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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64章 团聚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64章 团聚

  天色发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压得道路两旁的枯枝簌簌低伏。

  轮廓柔和的山坡就在眼前,傍晚最后一抹淡橘色沿着灰白色的山形染出一轮黯淡的光晕,漫漫雪花再给前方景色蒙上一层轻纱。

  在这一片灰暗的天地间,山腰下方一座未建完的青砖院墙外簇拥了一大群提着灯笼的人,点点火光宛如浓重暮色中的粒粒碎金,耀的卢绘眼眶发热发酸。

  卢致南拄着拐杖站的笔挺,手上提着最大的一盏竹骨油纸灯,灯影后是不断踮脚张望的谢玉芙,两人身上的毛皮斗篷被风雪不断掀动拉扯着,仿佛巨大的灰色荷叶边。

  卢绘眼眶湿润,不等马车停下就飞跃下车,不顾雪粒子一股股的往领口钻,踩着结有薄冰的山路咯吱咯吱往前冲去——“阿耶,阿娘!我回来啦!”

  *

  新造的大屋坚固厚实,气派严整。

  卢绘抬头望去,只见合抱粗的笔直横梁贯穿屋顶,虽无雕梁画栋为饰,却也打磨的锃亮光洁,再用上好的桐油反复刷上数边晾晒。

  大大的方形地炉烧的滚烫,全家人围在炉旁七嘴八舌,每个人面庞都在火光映衬下红扑扑的,更显喜气洋洋。

  谢玉芙搂着卢绘直哭。

  在沙州时她也时不时出门办事,但最多不过一月,这次是母女分别最长的一回。

  她一面哭一面将长女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仿佛在检视是否缺斤少两,连女儿的小手都要摊开来摩挲一番,看看掌心纹路是否少了半根,直摸的卢绘浑身发痒,咯咯直笑。

  卢致南看不过眼,“绘绘这么大了,你别摸了。”

  为了各色缘故,他每年总要出一两趟远门,短些十余日,长些数月,这回分别只当是又跑了一趟买卖,是以不似妻子激动。

  刚见面时,他本想按照老规矩的将宝贝闺女扛在肩上转两圈,被谢玉芙连拍带吼的提醒,才想起自己的腿骨还没完全长好,只能悻悻作罢。

  “哎哟,哎哟,你们两个快下来,怎么这么沉了……”

  卢绘第四次被扑倒在褥垫上,背上爬着卢绮,腰上缠着卢纪,两个外裹着大红织锦袄的肉团子抱着她又蹭又晃,恨不能像糯米胶似的沾上去。

  其实全家最思念卢绘的还是这双年幼弟妹。

  从卢纪与卢绮记事起,父母长年忙碌,永远在家陪伴教导他们的其实是长姐。夜里黑了怕了,是长姐搂着他们哄睡;磕着碰着了,也是长姐为他们呵疼包扎。

  卢致南大大咧咧,起先没想到这事,以为有乳母与保媪在身边照料,一双小儿女应当起居无恙,直至抵达豉阳县才发觉大事不妙。

  小兄妹俩发觉母亲长姐都走了,当下伤心起来。他俩一个老实内向,一个怕羞胆小,倒也不会大哭大闹,只是日日眼泪汪汪,不肯好吃好睡,叫人看着委实不好受。

  妻女离家后的头一个月,卢大当家什么也顾不上,满身力气都用在哄孩子上了。

  卢绮搂着卢绘的脖子,将秀丽白嫩的小脸蛋贴在长姐脸上,小小声道,“阿姊,这回不走了吧。”

  卢绘只能叹道:“阿姊是大人了,不能整日在家玩耍,要像阿耶阿娘一样出门干活呢,挣到钱了给绮绮买华胜。”

  卢绮小嘴一扁,泫然欲泣,“绮绮不要戴华胜,绮绮要阿姊在家里。”

  卢绘心中舍不得,但也不愿骗人,“绮绮乖啊,阿耶阿娘年岁大了,阿姊总要出门挣钱的……”说到一半,她察觉衣裳下摆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卢纪正在扯她。

  “阿姊下回何时归家?”卢纪相貌文秀,眼眶发红,大红外袄下是一身齐整的小小儒袍。

  卢绘一边一个将两个团子搂起来,连连柔声劝慰,“放心,就只这回久了些。以后只要不忙,阿姊每个月都会回来一趟。”

  “阿姊这回认了好多字呢,书也读了许多本,回头与阿纪讨教学问可好呀?什么黄老孔孟庄荀墨,阿姊现在都知道了…没错没错,阴阳家不是阴阳怪气的意思,阿姊终于弄清楚了…”

  “绮绮得帮阿姊一个忙,教阿姊编络子……小阿绮不许笑,啊对对,阿姊决心学些女红了。唉,世道艰难呐。”

  卢致南与谢玉芙在旁笑着听着长女哄弟妹。

  卢绘喟然感慨,“高门大户的差事真是不好办,熏个香有百八十种门道,骂人都句句是典故。任你是金刚铁杵,也得老老实实的弯折百转……”

  为了分散小兄妹的注意力,卢绘指着屋角那堆用红纸扎的十七八个大小包裹,哄着他们自己去拆礼物,这才脱出身来与父母好好说话。

  谢玉芙疼惜的搂着女儿的肩头,满脸狐疑,“当初不是说好了只是陪伴薛夫人么?怎么一忽儿学堂一忽儿进宫的。”

  卢致南:“嗨,都是是事赶事。绘绘信上都跟我都说了,起初去学堂只是想长些学识见闻,也好跟薛夫人聊得上话,谁知被陛下看中,召绘绘进宫去了。咱们绘绘讨人喜欢嘛,这有什么法子,哈哈哈。”

  他笑着转头,连胡须都是好奇的形状,“绘绘,女皇长什么样呀。”因怕书信不密,他一句多余的都没问,此刻总算能问了。

  卢绘想了想,“嗯,骂起人来像前街的王媪,说笑起来又像城东的徐媪,但论及威严,张伯父与刺史大人捆在一处也不及陛下万一。”

  谢玉芙心有余悸,“都说伴君如伴虎,绘绘在陛下身边不会有事吧。”

  卢绘安慰道:“阿娘放心,陛下待身边服侍之人很和蔼的。只要不涉及内外勾连之类的,寻常的小差错,陛下俱会宽容的。”

  谢玉芙叹道:“再是和善,也是伺候人的活,咱们绘绘自小哪曾吃过这个苦呀,还是早些离开宫廷吧。”

  卢绘双眼亮晶晶的:“阿娘,我不怕吃苦。东都汇聚四海繁华,皇宫更是天下最物华天宝之地,多少人一生难得一逢,女儿有幸碰上了,不愿错过这个增长见识的机缘。”

  卢致南道,“绘绘这话有理。我年少时本打算做个游侠儿仗剑闯天涯的,绘绘胆大心细,敢闯敢上,这个像我。”

  谢玉芙白了他一眼,“绘绘什么好的都像你是吧,要脸不要?”

  卢致南笑着轻拍妻子的肩头,“你不能一辈子将她拢在臂弯下,见见世面也好,天底下有几个人能见到皇帝与皇宫呀。”

  卢绘:“对呀对呀。”——还有假舅父那等玉面黑心的人间奇葩,也非寻常人能见到的。

  在角落中拆礼物的卢纪与卢绮发出一阵欢呼,原来是拆到了一整套漆木制的微雕屋舍,无钉无胶,只用榫卯构造,里面桌椅凳床一应俱全,且全部可拆卸,甚是精巧有趣。

  “外头包的是上好的金线红纸,别撕扯坏了,回头熨平了给绮绮剪窗花。”

  卢绘笑着冲着小兄妹俩喊了一声,又起身捧着几个匣子到父母面前,“这是薛夫人给耶娘的,我瞧过了,都是极上等的货色。里头的药酒阿耶正用得上,阿娘赶路手脚都冻坏了吧,刚好擦擦那珍珠玉蛤油。”

  谢玉芙看那匣子里头,微微蹙眉,“我们本就受恩于人,怎好再收重礼?”

  “阿娘尽管收着,不用客气!”

  卢绘笑嘻嘻说道,“这两三月来女儿读完《论语》读《周易》,读完《毛诗》读《礼记》,前脚进学堂,后脚入宫廷,上要服侍陛下,下要安抚…薛夫人(假舅父),半点没偷懒,主顾满意的很。”

  卢致南一拍大腿,“我说怎么绘绘瘦了呢,原来是读书读的。”

  谢玉芙忧心忡忡:“读书是会累瘦的。”她伸出手,又想去摸女儿了。

  想起苦读早逝的父亲,卢致南气不打一处来:“绘绘呀,凡事别强求,咱家人就不宜读书。你看你祖父,为了读书考举活生生熬死了自己。你再看你阿耶,从来不碰书本,如今身强体壮,能吃能睡。都说生女肖父,你随了阿耶,就不是读书的料。硬要读,只会熬坏身子!”

  卢绘有些困惑,“我不是读书的料么……”——好有道理,但仿佛哪里不对。

  “你轻声些!”谢玉芙瞟了眼屋角——卢纪像个小大人般用竹尺小心的拆着纸包。

  她压低声音,“阿纪喜欢读书,你别上来就泼冷水。”

  卢致南反驳:“现在泼冷水,总比将来熬出毛病强吧。”

  卢绘不同意了,“那也不见得,既然生女肖父,那么生子就该肖母。阿娘比阿耶聪明多了,什么账目读一遍就能记住,说不定阿纪随了阿娘,读书很灵光呢。”

  卢致南愕然,“欸,这倒是。”他从没想过这一点,“还是咱们绘绘机灵。”

  卢绘拱着脑门卖萌,“机灵不正随了阿耶么。”

  “一点没错!”卢致南大乐。

  父女咧嘴大笑,笑容如出一辙的傻气。

  谢玉芙好气又好笑,抬手砸了两枚橘子过去。

  *

  入夜后,谢玉芙亲自下厨烹了一锅清炖羊肉汤饼,盯着卢绘吃了两大碗才肯放人。

  卢绘捧着溜圆的肚皮出屋,黑灯瞎火的摸了好一会儿才在后院找到依岚。

  依岚正在屋里检视兵器——长刀,短刀,狼牙棒,匕|首,铺摆了一桌子。

  卢绘进门就问,“依岚你怎么不过去呀。阿娘做了羊肉汤饼,你也去吃嘛。”

  “我陪着娘子来回走了几个月,娘子隔三差五为我下厨,不差这一顿。”依岚头也不抬,“何况你们一家久别重逢,我夹在里头你们不好说话。”

  卢绘拉拉她的手臂,“我耶娘一直当你自家女儿的。”

  依岚摇头,“我自己有耶娘,虽然他们走的早,但我会一直记着他们。你的耶娘再好,也不是我的耶娘。”

  “……您真犟。”卢绘无奈叹口气,看依岚正逐一检查兵器刃口的卷损情况,然后清理,上油,她心中一噔,“这趟出门你动过手了?”

  “嗯,遇上几伙来探风的蟊贼。”依岚沉声,“边地不太平,都说女皇帝老了,周围几支部族不大安分。娘子与张大人商议后,暂时收了买卖,说来豉阳陪郎君养伤。”

  卢绘不悦,“老什么老,陛下精神着呢!这群坏东西,一日不收拾就不舒坦!”

  “这是精不精神的事么?连边地部族都知道如今储君未定,争抢的还是两个姓氏,两家人!这比戏文里的兄弟争位还凶险,弄不好就真的改朝换代了!我跟你说,你在宫里少掺和这些破事。哼,都怪那姓裴的,无端将你扯进去……”

  依岚握着一块灰白色的磨刀石贴着刀刃,一下接着一下重重摩擦。

  卢绘看她眼中冒火,奇道:“你怎么了?”

  依岚停了磨刀,忽然叹了口气,“我有些后悔了,不该叫你去姓裴的身边。

  卢绘:“啊?”

  依岚转头看她:“羊肉汤饼好吃么?”

  卢绘:“……好吃。”——这个转折比隔夜饼还硬呀。

  “娘子都没跟你说么?”依岚冷冷一笑。

  “中原的羊肉没有我们那儿的香,娘子说既然打算在豉阳多住一阵,便赶了百来头活羊,好给大家打打牙祭。行至商州时,娘子算着三日后能到豉阳,次日就是元正。谁知那姓裴的忽然派了人来,说你好不容易告了假,最好尽早一家团聚,就不由分说将我与娘子赶上宝车,一路日夜兼程,十个时辰就到了这里。”

  卢绘:“啊这……”

  依岚冷笑:“那宝车是用四匹骏马拉的,走的是八百里加紧的官道,每隔两三个时辰就换马,前后换了三批,共十二匹万金不换滴汗如血的大宛良驹!好个姓裴的,这么大的权势,这么横的做派,气死我了!”

  她自幼也是强横的脾气,从来吃软不吃硬,当下越说越气,拍的桌面啪啪响。

  卢绘无奈,“……的确不是个好人。”假舅父只是看着谦逊温雅,实则心狠手辣,那些王孙公子骄恣的毛病一点不少。

  依岚转过身来,低声道:“郎君娘子只知你在陪伴薛夫人,可我们知道不是。绘绘,你可知道姓裴的究竟要你办什么事,牵涉多少,风险多大?事成之后,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快打住!”卢绘赶紧捂住她的嘴,然后下意识的左右张望。

  依岚缓缓坐直,一字一句道:“我听说了,东都之内,魏国夫人耳目遍布;东都之外,裴少相手眼通天。绘绘,你在怕他么。”

  卢绘压低声音:“起初我也不知道他要我做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等我渐渐明白时已然来不及了。眼下光景,已经不是我想走就能走的了!”

  依岚深吸口气:“你接着说,我听着。”

  卢绘悄声道:“裴恕之所图甚大,但究竟图谋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只知他要笼络魏国夫人,好方便将来行事。魏国夫人的亲人多年前就都死光了,唯有一个孙女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于是……”

  依岚吼叫出来:“姓裴的疯了,魏国夫人是好骗的?居然让你冒充她孙女,若是事情败露你还有活路吗!”

  “不是冒充,只是讨好!”卢绘揪着她的衣袖,“不知道为何,裴恕之笃定我能讨魏国夫人喜欢。只要魏国夫人肯抬一抬手,在陛下跟前稍作遮掩,裴恕之许多事就容易了。”

  依岚气的厉害,胸膛起伏,“……你如今讨好的如何了?”

  卢绘两手一摊:“毫无进展,我连话都没跟魏国夫人说上几句。”——不知是不是错觉,进宫这些日子,她总觉得魏国夫人似乎在躲自己。

  依岚冷笑:“看来姓裴的算错了。”

  卢绘无奈,“那你想怎样,除了乖乖听命,我们又没第二条路可走。”

  依岚咬紧腮帮,手腕转动间匕|首寒光闪动,“我去偷偷宰了他,一了百了。”

  卢绘一惊,骇的不轻:“你可别乱来,裴恕之身边明里暗里侍卫不知有多少,你会白白送命的!之前阿乌尔来寻我晦气,但凡我喊慢半刻,他就被射成刺猬了!你别担心,真不用担心,裴少如今相待我十分和气,反复对我说无论将来事成与不成都会保我平安,除了厚礼相赠,还要给我找一门好亲事。”

  “找亲事?”依岚怪叫,“姓裴的有病吧!”

  卢绘无奈,“他找他的,应不应另说,他近来脾气有些大,我懒得与他争执。”

  依岚气的又叫:“刚才还说对你和气,现在怎么脾气又大了。绘绘你老实说,姓裴的是不是欺负你?”

  “没有,他没欺负我,真没欺负。”卢绘耐心哄劝,“他只是有些阴阳怪气,捋顺了毛就好了。你看他替我告了假,让我一家团圆,还给我备了那么多重礼,光是这几串金钱,每个都一两重,都是足金!”

  说着她还从袖中掏出一把耀人眼花的黄金铸钱,一串十二枚,以朱红丝线编的如意结串起,每一枚都是正面錾刻一个生肖,反面是平安如意之类的吉利话。

  依岚气了个仰倒,“你个见钱眼开的傻子,当心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卢绘赶紧扯开话题,“说了半天,这与羊肉汤饼什么干系?”

  想起这事,依岚愈发火大:“因你爱吃,娘子本想先带两三头羊上路,其余车队叫老常慢慢押过来。谁知那领头的大个子胡儿说什么带着活羊会耽误行程,当下召来七八个屠户,一声令下宰了十头羊,半个时辰内放血剥皮,再用碎冰将羊肉冻个结实一道带了来——问都没问娘子一声,真是好排场,好霸道!”

  卢绘只能叹气,“……那人叫铁勒,替裴恕之在外头办事的。你还想行刺裴恕之?这人的身手就不在你之下。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阿耶与阿娘年少时也涉过不少险,最终都平安归来。往好处想,只要胆大心细,就能逢凶化吉,事成身退。”

  “你现在说话怎么文绉绉的,跟着姓裴的就学不了什么好。”依岚满脸嫌弃,“明日我们烤羊腿吧,再烫两筒酒。”

  *

  十日休沐,卢绘比在宫里还忙。

  第一日团在谢玉芙怀里打滚,门都没出——夜里学打络子。

  第二日与年幼弟妹爬树捉鸟捏雪堆人,狠狠疯玩了一场——夜里继续学打络子。

  第三日元正祭祖,谢玉芙忙的脚不沾地,卢绘砸开冰面,捞出两条活鱼挤入丰盛的贡桌,算是孝敬从未谋面的祖父母,卢致南歪着嘴角烧了几册经史子集给亡父,边烧边说怪话。当夜守岁,众人赌了几个时辰的博棋双陆,依岚大胜——络子课暂停。

  第四日接受阖府奴婢侍卫的祝拜,卢绘分出去满满三大筐铜钱,之后与依岚喝酒吃肉,顺带比试,谁知三局皆败,父母弟妹在旁看的拍手大笑,悲愤之余,打出一盘杀气腾腾的五花大绑络子结。

  第五日陪父母走访周遭三五户邻舍,分送鱼肉年礼,被邻家老媪拉着问了七八遍‘多大了,许人家了没,身子骨看着就结实’,卢绘一时没忍住,骄傲的表示自己还会打络子呢——周围人表情有些奇怪;

  第六日第七日卢绘跟着卢致南爬了一遍所在山坡。

  卢致南坐在竹轿上,指着周围一片阔大的地面说道:“山下那一片是田庄,以后就是咱家祭田了。宅子落处略高些,等全部建好了,就是上有水源,下盘仓廪,端的是好地好风水。”

  卢绘笑道:“阿耶花了三倍的银钱买下来的地,能不好么。”

  卢致南:“我与你阿娘想过了,不知将来朝局如何,总要多做几手打算。若是沙州有变,你们姐弟回中原也能有个窝。”

  卢绘奇道:“阿耶阿娘不回来么?”

  卢致南叹道:“我与你娘更喜欢沙州。年少时,我们在这里过的不好,尽是伤心委屈了。反是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虽过的苦些,但两人齐心协力,腾挪辗转,才活出个人样。”

  卢绘也叹:“其实,我也更喜欢沙州。”

  有时偶发臆想,她真想带着假舅父到她生长的地方,看看何谓苍茫大漠,草海行舟,何谓千山暮雪,绿洲如诗,还有被他咬牙切齿了八百遍的紫杨木——

  那真是一种非常美丽的树木,强壮,骄傲,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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