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六
“呵呵…哈哈哈哈…”
裴恕之以书卷掩面,双肩不住抖动,越笑越开心,几乎已笑倒在了胡床上。
“你不是张口闭口深信梁王无辜么?这些可好了,亲手给梁王定了罪,庄怀贞忙了几日几夜还不及你一顿乱拳,罪证确凿…呵呵呵呵…”
“你别笑了。”卢绘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拧着手站在胡床前,“再笑就要滚到地上了,我不会扶你的!”
裴恕之笑声稍歇,“梁王没被你气死吧?”
“没死。”卢绘满脸懊恼,“只不过彭城郡王扑过来想打我时,我躲开了,他就一头撞在墙上。脑门磕出好大一个包,昏死过去了。然后世子就大哭起来。”
褚庆恩悲催的哭叫声仿佛犹在耳边——
“父王,你醒醒!”
“二弟,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啊!”
“快请太医,来人啊啊啊啊!”
气昏的爹,撞晕的弟弟,哭声震天的世子,还有一旁错愕的永宁公主与杜王妃,以及满屋神情呆滞的大理寺武吏——卢绘觉得自己将几辈子的脸都丢干净了。
裴恕之伏在隐囊上发出阵阵闷笑,卢绘恼火的把他拉起来,“你别笑了,快给我想个补救法子;一散了值我就跑回来了,都不敢去见陛下了!”
裴恕之坐起身,长睫上还挂了半滴笑泪,“好,我明日就去找梁王,与他说你绝无陷害之意,并且你至今坚信他是清白无辜的。如何?”
“就这?”卢绘觉得不对。
“不然你想如何?”
“我…你…”卢绘说不出来,但依旧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在戏弄我?”
裴恕之忍笑:“我此生极少谦虚,但今夜不得不说一句——绘绘,你惹出来的事,非我筹谋所不能及也。”
翻译一下:哪怕我处心积虑的谋划,也未必能设计出你这种级别的闹剧来。
这是裴恕之的真心话,他与褚氏父子结交近十年,尽管心怀隐恨,时不时下些绊子出出气,但从来不曾一招干倒人家父子三人——还不会真有后患。
卢绘垂头丧气:“梁王父子不会原宥我的。”
“不原宥就不原宥。”
“陛下再也不想见我了。”
“不见就不见。”裴恕之将隐囊推开一边,“你不是总说宫里累么,正好罢官回家。”
卢绘一股无名火,“当初叫我到陛下身边服侍的是你,如今让我回家的也是你,你怎么出尔反尔,耍弄我么!”
裴恕之冷笑,“当初你答应我绝不自作主张,事事与我商量,可曾做到?脑子一热,行事鲁莽,难道是我害的你?”
裴少相辞风之锐利冠绝东都,果然一语中的,当场溃敌。
卢绘垂下肩头,满脸沮丧:“……你说的对,是我太不机灵了,想到线索就急急忙忙说出来,全然不曾预想后果。”
小鹌鹑兴高采烈的出门去,回来时垂头丧气,全身羽毛被雨水打的又湿又瘪。
裴恕之不由得心疼,温言安慰:“回家也好,在家里闯祸,总比在宫里闯祸的好。”
卢绘一阵无语,“难道我会一直闯祸下去?就不许我吸取教训,从此改过自新吗?”
“传晚膳吧。”裴恕之顾左右而言他,“你从宫里出来后什么都没吃吧,牛乳可饮过了。”
卢绘叹道:“晚什么膳啊,这时辰都能吃宵夜了。可这桩案子怎么办?”
裴恕之:“要罢官了你还惦记这些做什么?总之你放心,最后一定能‘妥善’结案的。”
卢绘看了他半天,“……少相,你是不是知道真凶是谁啊?”
裴恕之低头拨弄坠在袖口的玉麒麟,“无凭无据,怎能信口开河。”
这次卢绘没有火急火燎的发问,而是想了想才道:“在宫中,在朝堂上,哪怕你知道内情也不能贸然张口,给别人安罪名,得有说法,并且预想往后数步。对么?”
裴恕之笑道:“孺子可教。”
卢绘低下头,“……你也并不十分在意这桩案子,对么?”
裴恕之神色一变,又笑道:“说什么胡话。”
卢绘眸似琉璃,定定的看他,“你别敷衍我,好不好。”
裴恕之轻叹一声,将少女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宫廷与朝堂,是天下最凶险的两处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的法则也与旁处不同,州郡乡野可以践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可在这里,要看局势变动,要看势态走向,更要看陛下的心意。”
“圣心不可测啊。绘绘,你心中要有个底,这桩案子很可能查不出真凶,或是查出了真凶也无法审判。要知结局如何,与其纠结于案件,不如看谁是‘真凶’才对陛下最有利。”
卢绘似懂非懂,歪头想了片刻,“我现在明白了,政事堂诸位相公,每日雪片般的奏折——大家根本不在乎案件真相,讨厌梁王的,梁王一党的,都想通过此案达成自己的目的。相比之下,庄大人还算认真审案的。”
“是以,你也别担心了,这不是你能插手的。”裴恕之按着少女的肩头,“那就传宵夜吧,带着腹饥歇息易伤脾胃。”
“慢着。”卢绘忽然出声,反手拽住他的衣袖,“我有话对你说。”
裴恕之不解,“边吃边说罢。”
“不成,我要先说。”少女黑白分明的大眼望过来,眼神坚定,颇有几分决绝的意味。
“我阿耶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我不愿留下遗憾——裴恕之,裴少相,我不喜欢世家高门的繁文缛节,不喜欢宫闱朝堂的谨小慎微,但我心悦于你。”
宛如被从天而降的冰雹砸了正着,裴恕之不但全身僵硬,按在卢绘肩上的那只手掌也僵化成石。冠玉般的脸庞瞬时染上绯色,从耳根红到脖颈,活像刚被烫熟的河虾。
卢绘诚恳无比:“你不必介怀阿乌尔他们,你比他们脾气坏的多,又挑剔,又高傲,还刻薄,爱端架子,又有许多事瞒着我……”
裴恕之的面庞红了黑,黑了红,又夹杂各种复杂心情,似是缤纷五彩的色料盘子啪嗒砸入一泓清水中,短短几瞬,他的脸色已变了几轮,精彩无比。
“但我还是心悦于你。”卢绘越说越觉得自己不容易,自己的情路怎生这般坎坷,真是一把辛酸泪,“我从没下过这样大的决心,阿乌尔不曾,孝忠与子洵更不曾,唯有你叫我时时惦记,难以释怀。”
末了,她决定大度一把,“我不会叫你为难的——你若实在不喜欢我,直说便是,以后我绝不再提半个字……”
“你在说什么!”裴恕之一声怒斥犹如暴雷乍响。
卢绘被吓一大跳,发觉他脸色煞白,眼中冒火,胸膛剧烈起伏,像个活鬼。
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总担心我用心不诚,动辄言弃。今日我愿向天起誓,无论以后我们……”——无论以后我们能相好多久,我一定待你一心一意,绝不畏惧险阻。
“不许胡说!”
裴恕之高大的身影忽如山岳般压来,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手反捂住她的嘴。
卢绘不由自主的后仰,赶紧用手撑住胡床。
他冲击而来的力气太大,若非在她后脑还托了一手,卢绘早就向后倒去了。
“不要乱发誓。”裴恕之不住喘气,垂首埋在她颈窝处,“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卢绘顿觉自己被一阵熏有幽香的雾气覆盖,身躯发凉,颈间却潮湿溽热。
他都明白了?可她还没说完呢。
不过他向来料事如神,估计猜出她要说什么了吧。
裴恕之抬起头,浓黑的眸中似有碎金闪动,欢悦又痛苦,期待又不安。
卢绘看不懂,她觉得自己如同置身于初春覆有薄冰的静谧湖水之畔,湖水浓绿美艳,幽深冰寒,于是凝成一层曼妙的雾气,将她笼罩其中。
“你说话可算话?”裴恕之语气森然,几乎是从齿间迸出字句,“若有反悔,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定是算话的!”卢绘被迷的晕头转向,伸手抚上他苍白邃然的面颊,心想着若她再亲他一口,他还会不会落荒而逃。
谁知不等她动嘴,裴恕之已收紧手臂将她扣入怀中。
他冰冷的脸颊贴上少女滚烫的脸蛋,仿佛濒死的幽魂骤然触及天光,他贪婪的汲取来自旷野的勃然生气。
卢绘心头狂跳不已,任由他不住以颊揉蹭,清冷的肌肤,微糙的胡茬……她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蛮力一挣就弄碎了这块脆弱的冷玉,只有右手顺着他颌骨的优美弧形缓缓下滑,抚至修长的颈项与颈侧的血管。
感受着指尖下的剧烈跳动,她不禁想看看他此刻的神情,素来冷静从容的面庞也会出现难以自制的激越之色吗?
心神恍惚之际,她迷迷瞪瞪听到他气息不稳的在自己耳边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此事重大,容我再思量半年……”
“什,什么什么什么!”卢绘骤然清醒,一把将人推开,“什么再半年!”
还要半年才跟她相好,她今夜不是白说那么多情话啦!
裴恕之玉面上红潮未退,袖摆犹自微颤,竟不敢直视于她,“这么大的事,总要四至六个月方有妥善之法……”
他的身份,绘绘的身份,门第悬殊,大仇未报——还有许多阻碍要处理。
“四至六个月?”卢绘匪夷所思,声调直线上扬,“两情相悦的事,为何要这么久呀?”
她不说还好,一说到这个裴恕之就窝火,当即冷下脸色:“你将我当作前头那三个白身庶人么?头天相识,次日相熟,几日后就找棵破树盟誓婚约。哼,不识礼数,毫无规矩!”
卢绘不知第几回解释,“那不是破树,那叫紫杨木!我是照着当地风俗行事的,何况子洵怎能算是庶族呢,他祖父做过官的。”
裴恕之冷笑,“哼,区区中等官吏,独孤氏这辈再无人入仕,下一代就与庶族无益了。”
这话说的,高高在上之意显露无疑。
卢绘也是困惑,王瞰也是五姓七望的显赫出身,也是年少成名,财帛富足,依旧抵不过裴恕之骨子里的那股雍容高傲之气,也不知裴氏是怎么养出这等性情的子弟。
“哎呀罢了罢了,不要岔开话题。”卢绘凑到近前,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心中究竟有没有我?你可千万不要因为盛情难却,不好回绝,或诸如此类的缘故,就半推半就了。”
“我不在乎什么礼数、门第、权势,我只在意你心中所想,你答我一句,”
裴恕之倏然回头瞪她,凤目中潋滟生光,似嗔似恼,“我这样挑剔、高傲、刻薄,还爱端架子的人,怎会仅仅因为一个小娘子的单相思,就…就…心软答应。”
卢绘雀跃起来,欢喜道:“所以我不是自作多情,是也不是?”
“不是。”裴恕之没好气转开头。
卢绘凑的愈发近了,“那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裴恕之目光躲闪,缀有珠玉的锦缎袖口下手指攥紧。
卢绘扑过去,在他嘴边用力亲了一口。
裴恕之雪白的肌肤上潮红又起。
卢绘圈着他的颈项,学着幼时对付父亲的本事,嗲嗲的撒起娇来,“真要四至六个月么,你再想想罢。真的好久呢,我……你等得及么?”
少女唇齿间尽是牛乳香甜之气,混杂着她原本干净温软的气息,裴恕之一时眩晕,也不确定起来,“兴许,三两个月也差不多了。”
急是急了些,赶一赶也未必不行。
卢绘大喜,在他脸颊上重重又亲了一口,“你再想想,能否再缩短些时日?”
裴恕之居然真的掐指心算起来,最后认真拒绝:“不能再短了,许多事要办起来,不可操之过急。”
他郑重道,“你若对我是真心的,怎会连三两月都等不及。再是两情相悦,也当以礼相待,不可轻渎。”
卢绘忍了又忍,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不过出个身子而已,到底哪来那么多事要办呀’——过于油滑轻浮了,看他一脸高贵端庄,凛然不可侵,这话她说不出口。
“行吧,两三月就两三月吧。”卢绘叹道。
裴恕之看她远远退开,有气无力的坐在角落发呆,心中隐隐生出些许失望。
他抿了下唇,“绘绘,你坐过来些。你不是想学飞白么,我先告诉你几点要诀。”
卢绘转头看他,“……”
下次再见到依岚,她得仔细问问,有没有一种可能,中原男女之间的‘相好’与她们边城的不一样?
她原以为的‘相好’是耳鬓厮磨,出双入对,还有些许脸红心跳之事。
若中原的‘相好’是吟诗作对,写字磨墨——那她还要不要继续?
*
天刚破晓。
熬夜能手老宋打着哈欠吹灭烛火,打算去睡觉了。
他从沐香斋的内间出来时,看见裴恕之居然坐在书案后秉笔写信。
老宋揉了揉眼睛,“少相?今日起这么早?你这是……在写信?”
裴恕之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常服,鸦羽般的长发仅用一支白玉簪绾起一半。
他嘴角噙着笑意,“不错,写封信给父王。”
老宋挠头,“最近没什么要事呀,少相何事要千里迢迢去信给楚王?”
裴恕之笔下一滞,“没什么,就是问候父王康泰。”
“啊?”老宋愕然。
为免露出破绽,楚王与裴恕之父子之间极少联系,有时甚至几年才去一封信。
这回是怎么了?
“宋先生。”裴恕之放下玉笔,神情怅然,“我大仇未报,大事未定,前途不知还有多少凶险。”
老宋:“……呃对。”
裴恕之又露出那抹笑意,“之后呢,完成心愿后,先生打算做什么?入朝为官,还是效仿五柳先生避居世外?”
老宋摸不着头脑,“呃,老夫还没想过。少相怎么忽问起这个了?”
裴恕之笑道:“先生尚在壮年,娶妻,著书,入仕,无一不可。来日漫长,先生也当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了。”
老宋一怔。
裴恕之神情舒展,笑意明朗,眉宇间流露出一种令人陌生的恬淡磊落。
他顿时想起郦敬宣时常念叨的话——‘你小时候多么温柔体贴,良善可爱啊’。
“先生去歇息吧。”裴恕之重新提笔。
他的绘绘很好,父王见了定会喜欢的。不论他事成与不成,他必要护她周全。
但若事成了,他们将来……
裴恕之闭了闭眼,轻笑一声。
——她身上什么破事都可能发生,首先,他要保证自己不会被气死。
老宋呆呆的出了门,正撞上匆匆赶来的祉园管事,索性随管事回到沐香斋。
“少相,宫里来人了。请少相速速入宫。”
“还有卢小娘子,陛下吩咐一道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