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机智的宫廷生活 之 说话
宛如一朵盛开的莲花由鎏金铜龟驮在背上,镂空莲瓣缓缓散出幽幽的合香气息,龟足所在的铜纹莲池注满了清水,辅助蒸氲这股似檀似麝的香气。
御案后的女皇似是在沉思,许久才问道:“……他们都来了?”
裴恕之躬身回禀,“就驻扎在城外以西十里之处,由陛下的虎贲就近护卫。”
女皇:“都安然无恙罢。”
裴恕之:“陵阳王与敬善皇孙毫发无损,两位郡主受了些惊吓,陵阳王妃的肩部与右臂各有一处轻伤。”
女皇缓缓站起,边走边问:“若湛可曾擒获刺客?”
“贼人狡诈凶狠,或死或走。微臣无能,不曾拿住一个活口。”
女皇一手抚着莲台香炉,“若湛以为,是何等样人胆敢行刺陵阳王?”
裴恕之笑了笑,“这一路本就不太平,约是沿途的山贼瞧陵阳王一行富贵,起了歹念吧。”
女皇:“罔州贫瘠,他们艰难度日十余年,定然对朕心怀怨恨吧。”
裴恕之:“微臣不敢妄测陵阳殿下的心意,不过听说陛下召回的旨意一宣读下来,殿下阖家便五体投地,感激涕零;这一路上亦是口口声声对陛下的思慕之情,企盼陛下圣体康泰,福寿延绵。”
女皇微微颔首,目中含着几分满意,“若湛这两个月辛苦了,这桩差事办的很好。”
裴恕之:“陛下谬赞,这是微臣的本分。”
……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雕有龙凤齐辉的汉白玉阶台与朱红围栏在浸染在琥珀金一般的余晖中,裴恕之从昏暗的宫殿走出,猝不及防踏入这片澄金色的天地。
他一时愣神,走出十个余步才看见侧面下方的石阶上坐着个绿衣金带的少女,安静的乖乖等待。
少女听到动静,像头灵巧的小鹿般跳起回转,迎着天地间的碎金暖阳,她的笑靥熠熠生辉,美逾珠玉,有如绕着一圈金灿灿的温软光晕。
裴恕之心头剧烈一跳,一种陌生的情绪攻城掠地般袭来,他兵败如山倒,竟无抵御之力。
“少相你出来啦。”卢绘小鹿般轻巧的蹦上石阶,“我等你一道回家。”
裴恕之静静看她,眼神清凌疏离,周遭有片刻的寂静。
卢绘觉得奇怪,目光落在他弧线优美的下颌。
这时,他的修长手指拂了拂她的额发。
“……好,一道回家。”
*
离宫途中,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之前卢绘大展神威的那条偏僻宫巷。
卢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谁知挤出的第一句居然是——“少相,陵阳王何等模样,与洛川王生的像吗?”
前几日女皇命端木慧传一道口谕给洛川王,她跟着去了,远远看了几眼。
洛川王的确和敬宣不大相像,很是文弱,与郓王那种装模作样的儒雅截然不同,想来年少时也是一位俊秀不凡的贵公子,可惜如今骨子里透出一股衰败气息。
“不像。”裴恕之压低声音,“陵阳王生的脸圆体阔,是诸皇子中最不肖似先帝与陛下的一位。明日见到人时,你不可露出怪异之色。”
卢绘眼睛一亮,“他们明日就进宫啦?”
裴恕之一点头,随即懊恼道:“这次是我疏忽了,我想到罔州清苦,但是没想到那般清苦。我前去汇合时,陵阳王父子连同王妃郡主,身上穿的俱是粗布陋服,用的是陶瓦器皿……”
“我远远见了就知不妙,赶紧换了侍卫的旧袍才去拜见陵阳王。”
“我说呢,少相今日里头怎么穿着半旧衣袍。”卢绘玩笑道。
其实她并不觉得穿粗布有什么为难的,有时在牧场为了干活方便,她与依岚经常一整日都穿着粗布厚袍。不过对于这些皇亲显贵来说,穿身粗布衣裳就是天大的落魄了吧。
她继续道:“我记得少相这趟出去带了满满一箱簇新的衣袍饰带冠履,何况你原先穿的几身常服就是八成新的上好料子。少相将自己的衣物佩饰分予陵阳王一家不就好了嘛!”
裴恕之笑,“自古以来,只有君上赏赐臣子衣物以示恩宠的,哪有臣下将自己的衣物赠予君上的。又不是性命交关,何必平白惹下僭越之过,路上经过城镇时,买些现成的衣袍给殿下一家应应急就是了。”
卢绘恍然:“陵阳殿下一家就这么乖乖听少相的吩咐了?”
自入东都来,她见了不知多少骄横跋扈的王孙公子;便是敬宣这样豪迈不羁的,也不肯轻易受人怠慢。
裴恕之轻笑一声:“我问他们,‘远走僻野十五载,这趟回到东都,殿下是否希望得到女皇的怜惜’。若是希望,那便看着越是落拓惨淡越好。否则,殿下一行回去时衣着光鲜,精神抖擞,不知情的还道是殿下享了十五年的福呢。”
卢绘感慨:“原来话还能这么说呀,少相大才,我受教了。”
陵阳王身份特殊,被严加看管了十五年,魏国夫人一个月给女皇送三趟罔州密报,那座破院子里舒不舒坦女皇还能不知道?
裴恕之凤目一乜,伸出指尖拧起她的耳朵,“你这话中有话,阴阳怪气,可是在暗讽我狡言擅辩?”
卢绘顿觉脑袋都麻了,赶紧按住自己的耳畔,以及某人的手。
她面颊微红,嘴却很硬:“建议少相大人自行松手,否则……哼哼,我的身手少相是知道的,适才郓世子那五人的下场少相也见到了。”
裴恕之凤目愈发明亮,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觉得她此刻就像个滚圆可爱的小蚌壳,嘴硬,心软。
“小小七品司直竟敢威胁上官,看来本相不得不严加训导,以儆效尤。”
他指尖移动,故意揉搓她柔软圆嫩的小耳垂。原本只是三分戏弄,指尖的温软触觉竟让他生出七分意动。
卢绘耳垂酥麻,又热又痒,“哎哟哎哟,宫廷重地怎可胡闹…欸欸,前面有人,快住手,前面有人!”
裴恕之眉眼间意态流动,灿然生花:“少来这套,我可不会上你的当。你适才威胁要动手,你倒是动手呀,朝我动手……”
卢绘急的低声喝道:“别闹了,真的有人,好像是魏国夫人!”
裴恕之一怔,这才松手转身,远远见到前方宫巷尽头拐角处有三条黑色人影。
他凝目分辨,竟是身着黑衣的魏国夫人与她的两名武婢——此刻天色渐暗,那三人又身着衣着深黑,若非卢绘目力极佳,隔着这么远还真不易察觉。
“魏国夫人?她来这里做什么。”他皱着眉,断然道,“我们换一条路走,记得西侧还有一条偏巷……”
“换什么路呀,少相不是叮嘱我要多接近魏国夫人讨好她么?!”卢绘低声说完这一句,已然提起官袍下摆一路小跑过去。
裴恕之深觉气闷,缓了一瞬后大步跟上。
走的近了,卢绘才发现魏国夫人不住低头查看地面,此刻她蹙眉盯着地上一小滩血迹——是适才卢绘用匕|首扎穿其中一名褚氏子弟的手掌所留下的。
与寻常重臣早入晚出宫廷不同,魏国夫人多是落日后才进宫拜谒女皇。
卢绘好几次刻意晚些散值,就是为了能有机会与她搭上三言两语。起先卢绘以为自己运气不好,总与魏国夫人擦身而过,后来她隐隐察觉到人家是在躲着自己。
卢绘走东侧宫巷,魏国夫人就走西侧宫巷;卢绘在牡丹园中拖拖拉拉,魏国夫人就直取中天御道;卢绘堵在凤仪殿门前迟迟不走,魏国夫人就从暗道后门进入殿内。
几回之后她也泄气了,以魏国夫人之能,别说想躲开一个大活人,就是想躲开一只草蚂蚱,估计也不难吧。
“见过魏国夫人。”卢绘收步行礼,挤出笑容的同时不失姿态恭敬,“夫人是进宫来面圣吧。”
魏国夫人一身深黑裙裾,深黑裙裾在冷巷中拉出一道浓重的长影,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她的视线从地上血迹挪开,在卢绘身上巡了一圈,“你受伤了?”
其实魏国夫人比女皇年少了十几岁,声音却苍老许多,还带了几分沙哑。
卢绘心头咯噔一下,忙道:“我没事,这不是我的血,是…是…”这该怎么说,她将四名褚姓子弟痛殴了一顿,其中一人还被她扎穿了手掌?
“——适才彭城郡王与郓世子途径此路,身边一位伴读公子不小心跌伤了。”裴恕之迈步走到卢绘身边,有条不紊的替她解释。
卢绘擦汗,“对对,跌伤了,破点皮肉……”
魏国夫人没看裴恕之,继续问她:“褚庆义对你无礼?”
“他们言辞轻浮,说要教训微臣!”
卢绘想起来就恼火,幸亏自己有些身手,换做和薇与巧娘这等弱质女流,岂不是白白吃亏?看他们四个油滑轻浮围上来的熟练举止,肯定不是第一回了!
魏国夫人面罩寒霜,缓缓道:“竖子无礼,宫闱重地也敢放肆。”
卢绘摆手:“哎呀算了,反正他们已被我……欸!”她的衣袖被裴恕之扯了下。
差点说漏了嘴——在假舅父示意的目光下,卢绘低头退后一小步。
裴恕之上前两步,仪态文雅的拱手:“多谢夫人关怀,天色不早了,不知夫人还有何指教?”
魏国夫人没再言语,微一颔首便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茫茫暮色中。
卢绘有点埋怨:“你干嘛赶人走呀,难得碰上她,好歹让我多说两句亲近亲近。”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抬步就走。
“事态不明,我怕你再说漏嘴,回头治你一个殴伤宗室之罪。待我明日与梁王郓王把话说清了,你再去亲近魏国夫人吧。”
卢绘惴惴的跟上去:“我没给你闯祸吧。”
“闯什么祸?这五个混账东西,我还没跟他们算账呢!”裴恕之目中发寒,“绘绘放心,我已有了计策,必给你出这口气。”
卢绘犹自惋惜,边走边自言自语:“难得魏国夫人主动与我说话,却是因为这件破事。哎呀,算了算了,今日我没这个心思了,我还有许多话要与少相说呢……”
裴恕之倏然止步转身,盯着她,“你有许多话要与我说?”
卢绘大声:“当然!”
裴恕之嘴边噙着一抹笑意,低声道:“我,也有许多话要与你说。”
不知是不是月儿在墙头探头探脑的缘故,卢绘嘴里发干,她此刻觉得假舅父尤其美貌,凤目幽深,像是月光溶在清透的水中,既柔和又有情意。
她不知不觉开了口,“少相,你回来了真好,其实我……”
“卢司直!卢娘子……”
随着一叠声的呼唤,一位身着浅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从宫巷一端噔噔跑来。他奔至卢绘身前站定,一阵扶墙急喘。
“你是……王学士?”借着仅剩的一点点天光,卢绘努力辨认。
这人身形瘦高,面目俊秀,正是弘文馆直学士王瞰,如今伴驾东都,负责东馆书阁中校理典籍与编纂文书等工作。
王瞰终于喘匀了气,急急道:“卢娘子没事吧?”
“没,没事呀,我有什么事……”卢绘摸不着头脑。
王瞰神色关切:“彭城郡王可曾对娘子无礼?”
卢绘:“啊?学士您也知道啦?”——怎么这么快!
“我我,他们没有…其实我已然…”话到嘴边,她想起假舅父不让她吐露实情。
王瞰冠玉般的面颊微微泛红,他看向少女,语气诚挚,“卢小娘子不必惊惶,吾尝闻褚氏竖子行止有亏,狎侮闺阁,欺压良善,其恶贯街衢久矣!吾素鄙其为人,若娘子当真受其惊辱,吾纵赴汤蹈火,也必为娘子讨回公道!”
卢绘十分感动:“君之节操皎若昆山之玉,此番赶来仗剑解纷,高义薄云,微臣五内感佩,仰君如高山松柏。微臣虽蒲柳之质,尚存三分烈性。学士放心,微臣不曾有碍。”
王瞰笑意儒雅,目光温暖:“娘子言辞恳切,直叫知行汗颜。卢司直当真无事?”——知行是他的字。
卢绘螓首一笑,“微臣怎敢隐瞒学士……”
“——有我在,绘绘能出什么事!”
裴恕之终于忍无可忍,一步跨到卢绘身前。
家中刚刚读书几个月的小鹌鹑忽然和个书呆子文绉绉起来,简直岂有此理!
王瞰似乎此刻才看见他,躬身行礼:“裴少相回来了,看来此行一帆风顺。”
“还算顺当。”裴恕阴恻恻的一笑。
不知是不是月儿噗通一声栽下墙头的缘故,宫巷内忽然夜风四起,寒意弥漫,卢绘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裴恕之:“知行如何知道绘绘遇上彭城郡王之事?”——鹌鹑进出宫闱惯于走哪条路他一清二楚,进宫时守卫告知她还未出来,便径直去宫巷堵人。
王瞰:“也是凑巧,微臣离宫时听得守卫议论彭城郡王入宫了,还找人打听卢司直走那条道。微臣心知不妙,急急赶了来。”
裴恕之嘴角挑起讥讽笑意,“是挺急的,待学士赶到已是日落月升,倒似那雨后送伞,多此一举。”
“是微臣无能……”王瞰俊面发白,忽的抬头又是一揖,“多谢少相及时回还,免了卢司直一桩大大的祸事。”
裴恕之冷笑:“好说,好说。”
卢绘愈发后缩,她仿佛听见假舅父齿臼发出的咯吱声。
王瞰的视线越过裴恕之,落在卢绘身上。
他的语气回复温煦,“那篇关于《谷梁传.庄公》的文章,你写的很好,见解别具一格。那册《刑律疏议》可读完了?”
卢绘不敢表现的太雀跃,“囫囵读完了。”
王瞰:“若有不解,可来书阁问我。”
“我,我……”卢绘觑着裴恕之,“待我多读几遍,再、再问吧。”
裴恕之气的在心中冷笑连连,本想出言讥讽,忽的心头一转。
他笑道:“我与知行同辈相交,绘绘既是我的晚辈,便也是知行的晚辈,本相替绘绘多谢知行的关照了。”
“这……少相客气。”王瞰微怔,“如此,微臣就告退了。”
目送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卢绘一转头,发现假舅父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卢绘傻笑两声。
裴恕之面无表情,继续看她。
“……”卢绘,“那什么,少相不是说有许多话要与我说么?”
一阵冷风刮过,卷起两片枯叶,滚啊滚。
作者有话说:
裴恕之:不是说你每天忙的昏天暗地,怎么还有时间写文章?
卢绘:工作学习两不误,勤奋使我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