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窃喜
三日后裴恕之整装出行。
毕竟是刀兵大事,老宋与一干侍卫会尽数跟去。
临行前,裴恕之神情冷淡的让子烈给卢绘挑几名高手留下防身,卢绘也不多话,只当着众人的面用长鞭击碎庭院中一块半人高的假山石。
山石轰然碎裂之时,众侍卫们大声叫好。
连看了裴恕之三日冷脸,卢绘这才畅快起来,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沙州——南玉商行的绘小娘子和乐率真的名声在外,文能算账盘货,武能纵马使鞭,城里城外有的是冲她献殷勤的热情少年。
她豪爽的将手一挥,“祝众位此去旗开得胜,平安归还,届时我买酒请大家喝!”
众侍卫的叫好之声更盛。
卢绘心中大乐。
裴恕之远远站在廊下,冷着脸一言不发,活像刚被戴了十七八顶绿帽子。
卢绘恶意地想着,其实假舅父应该感谢李孝忠独孤子洵和阿乌尔他们的,若非这三个拎不清的一个接一个占据了她豆蔻初梢之后的所有岁月,闹了一通鸡飞狗跳却啥也没成,若是让她与当地少年正常来往玩耍,说不定这会儿早就花好月圆比翼双飞了。
那么来到东都的绝不会是卢绘一人,而是小夫妻两人,而假舅父为了‘大计’,还得多认一个‘外甥女婿’。若是那样,不知假舅父的脸色该是何样,哈哈哈。
腹诽归腹诽,卢绘还是很关心假舅父的。
一路送行到城外,趁老宋对着两株柳树作离别诗的功夫,她一骨碌钻进马车,解下颈中红线,双手奉到裴恕之面前。
“护身符?”裴恕之神情有些异样,指尖捻着红线一端的锦囊,余温尚存,暗香盈然,袋口松开露出一角符纸。
秀美的眼角眉梢都软了下来,他柔声问道:“你给我求来的?”
卢绘十分奇怪:“少相病糊涂了么,给别人求的符文,我做什么挂在自己脖子上。”
刚刚酝酿出来的柔软情感啪的一下裂开,化成‘不解风情’四个铁黑大字。
思绪迅速回笼,裴恕之面无表情:“这符文哪儿来,这阵子你不是在家中就是在宫里,并无功夫去寺庙。”
卢绘一脸神叨:“这是依岚陪阿娘回沙州前,特意去白马寺为我求的护身符,可灵验了。少相此去将它带在身上,说不定能化险为夷呢。”
“你怎么知道灵验,小小年纪,少信这等鬼神之说。”裴恕之嗤笑。
卢绘赶紧强调:“是真的,真的!我粗手笨脚,以前总是磕磕碰碰的,可自从有了这护身符就再没出过差池。那什么,之前三回,你和郡王都……,我一点事没有…对吧…”
裴恕之脸色发黑。
少女说的含糊,但意思很清楚。
李孝忠的未婚妻,独孤子洵的老娘,还有那个胡儿,三次寻衅寻仇,敬宣被打的鼻青脸肿满头包,自己也遭了血光之灾,源头本人却活蹦乱跳一丝皮都没破——想到这里,他臂上的旧伤似是隐隐作痛。
看假舅父面色不好,卢绘期期艾艾的补充,“不论是不是这符文的功劳,总之还是带去吧,我盼着少相平安归来。”声音越说越轻。
裴恕之:“……将手伸出来。”
卢绘愣愣的伸手摊开。
裴恕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女孩手心。
卢绘低头看去,只见是一枚形状略圆润的鎏金铜符。她略一辨认,顿时扑哧而笑,“怎么是只小龟!做的真像,头尾龟壳都活灵活现的。”
这套铜符的模具最初是在楚王军中秘造的,裴恕之未及交代形状,楚王便按着爱子的乳名灵寿儿画出图纸,待到裴恕之知道时已来不及了。
这个缘故难以言明,裴恕之只能板起脸:“元龟寓意长寿安康,有何不好。”
卢绘忙道:“没什么不好,好极了,非常好。”
“……”裴恕之,“我不在东都时你缺什么,就拿这铜符去找鹿野堂管事要。不论是人手还是物件,抑或是闯了祸,自有人替你办妥。”
卢绘没有多想,一径道谢。
裴恕之没好气道:“谢什么,鹿野堂管事你认识,有事吩咐一声即可,为何还要这铜符?”
卢绘一想也对,“对呀,这是为何。”
裴恕之拨动手炉中的炭火,不动声色的侧目看她,“这是在防备你——若是自己人,自用不着什么铜符。如若不是,只能认符不认人了。哪日你没了这铜符,看子烈他们理不理你。自己人——我的意思,你懂了吗?”
他话中有话,重音落在‘自己人’三字上,奈何同车少女七窍只通了六窍。
“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卢绘恍然,然后认真道:“少相放心,我本也没打算长住东都。待到完成了少相的吩咐,我肯定要随耶娘回沙州的,不会假借少相权势任意胡为的。”
“……”裴恕之凤目幽深,晦涩难明,直盯的卢绘心头发毛。
许久后,他才长叹一声,“算了。”
*
老宋回来时,只见卢绘一骨碌溜下马车,飞快向自己道了别就翻身上马跑了,连扶一把老头上车的功夫都没有。
再看裴恕之,神情甚是奇怪,似笑非笑,还有些许轻愁怅然,配上他如花似玉的相貌,若是倚马斜桥的东都贵公子中要排个名次,裴少相定能当选花魁。
老头慢吞吞的爬进宽阔的车厢,“我意欲给绘娘再卜一卦。所谓风从龙,云从虎,自入东都后,绘娘的面相是愈发好了,天庭饱满,颊泛红光。昨日老夫看她掌纹,虽则性相鲁钝,运势刚正,桃花却是颇为旺盛,真是奇了怪了……”
一般来说,刚直鲁钝之人无形中会驱散桃花运,譬如庄怀贞,年近四十了还光棍一条,红鸾星跟死了一样。
裴恕之冷笑一声,无情反驳,“她面相有变,是因为这两个多月个子高了,容貌也长开了。至于她那些烂桃花,难道还需要卜卦才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先生这卦不卜也罢。”
卢绘身强体健,气血旺盛,其实本就满面红光,只不过之前风吹日晒皮色略深不很醒目。这两个月被裴恕之拴在身边养尊处优,给养精细,生生捂得白里透红,桃腮滚圆柔嫩。
老宋:“……”真是不解风情。
裴恕之垂着长长的睫毛,神情忧郁的侧过身去,翻了几页书后忽又回转。
精致秀丽的脸上透出几分诡异的兴头,“我听闻玄门有桩摆阵法的本事,既能助长运势也能消退运势。此去路途遥远,先生不妨琢磨一番,在府中摆个灭桃阵什么的,好杀退那一摊子烂桃花,还世间一个安宁,先生以为如何?”
‘杀退’二字被俊美青年说的杀气腾腾,老宋一阵头晕目眩——这是巫蛊啊巫蛊!
“……”他僵笑,“少相,子不语怪力乱神。”
*
送走了假舅父,卢绘无事一身轻,耸着小鼻子沿街慢骑,循香气买了十张羊肉胡麻饼两笼蒸甜糕与半打水晶烤梨,然后撒着欢儿的往宫城跑。她在路上吃了三张饼两个梨一块糕,进宫便将剩下的饼糕与烤梨分了相识的小宫婢与小内官。
在众声感谢称赞中,飘飘然的卢绘连布兜里的散碎铜钱一同散了出去。
瞿松风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直笑,“……怪道少相总说小娘子留不住过夜财,将来定要寻个能守财的夫婿。”
卢绘讪讪的,“大监莫要揭我的短。”她只是守不住小钱,大钱都压在被褥下呢。
殿内静谧,炉火熊熊,很快就将沾在卢绘官服上的雪丝烤干。
女皇坐在御案前微微蹙眉,手中翻着一本奏折。端木慧坐在一旁下首,埋头书写。
行过礼后,女皇示意卢绘近前,卢绘乖乖过去。
“若湛启程了?”女皇撂下奏折。
卢绘答是。
废话,魏国夫人的耳目遍东都,假舅父走没走女皇能不知道?女皇想问的应是其他事。
卢绘口齿清楚的分说起来:“舅父一早从西城门走的,陛下派的两营虎贲以操练的名义昨日半夜就出城了,臣送舅父出城时远远瞧见两位虎贲将军前来汇合。舅父说事关重大,不好声张,所以送行的只有我与一位兵部,连同府的崔老夫人都不知道。”
——假舅父教过,女皇喜欢又敦厚又聪明的人。不要自作聪明,但也不要装傻。
“若湛这样安排很好。”女皇点点头,“待过上七八日,消息传开也不怕了。”
卢绘随口应和,“是呀,也不知舅父多久才能回来。”少说两个月吧。
女皇看她脸上抑制不住的轻快,忍俊不禁,“真是个孩子,身边没了长辈管束,就高兴成这样。若湛临走前可吩咐过你什么?”
卢绘想起跳下假舅父的马车前,两人的最后一段对话——
【“此次出门,怕要错过元日了,我给你打了一串金铸钱,算作元正礼罢。”
“多谢少相,少相破费啦。呃,那我该送少相些什么呢?”
“不用了,若你有心,就给我…给我与府中长辈每人编根络子吧。”
裴恕之说这话时轻描淡写,可能在他心中,小娘子家编络子就跟老宋提笔写字一样简单。】
女皇再度拿起奏折,随口教导:“礼轻情意重,用心即可,你多编几条,裴府中其他长辈也别落下。”
卢绘神情尴尬:“陛下说的是,可是、可是臣…不…会编络子。”越说越轻。
女皇一惊,奏折都没拿起来,“你不会编络子?!”
端木慧也抬起头来,面露惊异。
卢绘只能呵呵傻笑。
“慢着,不对。”女皇眯眼思索片刻,“朕记得按你家乡习俗,私定终身时不是要编一根同心络子么?你既不会编,那三根同心络子是哪来的。”
端木慧笔都放下了,悄悄竖起了耳朵。
卢绘尴尬到脚趾抠地——身为贴身服侍女皇之人,估计自己祖宗八代事无巨细都被魏国夫人禀告给女皇了。但是作为年逾八十的老人家,女皇你的记性这么好合理吗?
她现在理解假舅父为何要笼络魏国夫人了。
“臣虽然自己不会编,但家中绣坊有的是技艺精湛的织娘。我特意寻了个手艺最好的,以表诚意。”卢绘极力严肃的辩解。
端木慧躲在卷册后偷笑起来。
女皇笑骂:“见鬼的诚意!定下终身大事的络子你都能让别人编,活该你三次姻缘都跑了!朕来问你,那三位小郎可知这事?”
卢绘语气开始飘忽:“他们没问……”所以她也没说,不过阿乌尔是心知肚明的。
咦?紫杨木盟誓只有两回,阿乌尔是按照中原规矩正式来提亲的,但定亲后她也送了一条同心络子给他。女皇是不是记错了?不过阿乌尔身怀隐情,她也不辩解了。
她话还没说完,端木慧已经笑趴在桌案上了。
卢绘不服气了,“陛下与端木大人都曾道从小不爱女红,可是您英明睿智,端木大人文才斐然,可见会不会编络子也没什么打紧的。”
“可见什么可见。”女皇笑道,“朕是不爱,不是不会——慧儿你说。”
端木慧忍笑,“微臣不才,络子还是会编的。”
卢绘面孔涨红,结结巴巴的,“啊这,这个,陛下与端木大人真是文武双全,微臣愧不能及……”
女皇指着她一阵大笑,“你呀你……”
她语气温和道,“你待会儿出宫,明日就不必来当差了。”
卢绘大惊失色:“因为微臣不会编络子,陛下就要赶我走吗?陛下不要啊,微臣可以立刻学的,微臣学东西很快的!”
女皇笑的肩头抖动,摇头道,“你送走裴少相后,没回家就进宫了吧?”
卢绘点头,老老实实道,“是呀,为舅父送行是私事,不可耽误了当差。”——耶娘从小教导她,玩归玩闹归闹,大事不能轻忽。
女皇叹气,“你父母这般溺爱,倒也没把你娇惯坏。也对,疼爱归疼爱,立身还当端正。”
顿了下,她道,“若湛动身前为你告了十日假,又派人提前将汝母接了来,好叫你们一家团聚,共度元日。你回家瞧瞧吧,除了若湛为你备的年礼,还有朕的两车赏赐。”
告假?十日!
大惊顿时转为大喜,卢绘喜上眉梢:“真的吗?陛下您说是真的,阿娘回来了!”
她噗通跪下,“陛下大恩,微臣粉身难报万一……”
女皇逗弄:“不用谢朕,谢你舅父吧。”
卢绘恨不能指天誓日:“微臣回去立刻学编络子,悬梁刺股的学!”
女皇忍着笑,正色道:“这段日子以来,你服侍朕甚是勤勉恭顺,不骄不躁,处事缜密,朕是该嘉奖你。”
“不敢不敢,都是陛下和端木大人教的好。”卢绘傻笑。
女皇伸手一挥,“回去吧,好好团聚,十日后回宫就该替慧儿分担差事了。”
卢绘再叩首两记,然后欢腾着退出宫去。
女皇又道:“慧儿也下去歇息吧。”
端木慧告退。
女皇沉吟片刻,忽然提声,“菁娘,出来吧。”
一身暗色团花裙袍的魏国夫人从重重叠叠的帘幕后出来。
女皇:“你来多久了?”
魏国夫人:“只比卢小娘子早几步。”
“卢氏,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女皇神情怔忡,“真奇怪,朕素来更喜欢身世伶仃的娘子。慧儿罪奴出身,无父无母;阿穆生父不慈,后母刻薄;菁娘你的双亲也是无德可憎之辈。像卢氏这样父母慈爱阖家圆满的小娘子……”
她没说下去,魏国夫人缓缓接上:“陛下并非刻意遴选,只是陛下万圣至尊,在御前服侍之人,非得口严心定,克勤克勉。只有吃过苦,尝过世间冷暖的小娘子,方知道天高地厚,不会辜负陛下所托。”
女皇微笑,“菁娘见微知著。”
魏国夫人:“陛下真要将卢氏留在身边?她毕竟是裴相的人,不可不虑。”
女皇一摆手:“欸,难得朕喜欢,菁娘休要扫兴。何况有你盯着,朕放心。”
魏国夫人盯着地面花团锦簇的厚厚毛毯,片刻后才道:“……谨遵陛下旨意。”
*
卢绘一路疾驰回到裴府,看见鹿野堂的管事正将大大小小的箱笼往车上装。
他躬身回道:“少相吩咐过了,娘子今日就能回豉阳,一应物件都准备好了。”
给卢致南的高丽参与鹿茸膏,给谢玉芙的金玉首饰与珍珠玉蛤粉,给卢纪与卢绮的吃用玩物,足足装了三四辆大车,全都贴了薛夫人的名签。
另有女皇的赏赐的一车御酒与贡缎。
坐在驶往豉阳县的马车中,卢绘心中百味杂陈,对假舅父为她安排的一切,她是七分感激,两分惶惑,还有一分微妙的古怪。
假舅父当初一脸冰清玉洁不可方物,说好了诸事不管,尽由信陵郡王和宋先生负责卢绘的一应事宜,结果才几日就诸事嫌弃。先是赶跑了‘不务正业’的信陵郡王,再是连老宋也插不进手来,将卢绘的大事小情团团捏在手里。
卢绘在耶娘身边虽然没读多少书,但道理还是懂的。耶娘常说,若只是办事做买卖,论迹不论心便足矣;但若要交真朋友,那就既要论心也要论迹。
心肠不好的人,事情办的再漂亮也不好深交;出口伤人,行事无方,心中再是没有害人之意,也只能不远不近的客气着。
依此判断,假舅父论迹,只要他愿意,什么事都能办的花团锦簇,连子烈养的狗都满意的汪汪叫;论心嘛,那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根本看不出门道。
依岚说姓裴的一看就不是好人,阿耶阿娘说此人心机深沉,不可掉以轻心,连老宋都玩笑过几回‘少相’,然而不知为何,卢绘莫名的信任他。
因为她真的在他眼底看见一片澄清的湛蓝,而不是业火深晦的赤红;所以她坚信,就算真是鬼怪,那也是善鬼。
从小阿娘就笑话她,既随和又固执,哪怕知道前方是条死路,也总想走到底看一看。
“看一看嘛,又废不了多少功夫。”年幼的卢绘总是如此辩解。
她并非为求捷径,只是想看看,那绝壁悬崖是否真的陡峭如镜,那莽莽荒原是否真有古战场的亡魂在徘徊。世上有那么多条路,不走到底,怎么就知道一定是死路呢。
在裴恕之身上她仿佛看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温柔宁谧,细致周到,很会替人着想,另一个则狡谋阴晦,虚伪冷漠,谁也弄不清他究竟在算计什么。
少女的知觉其实颇为灵敏,否则也不会一见即知裴恕之就是那夜剿匪的黑衣人首领,也不会旋即识破假薛夫人的幌子。
可惜她虽能察觉种种细微异处,却不会剖析分辨。
譬如今晨,假舅父得知她根本不会编络子,之前定亲的那三条络子全都是织娘所编,当时她以为会迎来劈头一顿呲。
谁知假舅父一言不发,反而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讥嘲、戏谑、无可奈何、还有一抹幽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欣喜?
是窃喜吗?
他在窃喜什么,多知道了自己的一桩短处?
卢绘冥思苦想近两个时辰,终是一无所获,只能挠头罢手。
揭开车帘,只见夕阳斜下,豉阳县已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