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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77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七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77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七

  卢绘被唤醒时尚在做梦,迷迷糊糊的更衣梳洗,嘴里还塞了半块鸡舌香。

  马车中,裴恕之的声音格外温柔,不但哄她睡个回魂觉,还将身上的雪貂披肩盖在她身上,轻轻按着。

  半梦半醒间,卢绘没出息的想哪怕只能磨墨写字的‘相好’,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人入宫时天犹未亮。

  厚厚的云层将晨曦之光压的严严实实,仿佛一场风雪即将卷土重来。

  杏湖别院外守卫重重,既有羽林与虎贲的精锐,还有面带纱罩的黑衣暗卫隐匿于暗处。

  卢绘又看见那位年轻的虎贲偏将赵望了,两人远远以目光示意。

  “你认识他?”裴恕之轻声问道。

  “进进出出的见过几面。”卢绘压着声音,“赵小将军武艺高强,为人也和气。明明武举名列前茅,但因家境贫寒,难以结交上峰,只领到个巡视宫城的差事。如今能被召来近身护驾,算是升官了吧。”

  裴恕之扯动嘴角:“看来陛下信不过原先的护卫,这几日大肆换防。”

  卢绘:“不止宫内禁卫,我看南衙十六卫也换了好多将领,东都城内风声鹤唳的。”

  裴恕之眼中含笑:“这有什么法子,谁叫褚氏诸王掌权十几年,哪儿都是他们的人。就算不是他们的人,也多有交情。”

  卢绘不解:“褚氏诸王不是陛下的自家人么。”

  裴恕之颇有深意的看她一眼,“帝王心术头一条,不可尽信任何人,哪怕是自家人。”

  卢绘:“陛下明明也不信梁王是真凶,何必防备至此?”

  裴恕之:“心术第二条,再是信任,也不可毫无防备。”

  卢绘想了想,“不对,我看陛下对魏国夫人就全然相信。”

  裴恕之笑了,“魏国夫人至亲死绝,毫不顾惜自身安危,是彻头彻尾的孤臣,天下有几人能像她那样?哪怕没剩几个亲族的端木慧都做不到。”

  卢绘轻叹一声,“人人都要防备,做皇帝也太…欸,前方有人争执…怎么是梁王父子?”

  昨日褚承谨被气晕,次子撞昏,世子啼哭不止,于是父子三人只好留宿宫中,是以也比宫外臣子更早得到消息。

  谁知当他们想进别院见女皇时却被几个生面孔的禁卫阻拦在门外,梁王父子往日跋扈惯了,当下争执起来。

  “……你们都是谁的手下,竟敢对我父王无礼,我看是活腻了!”

  “二弟,不可无礼!”

  褚庆义异常暴躁,若非兄长褚庆恩一直死死按住他,卢绘觉得他早就手脚并用去殴打那几名拦路的禁卫了。

  褚庆义无处发泄,转头看见卢绘劈头就是一句:“姓卢的小贱人你还敢来!”

  卢绘莫名其妙,“陛下召我来的,不来就是抗旨了。陛下没召见郡王么?”

  褚庆义被戳中心窝,当即破口大骂,“小贱人,我早就查过你的底细了,你父受了冯不可的陷害,受酷刑断了两条腿,你必是心怀怨恨,这才兴风作浪,诬告我父王……”

  卢绘无语,“我阿耶是受了酷吏的陷害,又不是受了陛下的陷害,我为何要怀恨陛下。”

  褚庆义骂道:“冯不可是陛下提拔的,你能不怀恨陛下!”

  卢绘:“陛下御极几十年,天下一多半的官员都是陛下提拔的。彭城郡王的意思,这些人中但凡有个贪赃枉法的,都是陛下的过错?”

  褚庆义一窒。

  褚庆恩赶紧上前转圜,“二弟绝无此意,卢司直莫要着恼!二弟,休得胡言!”

  褚庆义气呼呼的,“寻常官宦与酷吏能一样么?我看姓卢的就是蓄意构陷父王……”

  “说起怀恨在心,臣倒是想起了一桩往事。”裴恕之悠然上前,“郡王的祖父,也就是梁王之父,四十年前被陛下贬斥,流配至振州。据说因为忧愤数年,才致壮年病故。如此说来,梁王与彭城郡王当是十分埋怨陛下了?”

  卢绘惊异,“居然有这回事?”

  裴恕之笑道:“千真万确。”

  卢绘大为得意,叉腰道:“我阿耶的腿伤早养好了,如今活蹦乱跳的,郡王的祖父可是生生熬死在了流放地!我家这点小事郡王就怀疑我怨恨陛下了,郡王家这样,岂非与陛下是深仇大恨了?”

  梁王心头大震,一把将次子拉到身后,连连赔罪:“姑母对本王恩重如山,本王感激都来不及,怎会有半分怨怼。说来当年都是父亲行事偏颇,没有尽到长子长兄之责,对秦国夫人与姑母疏于照料。后来父亲自责难当,痛悔莫及,这才早早病故的。老二是个糊涂虫,狗嘴吐不出象牙,本王回去就上家法!若湛啊,看在本王的面上,莫要置气啦。”

  这番说下来,卢绘顿时对梁王刮目相看——原来这货会好好说话啊,平时看着张牙舞爪,要紧关头还是知道轻重的,难怪能受到女皇青睐。

  裴恕之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这时瞿松风出来请他与卢绘进去,褚家父子依旧被挡在庭院外。

  别院内门窗紧闭,弥漫着浓烈而苦涩的汤药气息。

  昏暗中烛泪蜿蜒如血痕,滴落鎏金灯台。

  重重垂幔后,女皇双手负背而站,一旁是神情肃穆的庄怀贞。

  裴恕之与卢绘上前行礼。

  “你们来了。”女皇单手微抬。

  卢绘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位皇孙身躯僵硬的躺于榻上,面色青紫如覆鬼魅,鼻孔与唇边淌出数道黑血,蜿蜒如蜈虫。

  正是郦敬顺。

  庄怀贞低声说明:“敬顺皇孙已过世了。”

  卢绘啊了一声,忙掩住嘴巴。

  裴恕之看了看,“是毒发身亡?”

  “是。”庄怀贞,“两个时辰前殿下回光返照,浑身抽搐了一阵,又说了些…说了些胡话,很快没了气息。太医说敬顺殿下中毒太深,没能熬过去。”

  裴恕之轻轻喟叹。

  女皇:“你们跟朕来。”

  众人进入另一间宫室,七八名神色凝重的太医围在床榻边,不断给榻上之人扎针喂药。

  见女皇进来,其中一位老太医持针的手一颤,银针落地时铮然作响——卢绘上前捡起那根银针,发现针尖一段竟漆黑如墨。

  “敬仁情形如何?”女皇沉声问道,“说实话,不必粉饰太平。”

  老太医神情黯然:“毒性已侵入敬仁殿下的肾肝脾肺,各处脏器俱已衰竭,就在……就在这两三日了。”

  卢绘骇然看去,只见郦敬仁无声无息的蜷缩在锦褥间,面若金纸,汤药不进,与他刚刚身亡的弟弟相比只多了半口气。

  女皇:“敬美,敬宣,敬善呢?”

  老太医稍稍松了口气,“敬善殿下中毒不深,敬美殿下祛毒及时,信陵郡王体魄强健,只要没有其他变故,三位殿下好好休养,下个月便能下地了。”

  女皇皱眉:“什么叫‘没有其他变故’?”

  老太医咬着牙回答:“春寒料峭,风邪易侵。三位殿下中毒后气弱体虚,若复原期间又染了风寒之类的时疫,那便……那便难说好坏了。”

  女皇嘿嘿两声,冷笑道:“原来他们三个也不算彻底出了鬼门关。敬元呢?”

  两名宦者迅速搬开一面巨大的香木屏风,卢绘这才发现洛川王世子郦敬元躺在宫室的另一侧,同样被数名太医团团围绕。

  老太医哆嗦着上前:“回禀陛下,世子中毒虽深,但好在及时呕出毒酒,毒性尚未深入脏腹,还…还有几成生还之机。”

  女皇目光如电,“到底能不能救活?”

  老太医犹豫:“微臣当尽力而为,然而…此事还须看天意…”

  “天意?莫非是天意让朕绝嗣!”女皇愠怒,抬起一脚踢翻地上的铜釜,锵的一声,浓稠药汁泼洒在地,霎时腾起腥臭苦涩的烟气。

  太医们跪了一地,宫室内落针可闻,无人敢上前劝慰。

  女皇径直走出宫室。

  等候在正堂的瞿松风急急迎上,亲自服侍女皇坐下。

  “汲山,案子审的如何?”女皇脸上不怒不喜。

  庄怀贞直眉楞眼的回答:“启禀陛下,至今没有真凶的任何实证。”

  女皇:“再等下去,朕的皇孙都快死光了!”

  庄怀贞跪下,“微臣无能。”

  女皇转开脸,“若湛,你可愿助庄卿一臂之力?”

  裴恕之低下头,“陛下,微臣不擅断案。”

  女皇讥嘲一笑,“既如此,朕只得另寻能人了。绘娘,传朕口谕,朕要召见季成业。”

  卢绘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季成业’是谁,身侧响起了庄怀贞的失声惊呼——“陛下!”

  女皇缓缓站起,烛光下她的身影如山岳般庞大,浓重又威严。

  她冷笑道:“非常事用非常人,朕要一柄快刀,斩开这团乱麻!庄卿你太心慈手软了,朕如今但求真凶!”

  *

  从杏湖别院出来,看见褚家父子还纠缠不清,卢绘便上前道:“三位殿下还没离去么?正好,陛下有一道口谕命微臣转述,请三位殿下听好——”

  她清了清嗓子,提声道:“彭城郡王于宫阙之中喧哗失仪,甚违礼法,着即禁足半载,闭门思过。若再蹈前愆,当减其食邑,徙归故里,复不得入宫觐见。”

  “世子庆恩孝心可嘉,然亦当顾念慈闱,勿使萱堂寂寞,宜多归府第,承欢膝下,以全人子之道。”

  “梁王既素谙刑名,自告奋勇,若愿续参案牍,仍许随朝听审。钦此。”

  这些话翻译一下——

  褚庆义闭上你的臭嘴,老实禁足半年,再敢出来当重重责罚;

  褚庆恩你不止有父亲还有母亲,给朕滚回王府好好陪你娘,这个案子不许你沾手;

  褚承谨你不是爱听讼么,爱听就接着听吧。

  卢绘一气述完口谕,裴恕之与庄怀贞全程冷眼旁观,默不作声的站在她身后。

  褚庆义踉跄跌坐在地,褚庆恩呆呆过去扶他。

  褚承谨脸色发白,拦住卢绘说道:“卢司直,请你向姑母说句话,就说本王求见!”

  卢绘摇摇头,“结案之前,陛下不会见殿下的——殿下别固执了,这话裴少相与庄大人也听见的。”

  她现在明白为什么天子近臣哪怕品级再低也会受到所有人重视,为什么臣子最害怕的就是见不到皇帝本人了。

  只要能接触到皇帝,任何事都有转圜余地;而一旦被隔除在外,再是位高权重,也只能任由别人在皇帝面前进言了。

  *

  目送褚家父子三人狼狈离去,卢绘急着要去南衙禁军宣旨,一马当先走在前头,裴恕之与庄怀贞不紧不慢跟在其后。

  “请教庄大人。”裴恕之忽然开口,“敬顺殿下回光返照时,都说了些什么?”

  庄怀贞脚步一滞,“你问这做什么?”

  裴恕之笑道,“不能说就别说了。”

  卢绘也慢下脚步,竖起耳朵听着。

  庄怀贞顿了顿,“……都是些忤逆无道之言。殿下提到了怀悯太子,又埋怨了陛下几句,旁的也没什么了。”

  裴恕之不死心:“只有这些?”

  庄怀贞迟疑了下,“敬顺殿下说他特意靴藏利剑,就是要在宴席上诛杀褚氏一族,杀得几个算几个,奈何被人抢先下了毒,功亏一篑。”

  裴恕之皱眉,“看来敬顺殿下也不知道真凶是谁了。”

  庄怀贞摇摇头,叉手告辞。

  待人走远了,卢绘才自言自语道:“好奇怪啊,深宫大内,敬顺殿下哪来的利剑?还是开了刃的利剑。赴宴前要更换衣袍履冠,殿下身边几乎都是陛下的耳目,他是如何偷偷携带利剑入席的?”

  裴恕之望天,“是呀,怎么办到的呢。”

  卢绘思考,“一定有人帮他。不过这个给他利剑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继续望天,“是呀,到底是谁呢。”

  卢绘再一想,惊愕道:“哎呀,如此说来,那夜宫宴岂不是有两拨人在暗中行动?一拨人将利剑送到敬顺殿下手中;另一拨人偷偷下毒。这两拨人是一伙的还是各行其事?”

  裴恕之终于不望天了,一脸‘惊喜’道:“竟然有两拨人么?”

  卢绘气的跺脚:“你再装傻充愣,当心被陛下厌弃,到时丢官去职!”

  裴恕之笑的清风流云,“我若是没官做了,绘绘可会嫌弃我?”

  卢绘认真想了想,“若你真被陛下罢免,那我就带你回沙州,叫你知道这天地之间并非只有宫廷与朝堂。”

  她哎呀一声,“不与你多说了,我要去传旨。”

  望着少女远远跑开的矫健身影,裴恕之怔怔的,“听起来不错。”

  *

  季成业年约三十七八,面色阴沉,身形高瘦,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子尤其渗人——现于南衙十六卫中任着个不上不下的闲职。

  也不知他跟女皇在殿内说了些什么,出来后就手持金印令旨,领着手下将九洲池苑的几十名奴婢与杂戏歌舞伎人统统提走,全部关入承福门推事处。

  卢绘是见过死人的,不是容易惊惧的深闺小娘子,适才见到郦敬顺的尸身也未曾惊慌,然而一进入这里她就浑身不自在。

  此处就是去年酷吏冯不可收监卢致南的地方,也是东都城里唯一一处尚未被废弃的酷吏老巢,各种零碎折磨人的刑具齐全。

  望着那一件件幽幽冒着寒气的刑具,卢绘只觉得汗毛根根耸立。

  季成业说话时似是夹着金铁之声,他冲着挤满眼前牢狱的人群说道,“在下奉旨办事,待会儿若有得罪,请诸位多包涵了。”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一位看似有些品级的宦者上前,“这位大人,我等都是宫里服侍贵人的,大人想问什么,我等知无不言,刑具就不必上了吧。”

  季成业看着他,皮笑肉不笑,“不上刑具?”

  这名宦者擦汗:“是呀,庄大人贵为政事堂相公,这几日都没动过我等一指头,想必这位大人不会为难我等。待来日回了宫,我定为大人向师父多多美言。”

  太监宫女看似卑贱,实则关系盘根错节,据说女皇刚入宫时孤立无援,便对宫婢宦官宽厚非常,不吝赏赐。事后证明,这笔人心收买的极是划算,屡屡帮助女皇化险为夷。

  这名宦官本以为说了这话,季成业多少有所忌惮,谁知他只是嗤声一笑,利索的拎起身侧的铁锤劈头盖脸就是一下——

  那宦官发出凄厉的惨叫,仆的栽倒在地,宛如被杵头捣烂的年糕般,脑袋被砸的瘪下去一块,鲜血混着脑浆从创口滋滋流出。

  这宦官此时仍未死,趴在地上不住抽搐。

  季成业换了根烫红的烙铁,一脚踩在那宦官后背,直直将烙铁贴在他脸上,空气中顿时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人肉烧焦气息。

  季成业踢开那名业已不会动的宦官,提起烙铁时还扯下了一大片黏连的脸部皮肉,情形骇人至极。

  几十名奴婢伎人惊见此状后惊慌不已,痛哭的,尖叫的,逃窜的,牢狱内乱作一团。

  季成业怪笑道:“既然进来了,就别想着体面出去了!将他们七八人一间关起来,审,一个个的审!”

  卢绘瞪大眼珠,生平未见之恐怖场面就这么直白的发生在眼前。

  她的咽喉仿佛被野兽利爪扣住,既不能出声也无法呼吸,只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季成业回头,桀桀一笑,“手艺生疏,让卢司直见笑了。”

  *

  今日是宫宴投毒案发后的第八日,朝堂上为了此事吵的如火如荼,弹劾的奏章与攻讦的密报源源不绝的堆至女皇案头。以梁王为代表的褚氏一族固然成了众矢之的,但负责此案的庄怀贞同样有‘借机清除政敌’之嫌。

  女皇不堪其扰,已罢朝五日。

  朝堂上唇枪舌剑,市井中议论纷纷,政事堂反而出奇的平静——刘语、沈钦、裴恕之,乃至其余职级较低的官员俱对此缄口不言。

  唯有今日,沈钦貌似随意的问了一句,“汲山啊,听闻陛下又启用季成业了?”

  庄怀贞心中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两字——“不错。”

  正午已过,政事堂众臣散值,又只剩下裴恕之与庄怀贞。

  两人默默无语,堂内只余裴恕之笔尖划过文卷的窣窣书写之声,庄怀贞几次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卢绘连滚带爬的进来时,庄怀贞正第三次往茶炉中添水。

  “庄庄、庄大人,总算找到你了!”少女气喘吁吁,鬓发纷乱,“你快去管管吧,那个季成业正在用酷刑啊!”

  啪啦一声,庄怀贞手中水杓掉落。

  裴恕之眉头一皱,丢开墨笔抓住卢绘,“你宣完旨又去听讼了?你看见季成业用刑了?”

  少女面露惊惶之色,“他,他…我…我以为只是打板子抽鞭子,谁知他上来就用铁锤砸死一人,头颅都变形了!还有拔指甲钉膑骨,满地都是血……他还要对玉声娘子用拶刑——玉声娘子从头到尾没靠近过坐席与酒瓮,为何要怀疑她?!”

  卢绘揪着庄怀贞的衣袖,声声哀求,“庄大人你快去管管吧,你才是主审啊!”

  庄怀贞欲言又止。

  裴恕之懊恼,“是我的疏忽,忘记嘱咐你别跟去看季成业审案的……”

  卢绘愕然,“你也知道季成业会用重刑?”

  裴恕之淡淡道:“季成业曾是出名的酷吏,他不用重刑才奇怪。”

  卢绘转头,声音发颤,“庄大人,你也知道是不是?所以你是有意避开的?”

  庄怀贞双唇紧闭,点头。

  卢绘满脸焦急,“那些伎人都是靠一身技艺活的,哪怕不死在重刑之下,倘若损坏了肢体,以后如何求生啊!庄大人,我听金州百姓人人称颂你刚正不阿,爱民如子,你不能袖手旁观啊!”

  庄怀贞面露痛苦之色,半晌后才道,“卢司直,这桩案子,我管不了了。”

  “什,什么!”卢绘一惊。

  庄怀贞:“河北雪灾,陛下处置了好些个颟顸贪腐的官员。我已写了奏折,自请去河北善后,什么职位都成。鼓励耕种,兴修水利,安抚百姓——这些我在行。”

  卢绘愕然:“庄大人你不想留在东都了?我听端木大人说入阁为相是天下士人最大心愿,您好不容易才升上来的,为何要自请降职啊。”

  庄怀贞苦笑一声,“当着裴少相的面,我也不怕丢人。我虽是明经及第,却郁郁多年不得志。本以为我此生与父祖辈一样,将终老于微末之位,却受到了陛下的破格提拔……”

  “我性情狷介狂妄,行事不知圆融,这些年来不知得罪了多少地方豪族与中枢上官——然而陛下从未听信弹劾,还时常嘉奖勉励于我。”

  “百姓夸我明察秋毫,同侪赞我胆气坚刚,却不知我能始终如一,靠的就是陛下的信任与重用。若无陛下,我的一腔热血早已凉透。”

  “卢司直,你回去吧。陛下近日连丧后嗣,心绪哀毁。既然她决意任用季成业,必有她的道理,我等做臣子的当有分寸。我,是不会违逆陛下的。”

  卢绘没词了。

  裴恕之拉着她往外走,“庄相公是磊落之人,他言尽于此,你勿需多言。”

  *

  卢绘木木的被拉着一路走出庭院,来到清幽无人的后山林园。

  裴恕之不住劝慰着,“你也别责怪庄怀贞了,你不知道,对于郁郁不得志的士子而言,提携拔擢之恩,无异于再生父母。”

  卢绘难以置信。

  “不是我言之过甚。”裴恕之望着光秃秃的树梢,神情疏离。

  他用极轻之声说道:“你以为陛下称帝,靠的只是褚氏亲族么?十六年前,陵阳王甫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大肆任用后族与外戚。几十年来受陛下提拔的寒门子弟俱是心惊胆战,生怕被关拢勋贵与世家大族把持朝堂的光景会卷土重来。”

  他笑了笑,“于是,这些人要么参与废帝,要么全力稳定局势,为朝廷平定郦氏宗王之乱供应钱粮兵丁,尽心尽责。”

  卢绘直觉不对,反驳道:“不是啊,现在朝堂上好多大人都反对梁王,不断催促陛下立陵阳王或洛川王为储……”

  裴恕之眼中流动着冰水般的阴晦,脸上却笑的清雅温柔。

  他凑到卢绘耳边,“因为陛下老了,他们要找新主君了。若能劝服陛下立储,多少算点从龙之功。”

  卢绘思绪混乱,仿佛在混沌中抓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

  裴恕之笑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陛下提拔的能臣干吏着实不少,实实在在造福了千万黎民。季成业也不是严俊晖冯不可那种贪婪癫狂之辈,他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什么分寸?他用刑根本不论死活。”卢绘颤声道。

  裴恕之:“虽说他手段酷烈,但至少不会捏造构陷。季成业所定之案多是确有其事。不像严俊晖冯不可,只要看上你家财帛女子,没事也给你构陷出事来。而季成业最后若能查明苦主无罪,还是会照实禀报的。”

  卢绘:“……那些苦主最后还活着么。”

  裴恕之笑道,“至少不会牵连亲族,家财也能保全。”

  卢绘听的手足冰凉,她终于明白何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了。

  在寻常人看来,那几十名奴婢伎人是许多性命;然而在顶级权贵眼中,别说几十个奴婢,就是几百个奴婢被季成业逐一拷掠至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平静下来。

  沙州近邻西域,多族混居,小至口角摩擦,大至争夺水草人丁,部族间大大小小的争斗卢绘自幼不知听说过多少,便是杀声震天的场面她也亲见几次。

  她不怕见死尸,也没那么悲天悯人,只是难以想象在物宝天华的中原,在华贵雅致的宫廷,人们不再需要为一口食物而搏命了,却依旧会彼此残杀。

  “少相不用劝了,我都明白的。”卢绘低声道,“在东都待太久了,你将我护的密不透风,大半年未见人情险恶,我都快忘记啄食腐尸的秃鹫长什么样了。”

  裴恕之温言道:“我给你告几日假吧,缘由都是现成的,就说你被季成业吓着了。我在城外有一处温泉山庄,养着各色山禽水兽,还有十几口珍珠蚌,你带上家人去散散心……”

  卢绘忽的甩开裴恕之的手,转头朝向政事堂疾奔回去。

  裴恕之一怔,赶紧追上。

  政事堂中只剩庄怀贞一人。

  他沉默的坐在窗边,默默将茶炉中的炭火盖熄。

  “庄大人!”卢绘猛然闯入,随之卷入大团大团清冽的初春冷风,将屋内半死不活的陈旧暖意涤荡一空。

  少女大声道:“请庄大人将这几日汇录的审问案卷借我一读。”

  “我明白大人的难处,也不会向陛下鲁莽谏言,可我还是想为那些无辜之人争上一争。”

  裴恕之赶到,扶着门框斥责道:“你怎么就不肯听劝,为何非要蹚这浑水!”

  卢绘倔强道:“因为我亦有一腔热血!”

  *

  沐香斋。

  刚睡醒的老宋还有些迟钝,“……绘娘不肯回来?”

  裴恕之连官袍都没换,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说要钻研案卷,不但现在不回家,夜里也要宿在宫中,还跟端木慧借了屋子歇息。”

  老宋叹息,“到底是年少热血啊。”

  裴恕之停步,忽发奇想,“你说,若是卢致南夫妇此时忽然患病,她是不是会立即回去侍疾,不查这案子了吧。”

  老宋顿时清醒,“少相不可,万万不可啊!”

  裴恕之叹道:“先生说的对,她事亲至孝,这种事不能做。”

  老宋捂着胸口,松下一口气——他的这位年轻主公呀,实在是智算无双,天赋异禀;好在他秉性中尚存底线,不至于肆行无忌。

  他挠头,“那么,少相打算如何?”

  裴恕之叹道,“季成业就是个幌子,陛下重新启用酷吏,是用来威吓百官的。我看陛下的意思,是要我来收场。”

  老宋失笑,“少相这就轻易认了?”

  裴恕之神色一凛,“绘绘太过机敏,她已隐隐摸到我们做的事了。”

  “还是我来收场吧。”

  作者有话说:

  如果你穿越到唐代,你对安禄山说:你是哪个部族来的胡人啊?

  -

  安禄山会把你打个半死。

  -

  如果你对大将哥舒翰说:看,包括你在内,我们唐军中有这么多胡人将领,可见我们大唐文化是多么多元包容啊!

  -

  哥舒翰会跟你拼命,不杀了你不算完。

  -

  没错,安禄山和哥舒翰这两个血统上板上钉钉的胡人,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汉人,纯汉人。

  他们的精神,思想,灵魂,都是汉人,谁说他们是胡人,他们跟谁急。

  -

  所以每次看见有些傻子又在那里扯什么李世是胡人,李唐是胡族,真的,不是蠢就是坏。

  -

  蠢的是人云亦云,且不说李世民身上只有几分之一的胡人血统,文化上更是彻底的追随汉族文化,不但自诩李家是老子李耳的后裔,还大张旗鼓的搞行为艺术,写飞白,崇道教,满天下的找兰亭序等等。

  -

  坏的就原因多了,要么纯粹的民族偏见,要么是接受了某些国外NGO的召唤。

  -

  我也曾经受过蒙蔽,以为郑和是回族。

  后来才想到,不对啊,郑和是三宝太监啊,三宝是佛家的说法,郑和还有佛号呢,法名福吉祥,他自己写的所有官方文件都是自称‘大明国奉佛信官’,姚广孝给他题记,也说他已经受戒成为菩萨弟子了。

  -

  以郑和为例,胡搅蛮缠的一贯做法:

  哪怕有堆积如山的证据证明郑和是佛教徒,这些人还要说‘不一定,有别的可能哦’。

  但是几乎没有任何明确证据,也考据不到郑和的父母家族,只是郑和出身的云南那片地区有许多信某教的,就一口咬定还没上小学的郑和定然一生坚定某教信仰了。

  呵呵。

  ——【刚跟人吵了一架的某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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