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答题的小山学馆【捉虫】
若说女皇的目光像是炎夏红日,威严高正,魏国夫人就如一袭凉水,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时,大家都有心头一凉之感。
随后她放下锦帘,开始训示——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低沉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寻常老妇的沙哑,仿佛习惯了隐匿于黑暗中。
“……你们之中,有来自五姓七望世家大族的,也有来自寒门与庶族的。在这座学馆里,你们不妨试着摒弃世俗陈见,只凭志趣与学识相交。”
“读书,读的不止是书,还要会读世道人心,能通局势法度。一头扎入故纸堆中,读了个不知天高海阔,无异于本末颠倒。”
“世人对女子进学多有谤言,还道女子将来无非嫁人生子持家。堂皇大义我就不说了,只说一样,若是读书进学没有好处,为何世间男儿趋之若鹜?哪怕不为着功名利禄,读书也是大有益处,待你们年长些,就能慢慢体会了。”
魏国夫人的训示很简短,一众小娘子只当她向来做派如此,樊馆主却心生讶异——往年还能多说两句的,怎么今日瞧着心不在焉的,莫不是身有小恙?
女皇也觉得奇怪,“你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身子不适么。”
魏国夫人淡淡一笑,“多谢陛下关怀,微臣无恙。”
裴恕之在女皇身边静立如松,余光扫过老妇人,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异于往常的沉默,训示时的微微出神,宁静的湖面投入哪怕最微小的砂砾,原状也会被打破,何况那并非只是一粒砂砾。
裴恕之心知肚明,这一招棋下对了,接下来就是想办法让魏国夫人多见几次绘绘,不自觉的生出喜爱之情。计划初成,原本他应有一二自得,可如今——
为什么女皇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干扰他的计划,他讨厌老天。
见女皇询问的目光扫来,他流水般答道,“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忽忽几十年,恍如隔世’,叫魏国夫人忆起往事,自是难免怅然。”
女皇似乎想到了什么,叹道:“倒是朕的不是了。”
裴恕之:“此处人多气浊,陛下不如移驾内厢房再与樊馆主叙话。”——赶紧把女皇打发走,原计划继续。
女皇年岁大了,反生出些孩童性情,皱眉道:“谁说朕是来找茂娘的,你们个个都是一般的老气横秋,毫无意趣,朕见了就烦,都走开些,朕要与这些小娘子说话,顺便将若湛的那位甥女找出来,哈哈哈。”
裴恕之,“……”——再次讨厌老天。
女皇双目灼灼,向前微微俯身,对着下方的少女们提声道:“樊馆主说今年入学的小娘子大多来自两都以外,那么朕来问你们,朕登基这些年来,地方上与以往相比有何变化?”
此问一出,裴恕之额角作痛,樊茂娘苦笑连连,连魏国夫人都忍不住轻唤一声‘陛下’。
女皇故作严厉,“你们谁都不许提醒,使眼色都不行,就让她们说。说的好朕大大有赏,说的不好……回去罚抄书!松风,这样如何?”
瞿松风连忙笑道:“陛下圣明,这样再妥当不过了!”
有王冷蔷的例子在前,所有人都知道受到女皇嘉奖意味着什么,不光是极大的荣耀,之后更能从家族与婚配中实实在在得到的好处。
当其余少女都跃跃欲试之时,卢绘她们四个几乎是不约而同的悄悄的往后退了两小步,然后发现彼此面面相觑。
卢绘觉得好笑,以口形说道,“我一张嘴就露馅,你们退什么退。”
余巧娘压低声音,“我怕的厉害,可不敢凑到陛下跟前。”
林沫子,“我倒是想说两句,就怕陛下不爱听。”她对朝廷意见可大了,女皇帝都有了,怎么不封几个女县令女刺史,害的她在家日日憋屈。
“和薇怎不上去,有你阿姊的先例在,陛下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王和薇摇头,“上回陛下召见我阿姊,考较的是学问,今日问的却是地方上的见闻,我从未踏出洛阳一步,如何能答。”
卢绘大为赞赏,“和薇你性情沉稳,将来定有大出息。不过我们躲一躲是对的,这问题不好答呢。”她虽读书少,但已隐隐察觉女皇这个问题是个大坑。
“你们快闭嘴吧,那个瞿大监看过来了。”余巧娘一颗心都快跳出来了。
四名少女忙装成整齐一排的锯嘴葫芦,老实缩在一旁。
*
大家互相礼让一通后,最先上前回答的是与余巧娘同样来自江南的陈小娘子。
她恭敬道,“启禀陛下,妾虽平日囿于闺阁,亦闻陛下安民为本,治国有道。陛下登舆以来,累次减免税赋,民心既安,国必昌盛,君臣一心,上下同力,何愁我朝不千秋万代。陛下功绩之大,如旭日烈烈,皓月凌空,非小女子短短数言可尽括。”
她说完,左右几名小娘子纷纷附和。
林沫子与余巧娘同时暗骂‘马屁精’!
女皇听的兴味索然,“朕想听你们说些心里话,不是要听你们给朕歌功颂德。你兴许会读书,却不会读题,更枉论读人心。”
陈小娘子含泪退下。
樊茂娘在心中叹息,女皇若想听这个,还需找十几岁的少女吗,两都之内有的是‘怀才不遇’的书生文人,哭着喊着要为女皇作诗写赋大吹法螺,个个文笔老辣,辞藻华丽,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这个陈小娘子,平日似是与王和薇学识不相上下,如今看来还是自满了。
第二个上前回答的是来自并州的陆小娘子。
她满面笑容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朝野一新,吏治清明,轻徭薄赋,国泰民安,胜过前朝何止十倍百倍。百姓无不夸赞陛下圣明犹胜尧舜,还有乡野庶民说陛下早些称帝就好。”
——她说话时故意露出些许并州口音,显然是希望女皇看在同乡的份上,对自己心生亲近之意。
她说完,也有几名小娘子在旁附和。
谁知女皇脸上笑意全无,“朕登基之前,与先帝双圣并立共治天下三十余载,国策八|九出于朕意。之前施政的是朕,之后也是朕,你却说什么‘胜过前朝何止十倍百倍’?哼,信口开河,胡话连篇。亏得你不是朕的朝臣,否则朕非治你一个欺君罔言之罪不可!”
陆小娘子吓的浑身发软,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高呼‘陛下饶命’。
瞿松风立刻叫人将她拖出去仰圣庐,适才附和她的小娘子全都吓得面色如土,战战兢兢。
樊茂娘暗自摇头,这些女孩毕竟天真,平日自恃才高,怕是如今才知何为伴君如伴虎。
此时堂内的少女们全无适才跃跃欲试的兴奋之情,个个噤若寒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第三个奏答的是来自西南的段小娘子,她小心翼翼道,“陛下登基之前与之后,州郡乡野并无什么变化,一切如常。”
女皇还是不满,“朕以女子之身登极,宵衣旰食苦心孤诣了十几年,原来只是‘一切如常’?哼,下去。”
段小娘子几乎要哭出来,瘫软着被人拉下去。
樊茂娘心中苦笑,女皇为了登基称帝,几乎将两座皇都杀了个对穿,郦氏皇族血流成河,居然只得到一个‘一切如常’的评价,唉。
裴恕之微微皱眉:“陛下问话就问话,何必吓唬这些无知无识的小娘子呢。”
女皇白眼过去,“这个是你外甥女?”
“倒也不是。”
“那就给朕闭嘴。茂娘,叫她们接着上前答话!”
接下来又有几名小娘子被点名奏答,女皇俱不满意——
回答‘陛下登基前后,家乡稍有变化’的,被训斥‘投机取巧’;
回答‘小女子一心闭门读书全不知窗外事’的,被骂做‘书蠹,读多少书也无用’;
老实直言自己愚笨‘不知其解’的,被责为‘不堪大用’……
仰圣庐内一片战火,女皇面罩寒霜,众人冷汗连连。
歌功颂德不行,说登基之后比以前坏是肯定不行的,比以前好了许多也不行,跟以前一样同样不行,稍微有些变化还是不行,连说不知道都不行!
所以究竟应该怎么回答?
“糟了糟了,要轮到我了!”余巧娘怕的手足冰冷,呼吸急促。
林沫子咬了咬唇,“你到我身后来,我去答话。”
“你知道怎么答?”
“不知道,大不了挨顿骂。”
王和薇深深吸气,“还是我去答吧,扯些孔孟庄墨的大道理,总能过关的。”
“你们去了也没用。”
沉默许久的卢绘忽然道,“只要陛下不满意,就会继续点人答话,迟早轮到巧娘的——我去试一试吧。”
*
看见卢绘越过三名少女主动上前时,裴恕之瞳孔微微一缩——连续数人的胡乱答话已经让女皇十分不悦了,此刻哪怕循规蹈矩的说话也难免遭到女皇怒气波及。
蠢材小鹌鹑,不该出头时瞎出什么头。
正自担忧时,他注意到一旁的魏国夫人似乎微微直起身子。
卢绘开始奏答:“小女子原籍沙州,与两都均有千里之距,陛下登极的邸报送到沙州时,已是凤临二年底,至于乡野百姓尽知此事已是凤临五年陛下发兵克复安西四镇之时了。”
女皇轻哼一声,“说这些做什么。”
卢绘努力镇定,“请陛下容小女子一一道来。凤临七年,家父外出相看林场,因为路途遥远,大半年尚未归还,于是大家纷纷传言阿耶是…是死在外头了。”
想念年幼时的惶恐,她心有余悸。
父死女幼,只有寡母支撑——女皇终于听进去了,在扶手上支起身躯。
“多年以来,阿耶一直都是本地马匹行会的会首,眼看阿耶迟迟不归,同行们便要求另选新会首。于是家母提出,由她代替夫婿担当会首。同行长辈们全都不同意,口口声声从古至今,哪有妇道人家当马行会首的。”
“家母说,之前当会首的虽是阿耶,但日常事务她多有打理,平抑马价,分渠水源,抵御瘟疫,排解牧场划分矛盾,哪一件哪一桩她没有尽心竭力,公允平正,这些大家都是知道的。若诸位同行叔伯不同意她当会首,就请说出这些年来她何处不妥,否则只因为阿娘身为女子就拒不接纳那就请官府大人们过来评评理——女人连皇帝都做得,凭什么做不得你们的会首!”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是面对女皇害怕,还是思及往事的激动。
“说得好!”女皇大赞,“还有么,接着说。”
见此情形,樊茂娘微微吐气,周遭众人也终于敢好好呼吸了。
“还有。”卢绘提着一口气,“城东吴家的织染纺远近闻名,主家郎君过世时膝下只有两女,人人都知道吴大娘子泼辣能干,可族中长辈还是非要过继子侄来主持家业,说这是百年来的规矩。此事从年头争到年底,直至陛下登极的消息在民间传开,族老们才不闹了,同意吴大娘子招赘主家。”
“这些年来,从治所到乡野,本州各地陆续多了好些女族长女当家。这在以往,不是匪夷所思,就是凤毛麟角,昙花一现。”
“陛下登极以来,无论赋税,徭役,边防,吏治,官府施政还是一以贯之,委实区别不大。真正有所变动的,是人心,是世人对女子的看法。”
“普天之下,便是远至沙州边城的小小庶族女子,也能分到陛下的余泽恩惠,请陛下允许小女子替大家叩首道谢。”
说完,少女恭恭敬敬跪下,抬起手臂向女皇一叩首,然后起身。
仰圣庐内无人说话,仿佛是骤雨过后的初晴舒朗。
樊茂娘与瞿松风嘴角含笑,魏国夫人怔怔望着下方的女孩,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女皇才缓缓道:“后来你阿耶回家了么?”
卢绘心中一暖,没想到女皇还会追问这个。她欢欢喜喜的回答,“回来了,还带回了一批上好的梁木。”就是被等到心焦的谢玉芙一顿狠捶。
女皇叹道:“汝母总算能放下千斤重担了。”
卢绘:“没有啊,阿耶说阿娘这会首当的挺好,应该继续当下去,直到五年前阿娘要生幼妹了,才又将会首换回给阿耶当。不过小女子想,将来哪怕阿耶再要出远门,也没人反对阿娘主理马匹行会了。”
女皇轻轻笑了,“你家这样很好,父慈母爱,夫妻同心。”
过了片刻,她回头看裴恕之,“是她吧?”
裴恕之神情有些复杂,“……是她。”
女皇又看向魏国夫人,“这孩子有胆色,有见识,朕很喜欢,又是若湛家里的,足可信任,不如到宫中给慧儿做个帮手吧。”
魏国夫人轻声道:“就按陛下的意思。”
什么?!
卢绘吃惊,四周更是纷纷射来艳羡含酸的目光。
*
入夜,裴府,卢绘房内。
屋内烛火高燃,屋外覃子烈率众守卫。
“……我希望裴少相以后不要再自作聪明了,该我知道的事,还是尽早告知我的好。”卢绘捧着果子露一气喝掉大半碗,一抹嘴巴,豪迈无比。
“看看今日,若非我足智多谋,早就吓慌手脚了!明明该讨好亲近的是魏国夫人,结果我一劲全盯着陛下看了,现在都没认清魏国夫人的相貌。”
“咦,你怎么不说话呀。”得意了半天,卢绘终于发现假舅父一直在沉默。
裴恕之素腕翻转,又给她倒满果子露,“这回是我的虑事不周,连累了你。若你今日也被陛下训斥,魏国夫人对你的观感必受波及。不过你也要小心,切不可如今日信口开河,若是被人当面戳穿,就是欺君之罪。”
卢绘不解:“什么信口开河?”
裴恕之放下果子露,冷冷道:“你当我没去过沙州便什么都不知道么,沙州最出名的前五间织坊全都不姓吴,别告诉我是吴大娘子搬家了。”
卢绘伸出一根白生生的手指摇了摇,“不是搬家,而是换家。”
裴恕之挑眉:“不是说吴大娘子泼辣能干么?”
卢绘:“她爹是家主郎君时,自然人人捧她能干。我阿耶早就看出吴大娘子泼辣有余,精明不足。因为本家族老跟她闹过,所以她不能信任自家族人,反而将赘婿的叔伯兄弟全都安排进织染坊,短短几年,织染坊就易主咯,前阵子她那赘婿还闹着要归宗呢。”
裴恕之没想到竟是这样:“这赘婿人品低劣,居然失信不义至此。”
卢绘倒不生气,“这有什么,我阿娘说女子立业本就是逆水行舟,没本事的迟早现出原形。像吴大娘子这样,就算是男子,一样会被人骗走家产的。倒是她妹妹吴二娘子,前几年分家出去另起炉灶,最近趁着吴家鸡飞狗跳笼络走了十几位老匠人,她那间小织坊如今做的颇有气象,我阿娘说她才是个人物。”
裴恕之觉得有趣:“你怎么不把这些说给陛下听呢。”
“我傻呀,哄人当然要挑人家爱听的话说啦!”少女眼睛瞪的滚圆,活像一只自得可爱的狸花猫,“吴大娘子仗着陛下登基的势头当了家主,最后却把整副祖产送给了赘婿,这话陛下能爱听吗?”
裴恕之笑出声,“你这嘴脸,不去做佞臣可惜了。”顺手拧了拧她微微翘起的鼻尖。
卢绘讪讪的摸着自己的鼻子,“我知道在少相心中,我是一无是处的。”
没想到裴恕之摇摇头,“不,你非但不是一无是处,且屡屡叫我刮目相看。之前是我看低了你,今日我向你赔罪。”
卢绘吃惊。
裴恕之目如清波,真挚又柔和,“你虽然性情直率,但往往能随机应变,独出心裁,自行想出最好的解决之道。绘绘,你当得起聪慧灵秀这四字。”
卢绘被夸的脸颊发烧,微微转头低声轻语,“那也……没你说的那么好,其实少相你也是料事如神,待我一直很好……”
裴恕之继续道,“就是对婚事有些考虑轻率,动不动就私定终身,连着三次被人喊打喊杀,实为不妥。”
卢绘:“……”
裴恕之:“适才你说了什么。”
卢绘:“没什么。”当我什么都没说。
裴恕之星眸灿烂,撑着桌面吃吃轻笑。
女孩转过头去生闷气——他明明什么都听到了。
“好了,说正事吧。”裴恕之扯着她的耳朵将女孩转回来面对自己,“陛下的话你也听见了,你怎么说?进宫,还是留在学馆?”
卢绘奇道:“陛下都开口了,难道我还不进宫?”
“能,我可以为你报病。”裴恕之坚定道,“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欲你进宫,陛下明白这一点后,多半会打消念头的。”
卢绘认真想了想,忽问:“魏国夫人是不是经常进宫?”
裴恕之迟疑,“不错。她每月至少进宫两次,陛下还时不时叫人送密折去魏国夫人府上。”
卢绘干脆道:“那我就进宫。”
裴恕之吃惊,“我以为你舍不得新结交的朋友。”
卢绘像个小大人般叹道,“朋友是朋友,学馆是学馆。我以后另找她们相叙吧,学馆我是待不下去了。”
上午奏对之后,女皇很快就回宫了,周遭的窃窃私语与探究目光随即而至。
“……好厉害呢,别人都答不出,只她有本事。”这是尖酸刻薄派。
“躲在最后才出来答题,可不能博采众长么,可怜了陈妹妹陆妹妹她们,白白给她的做了踏脚板。”这是颠倒黑白派。
“平日见她们四个同进同出,还当有福同享呢,也不见她在陛下面前抬举一下朋友,只管自己荣华富贵了。”这是挑拨离间派。
“说不定是少相早早把陛下的题目告诉了她,否则,就凭她?呸,入学都是靠见不得人的法子进来的,哪有什么胆色见识!”这是阴谋诡计派。
这次连前两年入学的师姐们也加入其中,而且比之前入学风波那次更为猛烈,哪怕林沫子怒而出手都没用。
卢绘再叹:“我知道,其实过一阵子就没人议论了;我也知道,学馆中不是人人都这样。但是,我着实厌倦了。”
裴恕之淡淡说道,“之前我就说过,学馆里之所以清静,是因为利益少。一旦有了利害干系,一样消停不了。”
卢绘想到了,“慢着慢着,既如此,宫里岂非更不好待?权柄中枢之地,不定有多少阴谋诡计等着我呢。”
“又错。”裴恕之目光锐利,啪的一拍桌子,“我告诉你,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越是蝇头小利,越是蝇营狗苟争个没完。反而到了山之巅,云之间,没那么多斤斤计较。”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十个字真是说到卢绘心里去了。
当初假舅父让她去学馆大打出手,其实就是让她去以势压人,一力破千巧,将出头者一个个打的头破血流,让她们彻底明白权势的云泥之别,恶名昭彰后,反而无人敢惹自己了。
可她没有听话,反而和林沫子不打不相识,与其余人继续和气相处。
卢绘第三次叹息,“那就进宫吧。”说到底,她是来报恩完成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对了,陛下说要先让端木舍人考较一番,是什么意思?”她问。
裴恕之笑道:“端木舍人是跟随陛下几十年的心腹,她博学多才,精研文笔,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你要是通过了她的考较,就能跟在陛下身边,若是考不过,就先在内殿书房打下手,整理书册文集什么的。”
卢绘点点头,“那我就先打下手吧,反正我整理书房也习惯了。”
“没出息。”裴恕之笑骂,“既然进宫了,自然要跟在陛下身边了。你放心,端木慧要考什么我都知道,一切都给你准备妥当。”
卢绘无奈,“舅父你又要为我舞弊了吗?”真是一日舞弊,终身舞弊,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别说那么难听。”裴恕之揉揉她的额发,“走个过场而已。”
*
回到书斋,老宋连忙上前,“绘娘真的要进宫么?宫廷诡谲,不知绘娘能否应付啊。”
裴恕之嘴角含笑,“放心,陛下眼里不揉沙子,容不得身边有阴私伎俩,何况还有魏国夫人把关。只要绘绘能获得陛下的欢心与信任,宫里的日子比学馆可好过多了。”
老宋抿着胡子,“这倒也是,端木舍人就在宫里太太平平过了几十年。”
“不止是端木慧。”裴恕之开始铺纸下笔,“陛下当年几乎是照看班夫人到咽气的,之后又对樊馆主百般照拂。还有急流勇退的安夫人,陛下知道她想专心抚养独子,就痛快的放人离去;这些年厚恩重赏不断,让他们母子在原籍安宁富贵的度日。还有魏国夫人,你看陛下信任她到什么地步了?”
老宋叹道:“陛下对于替她效力的女子,可比对朝臣好的多了。”女皇任用文臣武将堪比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对待女臣属却是温情脉脉。
裴恕之边写边道,“我既不会叫绘绘在宫里做耳目,也不会让她替我向陛下进言。总之她不必做任何有风险的事,只要与魏国夫人多碰面就行了。待到大事发动之前,我就让她带着女皇的赏赐安安心心的离宫回家。”
老宋失笑,“少相真是把绘娘安排的妥帖之极。”
他看青年奋笔疾书,“既然绘娘要进宫了,少相怎么又替她写功课了?”
裴恕之不悦,“绘绘如今日日认真读书,功课尽量自己完成,先生别总这么说,她听见要伤心的。”
“那少相在写什么?”
“明日端木慧要考绘绘的文章。”
老宋:“……”
老宋:“替考与替写功课有何区别?”
“自是有的。”裴恕之强辩,“此刻我无暇解释,以后再说。”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别名:《从替写功课到替考——裴少相的舞弊进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