陈家无干。明日我会召集族人,将产业分割清楚。待我咽气后,你来去自由,陈家不可以守寡的名义钳制你。”

  “多谢郎君宽厚。”许菁娘垂下眼睑,她喜欢聪明人,“郎君放心,妾身定会照看郎君的儿女们。”

  陈翁连连叹息,“大郎狭隘贪暴,无才无德。老夫诸儿女中,唯有冬娘灵慧,可惜所嫁非人,都是老夫的过错。菁娘若有余暇,多照拂照拂冬娘母子吧。”

  许菁娘扯了下嘴角,心想你也知道啊。

  远见睿智如陈翁都不能免去男女偏见,这世道还有什么指望呢。除了褚皇后,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对女子委以重任了吧。

  *

  陈翁出殡那日,许菁娘站在漫天纸钱中,忽然生出几分恍惚,往事历历在目——

  菁娘的兄长从娘胎里带了不足,孱弱的连站立都艰难。许父曾经接二连三的纳妾,可惜始终无法再有子嗣,希望破灭后只能耗尽家财,竭力为长子续命。

  那年,她的兄长眼看撑不住了,许父许母不知何处听来一个偏方,说要百年灵芝佐药方能救命——小小县城中,只有一家人有百年灵芝。

  那是个丢了官的有钱老吏,腐朽而残暴,是乡间一霸。

  半年前,他调戏少女时曾被菁娘当众斥责,此后怀恨于心。

  那日,他将百年灵芝放在许父许母面前,说要纳菁娘为妾。

  对,纳妾,而且还要写卖身文书。

  望着那个老官吏浑浊残忍的眼珠,菁娘知道自己如果嫁过去,会有什么下场。

  上一个惹怒那老官吏的婢妾,被打的遍体鳞伤后扔给一众恶奴家丁淫辱折磨,没几日就断了气。

  菁娘将这些实情告诉双亲,苦苦哀求不要将她推入火坑,换来的却是许父一通责骂,许母则是痛苦流涕,还要让她体谅父母,为了许家香火就牺牲自己吧。

  父母知道她此去必死无疑,知道她将受到难以想象的折磨,但他们还是要送她进火坑。

  菁娘的心就此冷透。

  次日,她跪到富贾陈翁面前,恳求他救她一命。

  所谓百年灵芝,并不是什么物件,只要有银子就能买到。

  “郎君娶了我吧,我会很有用的!请郎君相信我!”——十五岁的许菁娘走投无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天地茫茫,她唯一的本钱就只有自己。

  同县而住,陈翁欣赏菁娘的才干很久了。他知道菁娘小小年纪就八面玲珑,持家有道,眼界手腕更是非一般人可比。思索了两日后,他亲自去邻县买来一株‘百年灵芝’,外加一笔不菲的聘钱,将菁娘娶为续弦。

  凭良心说,陈翁对她不错,不但救她于水火,还给她自由行事的权力。即便如此,忆起新婚当夜陈翁趴在她身上喘气的情景,她还是恶心的想吐。

  可陈翁已经是她当时最好的选择了。

  生而为女子,就是这么倒霉。

  后来那残暴的老吏听闻菁娘得了褚后的青睐,吓的瑟瑟发抖,仿佛浑身的肥肉都抖下来。

  菁娘没打算寻私仇,而是搜集齐证据,直接以‘残害数条奴婢性命’的罪名告了官。当地官府为了讨好她,特意重判,将绞刑改为凌迟,足足刮了那老吏几百刀才完。

  那是菁娘生平第一次品尝到权力的美味。

  听着那作恶多端的老吏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她心中无比快慰,仿若痛饮美酒,又似是一勺勺清凉的水泼在灼热憎厌的伤处。

  她想要更多的权力,只是为褚皇后暗中干些脏活可远远不够。

  *

  数月后,许菁娘将一份密报亲自递到褚皇后手中,“韩国夫人对心腹乳保窃言道,陛下已允诺她入宫为妃。”

  褚皇后神情自若,随意的看着纸卷,“谁让你监视本宫的阿姊了?”

  许菁娘没有回答,反而道:“陛下前些日忽召内侍省洪大监,询问册封外命妇为妃的事宜,看来陛下的确动了这个心思。”

  褚皇后将纸卷丢在一旁,“谁让你暗中窥伺陛下了?”

  许菁娘继续道:“昨日,妾亲往韩国夫人府一行,劝说韩国夫人打消这个念头。”

  褚皇后唇角浮现一抹冰冷的笑意,“谁说本宫不同意此事了?”

  许菁娘:“妾身劝说韩国夫人‘安安分分当个外命妇,你要什么荣华富贵皇后都能给你。珠宝华宅,亭台楼阁,再养几个俊俏的面首,自由自在,岂不远胜入宫为妃’。”

  “可惜,韩国夫人口口声声难忘陛下恩情,还与微臣掰扯了几个典故。什么汉武之母王娡举荐妹妹进宫,什么飞燕合德姊妹同入宫闱,都是佳话云云。微臣耐不住性子,就直白的告诉韩国夫人,以前的确有许多姊妹一同伴驾的‘佳话’,以后也还会有许多这样的‘佳话’。”

  “但皇后殿下与她们统统不一样,皇后不要什么狗屁佳话,皇后要的是权柄稳固,万无一失。只有皇后赐予下去的,夫人才能拿着,皇后不给的,夫人不能自己硬要。”

  褚皇后敛去闲散的笑意,凝视菁娘许久。

  良久后,她轻叹道,“只有菁娘明白本宫,就连本宫亲手提拔的王昧等重臣,都觉得此事并无不可,顺了陛下的意又有何妨,反正是同胞姊妹,利害相关。”

  许菁娘抬起头:“此言荒谬!所谓人心不可测,如今娘娘与陛下夫妻同心,毫无隔阂。一旦韩国夫人入局,娘娘夙兴夜寐的操劳国事时,韩国夫人日夜陪伴陛下,此消彼长,往后的局面还能一切如故?”

  “就算韩国夫人淡泊名利,她的儿女呢,她的门客奴仆呢?待到韩国夫人的儿女长大,各自婚嫁,各有姻亲与势力,还能一如既往的听凭娘娘安排?”

  “万一韩国夫人诞下皇子,各方势力难免生出别样心思。依臣看来,在这座皇宫中,所有的皇子公主只能出自皇后之腹,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娘娘的同胞姊妹!”

  说这些话时,许菁娘语气热忱,眼神真挚,拳拳一派忠心为主的气魄。

  这是她豁出性命的押注。

  韩国夫人是必死的,就看褚皇后派谁来办这件差事。

  倘若派她去办,说明在褚皇后心中,她许菁娘与那些暗地里干脏活的鹰犬爪牙并无什么区别,可以被随时弃用;若褚皇后让她回避此事,才说明她与旁人有些许不同。

  褚皇后眼中微闪光芒,“可惜了,菁娘的劝告,阿姊没听进去。”

  *

  几日后,韩国夫人因病暴亡。

  皇帝哭的脑晕目眩,一头栽倒在褚皇后怀中,嘤嘤抽泣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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