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番外4:卢致南与谢玉芙.下——拾珠记
婚后不久,夫妻俩在前往沙州途中偶逢抢匪,幸得一位名叫张骏的三十岁上下的镇将率兵相救。
沙州远离中原,地广人稀,酷暑与严寒并存,荒漠与绿洲兼容,一条繁荣而漫长的商路贯穿其间,既崇尚中原的礼仪文章,又胡风盛行,带有一种粗粝而热烈的气质,夫妻俩一见就很喜欢。
次年,夫妻俩机缘巧合低价购入两百匹骏马,只要能平安运至中原,价钱即可当场翻倍,这次冒险几乎用尽了他们多年来的积蓄。
谁知刚走出一日,他们就听说海骨钦汗率领数千铁骑东出劫掠,沙州守军提前得了消息,已准备好粮草坚闭城门,唯有西面一座土城撤退不及,全城百姓被团团围困,而且此时奉命守城的正是镇将张骏。
夫妻二人犹豫了半个时辰又一炷香时间,最后决心将两百匹骏马赠与张骏。他们还年轻,钱以后还能再挣,但若土城被破,以海骨钦汗的残暴,城中百姓与恩人张骏必遭灭顶之灾。
之后,张骏效仿田单火牛阵,派心腹驱赶马群趁夜从背面冲击敌军营帐纵火,终于解了土城之围。望着那两百匹拖着火把的骏马在战场中嘶吼奔驰,夫妻俩心疼的不行,互相捂着心口回了赵州。
次月,张骏一路摸到了赵州,“某原以为商人重利轻义,不曾想卢贤弟如此仗义,解百姓于倒悬。某愿与贤弟结为异姓兄弟,以后祸福同当。”
卢致南早就敬仰张为人,自然无有不从。
此后两家守望相助,南玉商行的买卖越做越大。唯有一件憾事,就是谢玉芙迟迟未有身孕。卢致南志向远大,每日结交沙州同行,摸索西域商路,忙的不亦乐乎,谢玉芙却是暗暗心焦,不知在无人处偷偷哭了几场。
想的急了,谢玉芙闷声闷气的提议卢致南纳妾,卢致南摸摸她的额头,让她吃两副退烧药清醒清醒,别一睁眼就说胡话。
张骏的夫人远比谢玉芙年长,得知此事后耐心开解了她许久。在沙州这种求生艰难的地方,血脉并不是最重要的。许多豪族的当家人,重用能干的侄儿外甥远胜过自己的亲生儿子;不少镇守当地的将军,更收义子成风。
谢玉芙这才舒坦了几分,到她二十五岁那年,终于有孕,诞下一女。卢致南喜的在沙州摆了三日三夜流水宴,险些将全城的乞丐吃撑。
然而这女孩却是天生不足,身躯瘦弱的跟只小病猫般,吃的药比奶水都多。卢致南连名字都不敢给女儿起,只能囫囵先叫着阿奴。
夫妻俩请遍了周遭几个州郡的名医,人人都说这孩子养不住。堪堪养到半岁,孩子愈发孱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这时,康屈底的商队自西而来,途经沙州时顺路拜访卢谢二人。见此情形,康屈底想起来邓州有位名医,专治小儿弱症。
要说老康的儿女运也是一片乌漆抹黑,前头没了四个孩儿,好不容易有个小女儿,就是这位名医帮着保住的。如今小小的康五娘快两岁了,镇日活蹦乱跳的。
虽然沙州与邓州相距遥远,但怎么也要试一试,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夫妻俩立刻打点行囊,跟着康屈底的商队向东直奔邓州。谁知好不容易抵达邓州,他们发现邓州沿河两岸正在闹时疫,到处是人心惶惶的面孔。
那位头发花白的名医很认真的替阿奴诊断了一番,最后摇摇头,明确表示救不了。
“这孩子是娘胎里带的病,五脏六腑根本没长齐整,非外力所能挽救。她能活到如今,已是你们夫妻用尽上好汤药了。”
闻听此言,夫妻俩面如死灰,相对无言。
他们带着孩子在医馆住了几日,耿直的老大夫劝他们,“长途颠簸,这孩子早就吃不住这番辛苦了,如今气若游丝,水米难进,老夫看她就在这两日了,你们夫妻心中要有个准备。”
两日后,小阿奴咽下最后一口气,结束了几个月的短暂生命。
因为眼下天气炎热,各处都在防治时疫,于是卢谢夫妇在老大夫的建议下将女儿尸体火化了,打算将骨灰带回沙州。
望着女儿小小的身体被送上火堆,谢玉芙干涸的眼眶直直转向丈夫,“致南,你说,这是不是老天在罚我?”
卢致南不解:这年头夭折的孩子多了去了,老天爷哪那么空一天到晚罚人。
谢玉芙嗓音沙哑而惶恐,甚至带着几分森然,“十年前,我亲手杀了那禽兽,犯下弑父大罪。老天是不是在罚我,罚我血脉断绝,无儿无女。”
卢致南连忙捂住她的嘴,“别胡说,那禽兽死了活该,你不杀我也要杀的!”
谢玉芙摇摇头,“不一样的,你杀他是替天行道,我杀他,是弑父啊,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啊,要天打雷劈,万劫不复的……”
卢致南赶紧制止她说下去,“你不是弑父,你是为生母报仇,是替天行道!好了好了,你若实在不放心,回头去找那婆兰寺的老和尚算一卦,眼下先去歇息。”
卢致南被妻子这幅半疯半癫的样子吓的不轻,赶紧抱她回屋歇息。谁知刚一转头,妻子床铺空空,医馆的奴婢说她想出去走走。
卢致南怕妻子想不开轻生,吓的魂飞魄散,赶紧出门去找人。
*
谢玉芙浑浑噩噩的奔出医馆,在夜色中不辨方向的乱走一通。
不知走了多久,她看见前方火光跃动,河岸边架着三四处巨大的火堆,原来是在焚烧染疫而死的尸首。火堆泛着幽幽绿光,一片乌烟瘴气中,仿佛这里是幽冥地府。
谢玉芙知道自己不该过去,但是双腿似有自己的意志,直直往前走去。
她边走边落泪,十年前手起石落砸死了那禽兽,她不曾后悔过半分。因为彼时她孑然一身,满腔的孤勇与悲愤。可如今她有家有业,更有了挚爱之人,她开始怕了。
她怕自己身上的冤孽会牵连卢致南,受天罚的是她,何必连累爱人呢?
不如就此去了吧,染上时疫一命呼呜吧。
眼看越走越近,谢玉芙的胳膊猛的被人从后头抓住。
卢致南跑的气喘吁吁,又气又急:“你要作甚!说好了同生共死,寻死也不叫我一声么?!我父母早逝,在这世上无亲无故,若是你也离我而去,我一人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谢玉芙心酸难言,扑在丈夫怀中放声大哭。
卢致南摸着妻子的头发,“好啦好啦,哭一场就过去了。天底下那么多人没有儿女,难道他们都是受天罚?都不活了…诶,你怎么了?”
谢玉芙忽然抬起头,神情古怪,“你听见了么?”
卢致南奇道:“听见什么?”
谢玉芙:“有孩子的哭声。”
“你想阿奴想疯了吧。”
“不是,真有哭声,你仔细听听。”
卢致南侧着耳朵,一脸疑惑:“还真有哭声,好像是…那儿传来的…”
星月无光的深夜中,二人缓缓靠近其中一处火堆,在层层叠叠的尸首中,果然传出一阵娇嫩轻微的婴孩啼哭声。
“在里面,里面有孩子!”谢玉芙立刻要扑过去。
卢致南一手拦着妻子,一手捡了根树枝拨动尸体,啼哭声愈发明显。
夫妻俩再也顾不得别的,赶紧撕了衣袍将口鼻蒙住,顶着浓烟与尸臭,七手八脚上前扒拉火堆。在还没烧着的第二层尸堆中,他们翻出一具血迹斑斑的魁梧男尸——这人腰腹部破了个大洞,似是被箭矢一类的利器贯穿,双臂却牢牢捂着胸口。
卢致南拉开男尸双臂,发现他怀中绑着个包袱,啼哭声正是从这儿发出。
谢玉芙抖着手解开包袱,果然是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不远处传来烧尸人的说话声,夫妻俩对视一眼,谢玉芙立刻将襁褓塞进自己怀中,卢致南将男尸推回火堆,然后两人趁着烟雾腾腾的夜色溜之大吉。
离开河岸,谢玉芙抱着孩子躲在墙角,卢致南回医馆收拾行囊与马车,并带上女儿的骨灰,对老大夫说是妻子伤心太过,急于回沙州,就此告别,不必相送。
卢致南连滚带爬的扬鞭驾车,谢玉芙在马车中则忙不迭的查看襁褓。这婴孩应是饿的狠了,圆圆的脑袋一个劲的在谢玉芙怀中乱拱。谢玉芙尚有奶水,立刻解开衣襟凑过去,感觉到小嘴吮吸的熟悉触觉时,她眼眶一热,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夫妻俩连夜摸到暂住于驿站的商队,康屈底听见谢玉芙怀中的襁褓中传来清脆有力的啼哭声,还当孩子病愈了,颇为感慨道:“真是名医啊,又治好了一个娃娃。”
卢致南含含糊糊的应了几声,表示回头定要制作一个大大的‘妙手回春’匾额给那位老大夫,然后就与妻子钻进厢房。
这婴孩乖的很,吃饱了就睡,睡的气息香甜。
夫妻俩小心翼翼的翻看襁褓,发现这婴孩年岁与阿奴月份差不多,头发乌黑,眼线秀长,肌肤柔嫩雪白,在昏暗的屋子里莹然生光,仿佛一颗皎洁无暇的明珠。
谢玉芙将婴孩抱在怀中,卢致南将妻子抱在怀中,一人拉起一只小肉手贴在自己脸上,躲在昏暗的屋内默不作声。
夫妻俩心意相通,一个眼神就知道彼此的心意。
为什么要瞒着老大夫?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康屈底实情?不知道。
回到沙州怎么说?没想好。
——失去亲生女儿的两个时辰后,在犹如幽冥地府一般光怪陆离的疫境中,他们像一对心虚的小偷,将捡来的明珠藏在怀中逃之夭夭。
*
谢玉芙虽然养孩子的经验不多,但也发觉这婴孩甚是好养,给什么吃什么,吃饱了就睡,睡醒了也不哭闹,睁着两只乌黑滚圆的大眼东看西看,稍微逗两下就咯咯笑个不停。
卢致南很不要脸的表示,这孩子开朗爱笑,跟他小时候很是相像。
谢玉芙一脚将他踹开。
因为怕被沙州的亲友邻舍看出端倪,夫妻俩索性去了赵州,还派人带话给张骏,说赵州气候宜人,物产丰富,女儿的身子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打算在赵州先住两年。
在信上向义兄撒谎时,夫妻俩甚为羞愧,于是你写一句我写一句,算是分担‘罪行’。
原本阿奴吃一口吐三口的奶水,到如今供不应求,谢玉芙还得再请两名奶娘才能满足这婴孩的胃口。听着孩子咕咚咕咚的有力吞咽声,她感动的又大哭一场。
赵州的几家好友上门探望时,纷纷夸这孩子生的好,天庭饱满,秀丽端厚,正是有福气的面相。之前听说孩子面黄肌瘦,看来都是生病闹的。你看这病一好,福相立刻显出来了。
谢玉芙强自谦虚,卢致南一顿尬笑。
又过了两个多月,卢致南看谢玉芙身心都恢复的差不多了,提出要回邓州一趟。
他们猜过这孩子的来历,可女婴身上毫无印记,也没什么玉佩金钗之类的信物。不过她的肌肤散发着雅致的香味,应是抹了最上等的润肤膏油,细小的手指甲脚指甲都被修建的圆润干净,明显是有诸多奴婢服侍的。婴孩外头裹着贫寒人家常用的粗布襁褓,里头贴肉的却是顶级的绢帛,非王侯显贵之家不得见。
——种种迹象,可知女婴必定出身不凡,估计被匪徒劫掠出来的。
“我也喜爱这孩子,可是将心比心,倘若是我们丢了这么一个玉雪可爱的孩子,那可真是锥心之痛。我回邓州去瞧瞧,倘有人在寻这孩子……咱们、咱们只能还回去!”
卢致南虎目蕴泪,几次都说不出口。
谢玉芙明白丈夫的性情,想到另有一个母亲日夜痛哭,记挂着丢失的女儿,她只能艰难的点头。
卢致南出门两个月,谢玉芙哭了一个半月,想到丈夫回来时就要与这孩子分别,她心头就跟扎了针一样,几次都想抱着孩子连夜逃走,连挚爱的丈夫都不想要了。
谁知卢致南回来时神情甚是古怪。
他带回来两个消息,好坏参半。
第一,邓州没人找孩子,反而以东都洛阳为中心,四面八方风声鹤唳。女皇定了好几桩谋逆大案,一时间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诸多皇亲显贵被连根拔起。
第二,因为时疫期间积劳成疾,邓州那位老大夫过世了。朝廷对他大加褒奖,赏赐丰厚。可惜他的儿孙都不学医,所以他的医馆关了门,弟子四散东西。
“我们可能弄错了,那具重伤而死的尸首不是劫匪,而是某家高门显贵的心腹侍卫。”
卢致南开动脑筋,发散想象力,“估计这家人牵涉进了什么谋逆大案,满门被杀,所以主人家派心腹带着孩子逃了出来,谁知还是难逃一死。”
谢玉芙叹息,“早知那是一位壮士,你一脚把他踢进火堆时,不该那么粗暴无礼。”
“是啊,我也后悔。那位壮士都肠穿肚破了,还死死抱着孩子,可见其忠勇。”卢致南感慨,“要不是发了时疫,我定要花重金厚葬他。”
“还有那位老大夫,医术高明,宅心仁厚,多好的人哪。”虽然没救回自己女儿,谢玉芙还是很感激那位老大夫,“才刚满九十岁,真是天不假年,好人不长命啊!”
夫妻俩一顿唏嘘,然后彼此对视,不约而同露出心虚惭愧的表情。
“总之,不会有人再来找这孩子了吧。”
“也不会有人来拆穿我们了。”
“给阿奴供盏长明灯吧,盼她早日投生到更好的人家。”
“好。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
谢玉芙极爱这孩子,恨不能十二个时辰都贴肉捧在怀中,哪个来劝都不听,卢致南也就嘴上附和两句,夜里照样搂着妻女睡。
与上一回心惊肉跳精疲力竭的抚养经历不同,这个孩子出乎意料的乖顺,不挑食,不择席,不爱哭,见人就笑。谢玉芙抱着她听商行管事汇报账目时,她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着一脸认真,还非常热爱插嘴,别人说话,她也跟着叽里咕噜的起劲。
卢致南将她高高举起,去看树杈间的雀儿巢窝,孩童的笑声能传遍左右几家邻舍,众人都说卢谢夫妻是苦尽甘来,就没见过这么好养的孩子,每日光是听着她清脆娇嫩的笑声,心情都舒畅许多。
孩子长到快三岁,健壮活泼的像头小牛犊,百病不生,夫妻俩当年积累的幼儿单方与名医人脉楞是一个没用上。
唯一一次嚎啕大哭还是个乌龙。
幼儿坐在床边看母亲站在木凳上,将糖罐放在架子顶层。于是等谢玉芙走后有样学样,也拖了把小方凳站上去,够了半天没摸到糖罐。滚圆的小人伤心极了,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她是真不明白,都是站在凳子上,为啥她就够不到糖罐呢?
谢玉芙问清缘故后,抱着小肉团笑的不行。到这时,她才同意给孩子起名。
重任落在卢致南身上,他嫌弃寻常女名太过温良贤淑,配不上他的心肝肉,可惜自己肚里墨水加起来凑不出一首打油诗,实在想不出什么卓尔不群的辞藻。
如此纠结了两个月,某日他见自家乖宝用树枝在沙地中随手画了几只小鸡小鸭,居然栩栩如生,当下给女儿起了一个‘绘’字——卢绘。
其他亲友品不出什么,还笑话卢致南起名挑剔,倒是张骏颇为赞赏,说这名字是‘浑然天成,大巧不工’,盼望孩子的人生如诗如绘,一片灿烂锦绣。
绘绘长到四岁了,蹬着小皮靴哪儿都敢去,虽然口齿笨拙,但是仁厚良善,待人诚恳,在同龄小伙伴中人缘极好。
夜深人静时,卢致南忍不住躲在被窝里跟妻子说悄悄话。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哪家落难贵人之后呀?看咱们绘绘这么好的性情,她家长辈应该不是坏人呀,怎么会犯下大罪呢?”
“瞎胡说,仔细绘绘听见了!”谢玉芙赶紧去看熟睡如小豚的女儿。
卢致南幽幽的,“我就是好奇,听说这几年神都血雨腥风,被灭门的世族显贵乌泱泱的,咱们绘绘到底出自哪一家呀?”
谢玉芙轻轻掩住女儿的小耳朵,叹道:“女皇要坐稳皇位,必饶不了原来的皇族。”
卢致南来精神了,“你说,咱们绘绘兴许是文德皇帝之后?”——与天下所有少年一样,他也曾在梦中追随文德皇帝东征西讨,金戈铁马。
“算了吧,文德皇帝的后嗣多了去了。那么多亲王国公都不是女皇的对手,真是丢尽了文德皇帝的颜面。”谢玉芙翻了个白眼,“你以后少说废话,让人听见了我跟你拼命。去,拿条汗巾来,绘绘出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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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绘一日日大了,在她的优先教育方面,卢致南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习武。
“身子健壮,有一身好武艺傍身,比什么都强!”他对此受益良多。
当年若非卢母的坚持,他未必能在叔伯兄弟的欺凌下顺利长大,更别说跋山涉水,远走商路。读书识字可以慢慢来,当年他连一封囫囵的放妻书都写不出来,如今什么明细账目都看的明明白白。
虽然与谢玉芙的自幼教导相悖,但有丈夫这个大好案例在,又思及被活活折磨死的生母,最后她也同意了。
卢致南豪迈仁厚,西北边城又有的是江湖游侠,在各路高手的轮番调|教点拨之下,到绘绘六岁时,她已打遍同龄人(无论男女)无敌手了,唯一比不过的就是天赋异禀的依岚。
卢致南不免得意,逢人就夸:“我家绘绘这身筋骨和悟性,都是随了我。我年幼习武时,师父们也是交口夸赞!”
谢玉芙面无表情的看向他:“……”筋骨像你?你是不是忘记孩子是哪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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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绘骨子里带了几分鲁钝,被别人言语阴损了,往往当时没听懂,事后才想起来。好在她性情豁达,也没很生气。可依岚咽不下这口气,没遇上便罢了,一旦遇上贱嘴皮子,必要上前痛殴人家一顿出口气。
绘绘倒也不拦着,往往是依岚在前头大展神威,她就在一旁把风。
卢致南蹲到乖宝跟前:“我以为你不与他们计较了。”
绘绘:“我是不计较了呀。”
“那你为何由着依岚痛殴他们?”
粉妆玉琢的小肉墩摊开双手叹道:“其实吧,这都是天意。我不计较,是他们的运气,遇上依岚,也是他们的运气。人呐,总不能尽是好运气,没有坏运气吧。阿耶,对吧。”
谢玉芙很是赞叹:“往日我总担忧绘绘太老实,如今看来,她骨子里还是像我。既不会斤斤计较,也不会逆来顺受。恩怨分明,不会枉做滥好人,这点很好。”
卢致南斜眼乜她,“……”你是不是也忘记孩子哪来的。
*
有时卢谢夫妇也怕对女儿宠爱太过,乖宝没见过人间疾苦,将来容易受人蒙骗。
婆兰寺的老和尚却说,是儿天生慧眼,不必担忧。
卢致南转头对妻子,“我就说多捐香油钱有用吧,这老和尚说话真顺耳。”
谢玉芙忧心忡忡,“要多教绘绘如何识人,别叫居心叵测之人骗了。”
那阵子,沙州城外刚涌来一群流民,在野外搭了窝棚,等待官府安置。
城中富户见他们衣食无着,甚为可怜,时常施舍些许口粮。这日,谢玉芙带了小绘绘一起去布施流民,想让女儿见识见识人间百态。
绘绘很乖的跟在护卫身后,伸着小手将麦饼分到饥民手中,前后足忙了一个多时辰。回家后,绘绘忽然对父母道:流民中混入了坏人,赶紧让张伯父将人抓起来。
谢玉芙先是一惊:“莫非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
卢绘摇头:“这倒不曾。人那么多,他们就算要说什么,也不会当着众人的面。”
谢玉芙莞尔:“那你怎知人家是坏人?”
卢绘很认真道:“我看的出来。”
谢玉芙很想斥责几句胡言乱语,但是她实在疼爱女儿,踌躇片刻后告知了丈夫。
卢致南坚决站在女儿一边。
“你们说这话时,奴婢和管事也在场吧。咱们绘绘将来要当家的,她这话既说出了口,咱们就不能不当一回事,不然以后谁还听命于她?越是小娘子,就越要有威严!拼着抓错人,大不了我们赔钱致歉,也得给绘绘撑住面子——我这就去找兄长!”
当卢致南抱着女儿去张家时,谢玉芙在家里心虚的不行,总觉得自家利用张骏的信任,尽陪着小女儿胡闹了。谁知父女俩一去半日,入夜了才回家。
“你知道么,原来那是一伙人贩子!”卢致南满脸兴奋,“兄长照着绘绘的指认,将那几人从流民群中抓出来,一通审讯后他们什么都招了!兄长率兵摸到他们的山中老巢,不但剿灭贼匪,还找到了几十个从临近城池中拐出来的妇人孩子呢!”
谢玉芙惊讶的目瞪口呆,“……绘绘居然说对了。”
夜里夫妻俩细问女儿,究竟是怎么看出那几人不妥的,绘绘口齿不甚利索:“住持大师说,行走在人世间的,不止有人,还有鬼。别人再饿,争抢食饼,那也是人的眼睛。那几人,眼中冒着鬼气,森冷森冷的。”
“阿耶阿娘看不出么,很好认的!”小姑娘拙拙的强调。
夫妻俩相对无言,他俩走南闯北,也算阅历深厚了,从来没分辨过什么人眼鬼眼的。
又过了数月,卢致南的牧场招揽了十来个牧人,谢玉芙带着女儿去安置食宿,忙了一圈出来时,看见绘绘蹲在马圈旁,将糕饼递给一个病弱的老马奴。
卢致南得知后,笑眯眯的抱着女儿问道:“那老家伙是人还是鬼,绘绘看出来了么。”
谢玉芙拍了丈夫一下,“你都把人底细查清楚了,还瞎问什么?”
不料绘绘下一刻便回答:“那位老伯是鬼。”
谢玉芙又是一惊,询问的视线看向丈夫。
卢致南叹道:“老家伙本是个马贼,手上有人命,但不曾故意伤害无辜。被官府判了十年流徙,前阵子刚放回来。一家老小都死光了,他自己也伤病缠身,没几日可活了。我给他口吃的,送他最后一程,算是积德了。”
他转头问女儿,“既知他是鬼,为何还把你的糕饼分给他吃。”
绘绘诚恳回答,“住持大师说过了,鬼也分善鬼与恶鬼。那位老伯是善鬼,他想做人,一直想做人的。”
谢玉芙轻叹:“说不定他当年沦为马贼,也是被逼无奈。”
卢致南沉默了许久,第二日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为老人治疗,日日汤药不断,居然将老人的性命生生救了回来。后来,这名老人就留在了牧场;再后来,卢致南看他稳重周到,处事公正,让他当了管事。
老管事对卢氏一家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卢绘和依岚在外闯祸时,是他赔着笑脸将两个不省心的小丫头带回家;卢致南背着谢玉芙狂奔抢花灯时,是他许诺输家也有羊酒,被旁观民众大笑着嘘声;卢绘与阿乌尔定亲时,是他喜气洋洋里外张罗;后来到了神都,也是他偷偷将独孤子洵的事告诉卢谢夫妇,还央求他们莫要责骂可怜的小绘绘。
最后,他为了保护卢致南夫妇,惨死于豉阳卢庄。
*
到了绘绘八岁时,谢玉芙意外怀孕,次年产下一子;隔了一年,她又产下一女。
生卢纪时,夫妻俩还以为是碰巧,再生卢绮后,谢玉芙终于意识到这些年心宽事顺,保养得宜,她的身子彻底大好了。
虽说生产顺利,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卢致南怕妻子有个好歹,就此避孕,好在西域有的是各种神奇的香料,此事倒也不难。
有了亲生儿女自是可喜可贺的,但卢谢夫妇扪心自问,最最疼爱的还是长女卢绘。
抚养卢纪卢绮时,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全不如当年夫妻俩抱着襁褓从邓州一路狂奔逃回西北时,那种重获至宝的狂喜,以及之后患得患失的珍重。
待小兄妹俩略略长大,夫妻俩忧愁的发现,卢纪酷似早死的祖父,近乎执拗的喜爱读书,而卢绮则像极了谢玉芙那位内向柔弱的生母。
——这叫什么,自己亲生的不如捡来的合心意?
“我都跟阿纪说了多少遍,不要整日捧着书本,不知道他祖父怎么死的啊!”
“阿绮也是,没说两句就哭,连个小婢都能欺负她,真是没出息,将来可怎么好。”
如此这般,夫妻俩日常不免言语中带了几分嫌弃,有一回被卢绘听见了,郑重其事的向父母提出异议。
“阿纪虽然爱读书,但也听阿耶的话,每日练功习武,绝不会像祖父那样壮年早逝的。阿绮虽然爱哭,但只是胆小嘴笨,并非不辨好坏。”
“阿耶年少时寄人篱下,受尽欺侮,错的是大伯父那一家子,祖父祖母也不想那么早过世的啊!阿绮生来羞怯,错的是欺负她的人,怎能反过来责怪阿绮太过柔弱呢?”
“阿纪和阿绮尚且年幼,我们正该护着他们,教导他们。实在学不会厉害,还有我呢。哪个敢欺负他们,我定将那人的皮子整整齐齐的撕下来!耶娘以后要是再嫌弃阿弟阿妹,我就不与你们说话了!”
*
夜里,谢玉芙扑在丈夫怀中哭了一场,“年幼时,我最恨那些恃强凌弱之人。没想到,如今我竟也成了当年厌恶之人。”
卢致南也叹道:“是我们狭隘了,天生百样人,有人刚强,就有人弱小。不能因其弱小,就活该被欺侮。”
“致南。”
“嗯?”
“绘绘仁厚正直,跟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明辨是非,是随了你了。”
“废话!咱们的亲骨肉,不像我们像谁?!”
*
这一年,是他们在沙州定居的最后第二年。
次年,卢绘就会与阿乌尔退亲。几个月后,卢致南与谢玉芙将会长途跋涉,回到曾经逃离的故乡神都。在那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存心陷害的牢狱,一顿莫名其妙的富贵,还有一次从天而降的显赫过继。
时光的沙漏缓缓倾斜,砂砾如水流淌,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很快就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