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若湛若澄
老宋昏昏沉沉的挨着窗棂打盹,几次迷迷糊糊的睁眼都发觉周遭越来越黑,他与裴恕之快马赶回时尚且天光明亮,此刻屋内已是漆黑一团。
隔壁内堂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容不得老宋继续瞌睡,于是他就着漏进来的几束光亮点起身点灯,笨拙的摸到门边。
“……我再晚些回来,你是不是要第四回订亲了?你给我说清楚,你说!”
裴恕之的激怒声在夜里尤其清晰。
少女的声音无奈又困惑:“怎么会呢?东都并无紫扬木,怎么盟誓啊。”
接下来是一阵急促的布料扯动声,叠加喀拉数声脆响,老宋听见碗盏碎裂之声,连忙开了半面格栅探头往里看去。
偌大的内堂由三面玄金织锦的屏风隔开,裴恕之气愤的站在桌旁,胸膛剧烈起伏,华丽的暗红色碎金桌布已被扯下大半,连带桌上的精瓷碗盏也被带落下来,莹莹点点散了一地。
卢绘本想弯腰去拂地上的碎片,被裴恕之一把拉起扯开几步。
“如此说来,若是城内有紫扬木你就又要私定终身了?!”他怒问。
卢绘连忙辩解:“怎么会?我答应过少相,以后再也不轻率议婚了,一定要找到像我阿耶俺娘那样彼此情深之人才许诺婚嫁。”
看她又想去收拾地面,裴恕之索性将人拉倒一边,“别管了。”
他负气般坐在胡床一头,“你与王瞰如何相识的,给我从头说来!”
卢绘对着手指:“还能怎么相识,是端木大人将我引见给王学士的。端木大人要为陛下修书,没功夫管我,叫我文书上有什么不懂就去问王学士。”
“端木慧倒会省事。”裴恕之面色阴沉,“你以后不必再去问王瞰了。”
卢绘赔笑:“那是自然,少相懂的肯定比王学士多。”
她凑到裴恕之身旁坐下,“我打听过了,王学士举试名次没少相高呢,如今少相回来啦,以后我只问少相。”
裴恕之神色稍霁,片刻后又蹙起眉头:“不对,王瞰自负才高八斗,素来目下无尘。你才读了几个月的书,王瞰怎么就对你关怀备至?莫不是……另有所图!”
他越想越起疑,最后半句声量陡然拔高,然后左看右看觉得面前的鹌鹑愈发有模有样了,皓齿明眸,绿鬓浓髻,只差一把春风就能招蜂引蝶了。
不对,没有春风她都订了三回亲,以后还得了?!
卢绘现在也能听懂假舅父的言下之意了,恼火的一下站起:“少相你说什么呢!王学士虽说呆了些,但确是正人君子!”
裴恕之冷笑连连,“好好,他是正人君子,我是小人,不该辱没了王大才子!”
卢绘跺脚:“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争吵至此,裴恕之的话音中已透出几分寒意。
虽无交情,但老宋也不希望王书呆莫名其妙惹下大仇,继而某日忽然遭殃,于是他赶紧重重假咳一声,推门出去。
“……好一场深梦大眠,不想少相与绘娘已然回府了。”老宋哈欠连天,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老夫真是老了,不过纵马二十里就累的起来不了身。”
没人理睬老头,但他可以自说自唱,“绘娘年少质朴,不懂转圜,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绘娘你也是,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宫闱与朝堂是天底下最诡谲莫测之地,少相多留些防备总是没错的。绘娘倒是说说看,那位王学士究竟为何对你另眼相看啊?”
卢绘低下头,“少相所料不错,起先王学士的确不乐意理我。我问上七八句,他顶多答我几个字。我想这可不成,万一误读了陛下的奏折可怎么办?于是……”
她低下头:“于是我就对王学士说了许多好话。”
裴恕之忍不住回头,“你都说了什么,一一复述与我听。”
卢绘认真道:“我对王学士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有王学士您与众不同……”
裴恕之重重冷笑,“你才见过几个读书人!王瞰迂腐书蠹一个,又有什么与众不同的!”
卢绘火大:“少相要是再讥讽我,我就不说啦!”
裴恕之凤目一闭,“你接着说。”
卢绘:“我说,微臣见过这么多读书人,唯君清标独秀,如孤鹤立群,一尘不染……”
裴恕之冷冷道:“我不是王瞰,用不着咬文嚼字。”
卢绘赌气,背着身站到屏风旁,不愿再看假舅父一眼。
“我说,王学士您每日履职一丝不苟,兢兢业业,但我知道您的心依然飞到名山大川世外桃源去了。您心中仰慕古代圣贤那种潇洒不羁的做派,所谓腹有诗书,落拓自在,不被功名利禄所扰,不为家族门第牵挂。微臣读了几个月书,浑浑噩噩不知所以,唯有见到王学士才心头敞亮,明白何为‘松风竹骨,高山名士’。与王学士您的学识襟抱相比,微臣着实粗鄙,难以自容。微臣不该打搅学士,都是微臣的不是……”
裴恕之听的脸泛绿光,老宋连连摇头——好一顿连消带打,以退为进,虽然有些肉麻,但……说实话,男人嘛,就爱听这个。
卢绘索性一口气说完,“我说到一半时,王学士开始动容。说到这处时,他已经请我坐下,还和气的安慰我‘圣人云有教无类’,还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什么的。哦,当时我装着要哭了,可惜忘了带姜片哭不出来。”
“之后他就一直耐心的指点我学问,还经常鼓励我。”
卢绘说完后惴惴的转头去看,只见裴恕之正绷着脸瞪视自己,那双长长的昳丽凤目凶巴巴的活像要吃人。
“……”卢绘往后缩了缩,“我都实话实说了,少相不可再责骂我!”
半晌后,裴恕之长叹一声,“过来。”
卢绘趋前半步。
“再过来些,我不会吃了你!坐下。”裴恕之额头猛跳。
卢绘小步走到假舅父跟前,按照他的指示坐在胡床对面的锦凳上。
裴恕之:“你这说话的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卢绘奇道:“为何要学,自然而然就会了。我从小就听阿耶说‘开口三分笑’,才能财源广进,客似云来。”
说别人爱听的话本就是他们商贾人家的拿手本事,啊不对,其实官场上逢人说话也不遑多让,不明白假舅父这一脸复杂表情所为何来。
裴恕之微微俯身凑近,眼神危险:“你那三位无缘的未婚夫婿,对你如此口才有何说法?”
卢绘斟酌回答:“孝忠没说什么,子洵夸我善解人意,只有阿乌尔说我嘴笨,以后少跟陌生男子多言语,免得惹是非。我听了他的话,平时很少多说的。”
一般来说,卢绘这么听别人的话,裴恕之定会心中不悦,但此刻他对阿乌尔油然生出一股同情。
“青梅竹马多年,那胡儿也不容易啊……”他喃喃叹息。
——李孝忠愣头愣脑,独孤子洵哀怜自伤,何况这两人相识时日不长;唯有阿乌尔,显然知道自家青梅的‘潜在才能’,多年来也不知生了多少暗气,可恨的是鹌鹑全然不知!
老宋没有裴恕之这么丰富的感想,反而觉得卢绘如此才正常。
那三名未婚夫虽然各有各的一言难尽,但就才能、学识、相貌而言,均为少年人中佼佼不凡之辈,若是绘娘全然庸碌平凡,怎么可能让人家轻易倾心,就许诺婚配。
绘娘看似鲁钝,实则内秀,所谓‘非有隐曜之才,潜龙之资,方能令四方豪雄竞相来投’,大致如此吧。
老头继续打圆场:“少相别气恼了,荀子也说‘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深于矛戟’,绘娘这样也没错。”
“先生不必多说,我都明白。”裴恕之忽然意兴阑珊,盯着绘有莲塘月影的羊皮宫灯发怔,“……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老宋插手告辞,摇着头走出鹿野堂。
冬意渐消,庭院中的花木散发着清新的冰雪微香,老头心旷神怡,伸开双臂向四面八方深吸气息——谁知刚一转身就看见卢绘也跟着出来了,
“……咳咳咳咳,绘娘你出来做什么!”老头险些岔气。
卢绘奇道:“回去歇息啊,少相不是说了嘛。”
老头扶着枯木,“少相叫老夫去歇息,没叫你走!”
卢绘反驳:“他明明说了个‘都’字,就是叫你我都去歇息。”
老头无声仰天——裴恕之并非豁达宽容的性子,倘若自己希望接下来几日鹿野堂不要阴雨连绵,最好今夜就了结此事。
老宋不好直说裴恕之口是心非,便含糊道:“分别之时,少相对绘娘几番惦念,如今好不容易团聚了,正该好好叙话嘛。”
卢绘心道,惦念什么,莫非惦念她有没有完成差事?
想到自己整日在女皇跟前忙碌,于正经差事毫无建树,她难免不安。同样分别两个多月,假舅父一回来就向女皇述职,自己却没向假舅父述职,算不算玩忽职守?
*
裴恕之察觉背后脚步声,也没回头,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紫铜炉中的炭块。
“你回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卢绘双手握着一方小匣,“我有物件要送给少相。”
她趋步到胡床边,俯低身子将小匣放到他身边。
火苗闪动,映衬着裴恕之神色莫测。
片刻后他放下铜火钳,拿起匣子缓缓打开——放在匣中最上层是一双用黄纸包起来的手衣,用料上乘,但针线不敢恭维。
裴恕之嗤了一声,“都快开春了,要这何用?”他将手衣放在一边。
第二件是个巴掌大的绒布袋子,裴恕之解开抽绳,倒出来一个溜滑之物。
“白玉方佩?”他怔了一下。
卢绘低着头,“元宵那日,各地的进献之物摊了长长一桌,陛下叫我挑一件自己喜欢的物件。我见这方美玉剔透无暇,甚是名贵,与少相十分般配,就拿了来。”
玉佩的确秀美至极,观之如冰,触手温润,正是裴恕之平素惯用的喜好。
他心头一软,嘴里却道:“借花献佛,你倒是省力。”
卢绘咬住后槽牙,忍着没说‘你要是不喜欢就还我,这么贵的玉佩与任何人都会很相配的,譬如我阿耶他老人家’。
可惜假舅父虽然嘴上嫌弃,却没有不要的意思,顺手将那玉佩放在手衣上。
取走了前两件,只剩匣子底部静静躺着的一条络子。丝绦配色甚为素雅,手艺依旧不敢恭维,不过络子上串了三枚金光闪闪的如意钱。
裴恕之一怔,提起那条络子细看,只见那三枚如意金钱上分别刻有‘平安’、‘康泰’、‘顺遂’六个字,反面则是松鹤祥云之类的图案,做工称不上圆熟。
卢绘红着脸,“送别人的络子多少有别人代劳,但这条纯是我自己编的,没有别人插手。还有这三枚如意钱,是我耶娘亲手给我铸的……”
“令尊令堂亲手铸钱?”裴恕之有些意外。
卢绘嗯声:“耶娘向佛祖盟过誓,只要他俩拿得动铁钳与铸具,就每年手铸三枚如意钱,保我平安康泰顺遂。除了头两年模子还没做好,从我三岁起,年年如此。这趟阿娘回沙州,顺手将模具带了来,阿耶起了炉窑给我新铸了三枚钱。”
“我常常想,我从小无病无灾,兴许也有这如意钱的功劳。”她留恋的看着那三枚金灿灿的如意钱,“我已经攒下三十六枚了,这三枚就赠与少相吧,若是少相嫌弃……”
——那就还给我吧,这是卢绘发自肺腑的呐喊。
裴恕之指尖摩挲着三枚金钱,眼中现出一抹微不可查的满意,嘴里却道:“礼既已送出,焉有收回的道理,总算你还有些良心”
一顿之后,他忽的脸色一变,“每年三枚钱,三岁至去载你不是应该攒下三十九枚么,为甚少了三枚?除了我,你还送给谁了?”
卢绘长叹:“少相,你真是我见过思绪最敏捷之人。”
裴恕之喝道,“别打岔,你送给谁了,是不是那胡儿?”他机变极快,立刻想到了。
卢绘大声道:“没错,就是阿乌尔,他此去报仇雪恨,之后只能逃亡西域,此生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赠他三枚如意钱保平安怎么了?若非当时我身上只带了三枚,我还想分给他一半呢!这如意钱少相就说要不要吧,不要就还给我!”
她积了一肚子的气,高高扬起头,等着假舅父大发雷霆,然后两人再狠吵一架。
等了半晌,谁知人家并无回击。
她低头看去,只见裴恕之脸上神情幽微古怪,似喜似嗔。
片刻后,他姿态优雅的将如意钱络子收入袖中。
“你给那胡儿的三枚如意钱没串络子吧。”他道。
“啊?哦,没串络子……”卢绘反应不及,“那会儿我还不会打络子呢。”
“那就罢了。”裴恕之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指,然后正色道,“这如意钱是双亲给你保平安之物,意义非凡,以后不可再轻予旁人了。”
卢绘哦哦点头,随即想起一事,“少相已有如意钱了,不如将那护身符还给我吧。”
裴恕之脸上的微笑停滞,“你说什么?”
“当初就说好了是借给少相的,如今少相平安归来,就该还我了。”卢绘紧张解释。
裴恕之这辈子还没被人索讨过东西,他气的想破口大骂,脸上颜色翻了几遍,最终还是一扯领口,将那护身符恨恨的丢还回去,“拿去!”
卢绘接过那护身符,松了口气,“这些日子我见了依岚总是心惊胆战的,就怕叫她知道我将她为我求来的护身符借了出去。”
见少女将犹带着自己体温的护身符系到自己颈中,粉白细肤映着一道红痕,裴恕之侧过脸去,耳垂隐隐发热,似乎又不那么生气了。
好疲倦啊,与鹌鹑重逢方才半日,他觉得自己已然仙界黄泉来回好几趟了。
“被这一通没来由的争吵闹的,我还没问少相为何监视我家呢?”卢绘将护身符的红绳打了结,塞入衣领。
裴恕之盯着自己的膝头,“我若真想监视什么人,断不会叫人发觉的。如今你在陛下身边当差,免不了有心之人盯上你家人,我在豉阳安置些人手,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这个卢绘相信:“行吧,依岚也说那些人虽然行迹鬼祟,倒没什么恶意。……其实我觉得王学士也没什么恶意,他还说要给我取字呢。”
裴恕之蓦的抬头,“你说什么?”
卢绘:“王学士说我如今也是读书人了,合该有个表字,他愿意给我取一个。”
裴恕之一动不动看她一会儿,直看的卢绘心头发慌。
“你跟我来。”他忽然起身,大步向内书房走去。
裴恕之在府里有两间书房,外书房就是建于湖边的沐香斋,宽敞高阔,窗几明亮,平日供裴恕之与老宋商议事务并见客会友,内书房则设在这鹿野堂深处,卢绘住进来几个月了,还没见过内书房长什么样子。
穿过侧堂,又拐了两个弯,卢绘跟着裴恕之来到一间氤氲着清远香气的书斋——她耸起鼻子努力分辨,也不知这是哪几种香料合成的味道,真是好闻。
书斋内装点的华贵典雅,幽暗沉静,一脚踏进去宛若置身波光粼粼的湖底,最稀奇的是书斋一角居然还设了一座以沉香木为底的佛龛,可惜那座珠光宝气的佛龛上遮有锦帘,看不出供的是什么佛。
裴恕之逐一点亮屋内四盏落地鎏金连枝灯,然后手持一盏精致小巧的铜雀灯走到一面绘有淡雅山水的丝绢屏风前。
“过来看。”他轻声道。
卢绘过去,顺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发现屏风上绘着山麓的一侧,写有两个漂亮的小楷字——若澄。
“我早给你取好了表字,用不着王瞰多事。”不知是不是灯火映照的缘故,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一层初春桃花瓣似的淡红。
“若澄,若澄。”卢绘念了两遍,觉得这两个字好听又好看。
裴恕之低语,“取自‘君子淡亲,湛若澄水’,意为君子相交应当清澈如水,不掺一丝杂垢。这是王胡之的诗句,你可知道?”
卢绘点头,“知道一些,王胡之是王右军的从兄弟,不但文采好,还能理政治军,无论在地方还是中枢,都很有作为。”可惜寿数不继,正欲大展长才时忽然病逝。
她道,“少相,我记得你的表字是‘若湛’,与我的好像呀。”——她认识的权贵不多,莫非如今的显赫高门都时兴取若字打头三点水偏旁的表字?
灯火忽的跳了一下,裴恕之面上绯色愈盛。他低声道:“我的表字取自《诗经》中的‘常棣’一篇。你不喜欢‘若澄’二字么?”
卢绘抚摸着屏风上的那两个端丽的字体,笑道:“……不,我很喜欢。”
少女冲着裴恕之笑的眉眼弯弯,嘴角翘的又甜又娇,笑意坦率清澈。
裴恕之心头温软,不禁跟着灿然一笑,温柔真挚,真如玉树琼花般,清极生妍,浮光明艳。
卢绘仰着头,看住了眼,忽觉口干舌燥,心头扑通扑通的乱跳。她想,外头骂他是‘心机深沉笑面虎’的那些人,一定没见过他这等笑法,否则一定舍不得骂了。
然后,鬼使神差的,她踮起脚亲了一口在他脸颊上。
裴恕之猛然一震,宛如遭了雷击,踉跄退后半步,满眼的不敢置信。
这般情形下,寻常小娘子要么娇嗔一声羞怯的扭头就走,要么大胆表白热情求爱,然而卢绘思路清奇——既然亲一口是轻薄,亲两口也是轻薄,那么就是手快有手慢无了。
卢绘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向下用力一扯,裴恕之不由自主的俯下颈项,卢绘抬起脖子迅速亲了第二口上去,这次亲在了他的嘴边。
她舌尖一舔,好像尝到了清冽的酒味——外头春寒料峭,他快马赶路时喝酒了么?
不等她收回仰起的脖子,只听哐当一声,裴恕之手中的铜雀灯掉落在地。
他猛的俯身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双臂重重压过来,直至卢绘背抵在檀木书架上。两人鼻尖相抵,呼吸可闻,卢绘几乎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被捏的臂骨生疼,无法动弹,在他灼热的气息中,她看见他额头沁出的汗滴,薄薄的胡茬,白皙的脖颈上浮起的青筋,以及他赤红眼中一抹陌生的暴虐。
一霎之后,裴恕之忽然松开紧攥的手指,一阵狂风般掉头而去。
*
后面发生的事卢绘有些记不清了。
裴恕之步法急促,踢翻了一张檀木小几,又撞倒了一盏鎏金连枝灯,地上的绒毯瞬时燃起火苗,然而他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卢绘只好拎起书案上的白瓷笔洗,拍拍打打,浇水扑火。等她追出去时,等在外头的子烈期期艾艾的告诉她——少相忽然有事,已然出门了。
“骗谁呢,此刻都宵禁了,怎么出去呀!”卢绘大怒。
子烈似乎也是一头雾水,但他一口咬定裴恕之不在府中,还劝卢绘先去歇息,明日还要进宫当值。
闹腾这么久,卢绘也确是累了,她不知其味的用些膳食,然后迷迷瞪瞪的睡着了。
发生了这样惊险刺激之事,她居然很神奇的一觉睡到天亮。
正当她再度奔去正堂想要说个明白时,得知假舅父已先她一步上朝了,还带了全套的铺盖与换洗衣物,说是打算补上亏空了两个多月的政事堂宿值。
“什么?!”卢绘目瞪狗呆。
本朝各省各部确有宿值制度,其中政事堂由诸相轮流在宫中值夜,以备女皇随时召询。除了过于年迈的老刘老沈,政事堂其余人大约五六日轮到一夜。
但是卢绘从没听说,出门办差回来后还要补上宿值的?!
上回她扑过去抱了抱他,假舅父就忽冷忽热的发了半个月的疯,这回她亲了他两口,不知他要怎生个作法,以及要作多久?
不过,新晋的小卢司直岂是轻易放弃之人。她一咬牙,跃马轻骑,直奔宫门,打算直接去政事堂堵人。
她就不信了,他能飞到天上去了?!
她要告诉他不用害怕,她知道中原世族有一大堆联姻的规矩,她不会逼他娶她,也不会纠缠他。他尽可高居庙堂,指点山河,她自有沙州的一大片自在天地;他二人本是飞鸟池鱼,殊途迥异,没必要想那么多。
她要说的重点是——虽然你的性情古怪,猜忌别扭,但你模样实在生的美,我心中喜欢的紧,既然你也不是全然无意,不如我们就此相好一场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卢绘下了马,边走边摇头,隐隐觉得这番话好像不大对,怎么听着像登徒子哄骗良家小娘子来一段露水姻缘的无耻言论。
没等她润色好说辞,只见瞿松风身边的小宦官焦急的站在宫门前,见了她就一迭声的催促,“陵阳王一家进宫了,瞿大监让卢司直尽快过去呢。”
卢绘:“啊这……”
啊这,要不儿女私情先放放,大女子当以事业为重嘛。
作者有话说:
PS:绘绘其实身怀‘绝技’,只是自己不知道,
PPS:为什么用人单位都喜欢有过几年工作经验的,因为熟能生巧,哪怕不知其所以然,也自有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