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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53章 许愿的小山学馆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53章 许愿的小山学馆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是卢绘认了假舅父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每日晨出晚归,读书交友,不亦乐乎。裴少相想见她一面都不容易,还得提前吩咐婢女叫她回来后别立刻洗漱。

  看她提起新交的闺友眉飞色舞的样子,裴恕之心底莫名酸溜溜的,不知有没有后悔当初出的‘馊’主意。

  学馆所授的课卢绘其实大多都听不懂,于是王和薇连夜给她编了一本给初学者用的册子,从认文断句到基本的平仄押韵俱有,简明易懂。于是当其他小娘子认真听课时,卢绘就躲在后排自学。夫子们对这种情形心知肚明,乐得闭只眼。

  出乎大家的意料,卢绘学的居然极快,王和薇不得不每隔两三日就再编一份更深入些的识文学册,虽然累的眼圈发黑,但是乐在其中。

  余巧娘偷偷告诉卢绘,其实王和薇家境并不宽裕。她家只是太原王氏的旁支偏房,父兄都是白身,祖父也只在许多年前做过几年折冲都尉。像这种没分家的大家族,吃穿用度乃至灯油纸张笔墨都是有定数的,若是公中给用不足,就得自己出钱贴补。

  “……大家同窗读书,总不能直愣愣的给她钱吧,多伤面子啊。”余巧娘甚是苦恼。

  于是卢绘坚持向王和薇支付束脩,扬言王和薇若是不收,她就再也不跟着学了,王和薇只好答应。

  为了能多付束脩,卢小娘子学的颇为勤奋,连学馆放假的日子都继续苦读,拒绝给裴恕之收拾书斋铺纸磨墨。

  裴恕之只有冷笑连连,“她这是真心喜欢读书么?乐学,方是好学。她现在不过是为了多贴补王和薇罢了。”

  老宋认为某人这是在酸,且酸而不自知。不过身为幕僚,他也只有安慰,“跟着王娘子读书,总比跟林娘子厮混强吧,林家可是一只脚踩在绿林中的。”

  裴恕之冷哼,“强什么?她说等天暖了要跟林沫子学泅水。”

  *

  这一日细雨纷扬,她们四人找了间无人的屋子,围在窗边用午膳。卢绘忍不住感慨,“你从小到大是一刻没歇过吧,怎么学了这么多啊。”

  与王和薇偏文卢绘偏武不同,林沫子是真正的文武双全,不但武艺高强,博闻广记,骑射珠算泅水观星样样在行,甚至连掷骰子赌钱都颇有心得。

  林沫子咬着木箸,“因为,我想承袭祖父的船队。”

  余巧娘吓了一跳,“啥,你想驾船吗?你一个女子怎么指挥一船的粗莽汉子。”

  林沫子沉声道,“只要给我几条…不,一条船,我一定能干的比林家所有男丁都好。我要证明给我祖父看!”

  王和薇轻叹:“你总是希望受到别人的认同,可在我看来,只要天知地知自己知道,旁人怎么想有何关系。”

  林沫子笑嘲,“你个书呆子懂什么,从小我学什么都比旁人快,换来的却是一句句惋惜‘要是个儿子就好了’,我就要争这口气!又不是在朝廷当官,谁说女子不能做船王。”

  王和薇一笑置之。

  “薇娘……”余巧娘迟疑道,“沫子说的也有道理,你读再多的书,也不能考举做官啊,最终还不是嫁人。”

  王和薇一脸神往,“那还是有用的。往大处说,书中有的是天高海阔,微言大义,横贯千年的惊心动魄,先贤古圣的光耀事迹。我的身子虽被拘束一隅,可我的心却在书本中随着穆王八骏奔驰到万里之外去了。”

  她又是一笑,洒脱道,“往小处说——我阿姊原本定亲的是杨家的旁支子弟,家境既贫人也庸碌。可因为阿姊才名卓著,还受了女皇的嘉奖,于是杨家改了亲事,让阿姊嫁了他家主支这一代中最有出息的子弟。我阿姊如今不但夫妻和睦,更有弘农杨氏数百年来藏了足有半座山的浩瀚书库向她全部敞开……”

  这下余巧娘听进去了:“哇…那看来读书是有用的…”

  王和薇羞赧一笑,“不怕三位妹妹笑话,我也是俗人一个,虽不求大富大贵,但也希望将来能够自在读书,不为五斗米折腰。至于目的嘛……我读书,只是因为我心中喜爱,与荣辱功名一概无关。”

  “绘绘你在找什么?”林沫子注意到卢绘到处摸索。

  “我在找纸笔。”卢绘道,“我要将薇娘的话记下来给我舅父看——免得他老说女子读书没什么用处,哼!”

  其余三人哈哈大笑。

  王和薇笑道,“当年我阿姊受女皇召见,家中双亲就打过裴少相的主意,幸亏少相无意议婚,才叫我阿姊的婚事少了许多波折。”

  余巧娘心有余悸,“是呀是呀,幸亏少相不议婚,不然我阿娘定不肯消停。”

  卢绘无语望天(言不由衷),“那什么……我舅父为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为人迂腐(麻烦)些,刻板(刻薄)了些,词锋略犀利了些(嘴毒)。”

  “巧娘,你呢,将来有何志向?。”林沫子问道。

  “志向?嫁人算吗?”余巧娘倒很爽快,“来洛阳前我与阿娘一直跟着阿耶在江南任上。我与秦家小郎说好了,等我阿娘攀龙附凤的心思消磨没了,就回江南与他成亲。”

  “秦家?江南富贾秦家?”林沫子反应极快。

  余巧娘笑眯眯的,“就是他家。”

  林沫子笑道,“哇,那他家的银子可海了去了。”

  卢绘想起一事,“我们相识时,你说我像你一位儿时伙伴,就是这人?”

  “对呀。”余巧娘微微脸红,“他叫秦默,是我二兄自幼相识的好友,性子和你挺像的,简单,通透,明白,一门心思钻研水利之学,从不在乎旁人看法。”

  “原来你的志向就是嫁人?没出息。”林沫子吐槽。

  余巧娘的神情羞涩中带着坚定,“我想过简单的日子,不必每日睁眼就是规矩,体统,结交权贵,升官发财。嫁人多简单,只要嫁个简单的人家就成了。秦伯父被伯母管束的不敢纳妾,默郎只有一个妹妹,家资又富庶,哪怕将来不做买卖了,我们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世上有许多志向远大之人,我很敬佩,也很景仰。但我想呀,天下这么大,总有一个角落能容下像我这样没出息的人,缩着身子过点安稳的小日子罢。”

  片刻安静后,林沫子叹道:“是我不好,不该看不起你的志向。鸿鹄固然志向高远,认真过好日子的燕雀亦是人间正道。”

  余巧娘低头一笑。

  王和薇转头,“沫子想当女船王,巧娘想嫁人持家,我想读一辈子的书,绘绘你呢?”

  这一问卢绘还真答不上来,她自幼听话,但因为父母对她疼爱非常,从来也没什么规定与期望,她还不如余巧娘对将来有打算呢。

  对了,她想孝顺父母,为父母分忧。

  要做到这一点,得先完成那件任务,不然老被缠在假舅父身边,什么也没法做。

  想到这里,卢绘幽幽说道:“我希望舅父愿望成真。”

  其余三个少女大笑,戏谑着‘绘绘真是孝顺’。

  此时雨歇日出,空气清冷湿润,午后的天空在屋檐后划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沫子一下跳了起来,“出天虹了,赶紧许愿。我先来,我希望将来能驾船出海,成就远胜祖父!”

  余巧娘赶紧双掌合十念道,“愿我与默郎结成连理,情深意笃,终老一处。”

  王和薇低声道,“一愿家人康健,二愿此生徜徉书海,不思归。”

  卢绘想了想,长叹一声,“我还是希望舅父的(那个)愿望能成真吧——最好快点。”赶紧的,别耽误她做别的事,如今她也是有志向的人了。

  三女再度大笑,纷纷去揉卢绘的小圆脸。

  “你也太孝顺了!”

  “衬的我们都是不孝女了。”

  “绘绘的脸好软,快来捏她脸!”

  *

  这日傍晚,卢绘躲在屋里数钱。

  一贯一贯沉重的铜钱用红色粗线缠起,绕成碗口粗的金钱蟒蛇一般,半张桌子堆积不下,还堆满了两把锦凳——这些都是卢致南给女儿兑开的散钱,足有两箱子,前几日刚送来裴府,加上谢玉芙临走前给女儿的贴己,一笔不小的财富了。

  卢绘在裴府本就花不了什么钱,裴恕之将她衣食住行都包圆了,又没什么机会出门,短短两个月就攒下许多钱。所谓养兵千日,这不,用钱的地方不就来了嘛。

  正在开心数钱之际,裴恕之啪的推门进屋,见到被满桌铜钱映的脸皮发绿的傻笑小鹌鹑,不由得一怔,“这是做什么?府里短你什么了。”

  卢绘豪迈道,“没短我什么,就是闲来无事数数钱。”她才不想把原因告诉假舅父呢。

  裴恕之淡淡道,“既然闲着,到我书房来,给我磨墨。”

  卢绘头都没抬起来,“这可不行,待会儿我还要练字呢,舅父找别人磨墨吧。”

  裴恕之冷哼一声,反手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

  卢绘不防,哗啦一声手上的铜钱洒落地面。

  她这才发觉他今日神情不对,面若覆霜,竟似在生气。

  “啊呀舅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受了风寒?”卢绘忙把铜钱丢开,扑过去扶住裴恕之的手臂,一叠声的嘘寒问暖。

  其实从初初会面她就察觉到,假舅父看起来亲切随和,礼贤下士,但其实不喜别人靠近。依照卢氏夫妇阅人无数的经验,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天性孤高或是洁癖入骨,那么就是长年累月隐藏辛秘所形成的习惯性姿态。

  ——卢绘腹诽:像裴恕之这种高居朝堂的权臣,没有辛秘才奇怪。

  但不知从何时起,卢绘发现裴恕之似乎并不介意自己触碰他的衣袍。扯扯袖子,拉拉衣角,假舅父非但不以为忤,还常能让她加倍顺利的达成所愿。

  这就叫她不由自主的形成了依赖。

  假设一个猎户发现只要走左面靠山的那条小路,就一定会遇到最肥美温驯的猎物。渐渐的,这个猎户就会放弃四处搜寻的本事,习惯于只走这条路了。

  到了眼下,卢绘扶着裴恕之坐到桌旁,连声问候,并在他不满的目光中,犹犹豫豫的将小手放到他额上摸了摸,“没…起烧呀?”

  她觉得自己关怀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小心翼翼的坐到对面,“莫非是陛下训斥舅父了?”——该!训的好,女皇万万岁!

  裴恕之沉着脸,“你是不是忘记了当初与本相的约法三章?”

  卢绘手心捏着一枚铜钱,“怎会忘记。”

  “第二条是什么?”

  “必须事事告知少相,不得有所隐瞒。”

  “第三条呢?”

  “凡事听从少相吩咐,不可自作主张。”

  “如今呢?”裴恕之神情晦暗。

  卢绘攥紧手指,惭愧的低下头“不是有意要瞒着少相的,而是……天气冷了,和薇家里炭火不足,她又喜欢独处看书,手脚都生了冻疮。有时墨砚冻住了,她得把冰冷的砚石捂在自己胸口,化了冻才能写字——这些事,不想叫少相知道。”

  朋友家境拮据,她不欲张扬,“巧娘事事被余夫人盯着,沫子双亲没分家,她俩虽然日子宽裕,但手上却没多少余钱,所以……”

  裴恕之神色稍缓,看了眼桌上的铜钱,“所以你想给王和薇买些炭?”

  卢绘点点头,“上好的银丝炭大约十个钱一斤,按照每日用炭三斤来算,一个月不到一贯钱,每年冬季连烧三个月的炭也不过三贯钱。我这里有十几贯钱……”

  裴恕之忽然轻笑一声,“你是不是想说,这些钱给王和薇买炭,足够用到她出嫁?”

  卢绘就是这么想的,但看他笑中带着讥嘲,便不大肯定了,“我算错数了么?”

  “数没算错。”裴恕之嘴角微挑,“但算错了人情世故。”

  卢绘不解。

  裴恕之:“我来问你,王和薇家中只有她一人么?她有父有母,还有三位兄长两位嫂嫂四个弟妹,哪怕不算她父兄的姬妾,加起来也有十几口人。你给王和薇的银丝炭,她能关起门来自己一人享用么?”

  卢绘瞪大眼珠。

  “不,她不能。”裴恕之继续道,“她得将上好的木炭先奉上孝敬父母兄嫂,年幼的弟妹也不能少了爱护。你送去的银丝炭,最后有几两能落到王和薇手里?”

  卢绘呼吸急促起来。

  “还没完,别忘了,王和薇也没有分家。”

  裴恕之步步紧逼,“不算洛阳城里的王氏主支,单单王和薇那一支,上有祖父祖母,还有三位伯父叔父及其妻儿,你知道一共几口人么?众多长辈同辈,同住一处大宅中,就算不必平分,多少总要沾上些,那么每月究竟要多少斤银丝炭才能打的住?”

  想到自己适才洋洋得意的数钱,卢绘几乎是无地自容。

  裴恕之习惯性的屈指敲桌面,“我让你不许瞒着我,就是怕出这种事。小山学馆虽然与世无争,但只要有人,就一定有人情世故。”

  “那和薇怎么办?”卢绘束手无策,“难道让她继续挨冻?”

  “读书人吃些苦很寻常。”裴恕之不为所动,“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卢绘投去希冀的目光。

  裴恕之看她,“把左手伸出来。”

  卢绘迟疑了下,还是伸出左手摊开——铜钱在雪白的掌心深深刻出一道血色细痕,红的几乎滴血。

  裴恕之忍着怒气,“那三个小娘子就对你这么好?”

  卢绘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一个依赖捷径的笨蛋猎户。

  她呜咽一声抱住裴恕之的臂膀,“少相你帮帮我吧,和薇就是你说的乐学之人。她自己安贫乐道,但我不愿意她太辛苦。你帮帮我吧,帮帮我吧。”

  裴恕之觉得肩臂处有一个毛绒绒的温软活物在笨拙的蹭来蹭去,他自己都很吃惊,不但没有立即推开她,心中还有一种阴暗又隐秘的喜悦。

  他忍耐了片刻,还是伸手摸了她的额发,“行,我帮你。”

  卢绘愁绪尽散,喜孜孜的抬起晶亮大眼,“多谢你啦!”

  她想起一事,“对了,之前少相在恼火什么呀?”

  裴恕之轻轻叹气。

  今日他安插在小山学馆的人回报,她们四人分别对着天虹许愿,卢绘两次许愿都是‘希望舅父的愿望成真’,还要‘快点’。

  他的心思何等剔透,瞬时明白这条许愿之下的隐含意思。

  结交不过十余日的王和薇,她都能为之操心到数年后。

  可是对他,她只想着快些报恩,然后溜之大吉。

  裴恕之定定看着贴在自己身旁这张无邪稚气的脸庞。

  她有什么错呢?喜欢的人就亲近,不喜欢的人就疏远,她只是像个孩童般直率的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而已。

  “……没什么。”他轻轻答道,“与你无关的事。”

  卢绘记起约法三章里的第一条,于是点点头,没再多问。

  “以后我日日替少相磨墨。”她冲他甜甜一笑。

  裴恕之又是一声轻叹,“……其实,我不是要你磨墨。”

  他只是,孤单的太久了,想要人陪伴。

  其实他最初的计划是对的,让敬宣负责安排她的一切,自己只管筹划大局方向即可。

  这样才是最妥当的。

  “不单是磨墨,我还会铺纸,洗笔,收拾书桌。”卢绘自以为听懂了。

  裴恕之笑了笑,慢慢挺直背脊,微笑道:“放心,便是你不替我铺纸磨墨,我也会为你办好王和薇的事。”

  卢绘怔怔的直起身子看他。

  刹那间,她觉得眼前之人又藏起了什么,恼怒,埋怨,忧伤,孤寂,将所有情绪统统藏进了动人的微笑中。

  他总是这样,无意中泄露了些许情绪,仅仅一笑之后,他就能再度变回了那位清雅高贵的年轻权臣。

  作者有话说:

  老宋:呜呜呜,难道老夫的陪伴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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