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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78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虫】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78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八【捉虫】

  “夜深了,绘娘还没睡?”

  朦胧昏黄的灯光下,端木慧手持一盏莲池状的鎏金宫灯款款而来,她长及膝部的黑发宛如丝缎般披在精致的纱寝衣上。

  十来册书卷摊开铺满了书案,有几册甚至落在地板上。

  卢绘没有坐在书案后秉烛夜读,而是用一个十分奇特的姿势半蹲在锦凳旁,张开袖子像只蝙蝠一样左右挪动。

  端木慧一怔,“你在做什么?”

  卢绘连忙起身过去,“端木大人怎么来了?快坐下,您还病着呢。”

  端木慧摇头,“躺了这么多日,骨头都散了。”

  她捡起地上的书册,“庄大人的案卷你都读完了?”

  “读完了,不过……”卢绘一脸思绪乱飞的样子,“端木大人,你可曾在宴席中帮着服侍端酒上菜?”

  端木慧低头,“不曾。”

  卢绘恍若未闻,“我服侍过。”

  端木慧惊愕的抬头。

  卢绘自顾自的说道,“边城人家没中原豪族那么大的排场,八岁之前,连厨工与粗使都算在内,我家奴婢不足十人。每每阿耶在家设宴时总要全家上阵,我也常帮着端酒递菜。有时阿耶还会从桌上撕块上好的炙肉给我……”

  少女仿佛陷入了回忆中。

  忽的,她反应过来,“端木大人从没在宴席中服侍过?”

  端木慧笑容孤寂,“我虽是罪奴出身,却从未做过杂役,你信不信?”

  卢绘眼睛瞪大大的。

  端木慧轻叹,“陛下一贯对奴婢恩厚,供奉也很宽裕,一些有学问的女官与宦官上了岁数,就在宫中一隅养老,平日写诗作画,钻研学问。”

  “也有奴婢来向他们学习,但不是人人都受教的。只有我,不论他们读什么书,说什么典故,听一遍我就全记住了。”

  饱读诗书的老人因为各种缘故进宫为奴,但依旧保有读书人的清高自傲。而年幼的端木慧闻一知十,一点即通,小小年纪就能提出敏锐的问题,就书上的内容进行深刻的探讨。

  老人们惊喜异常——在孤寂深宫中乍见璞玉般的弟子,不亚于贫者偶得黄金。

  于是年老的宦官与女官各自嘱咐他们以前的徒弟,给予了端木慧各方面的保护与照料;待她十三岁时,更经由各种途径让女皇(当时还是皇后)‘听说’了掖庭中有个小小才女。

  女皇果然见后大悦,就此免除端木慧的奴婢身份,而被彻底改变命运的端木慧之后也投桃报李的感谢了以前帮助过她的人。

  “白驹过隙,一晃眼,我服侍陛下快三十年了。”端木慧神色怔忡,“也不知我的命算好还是不好,虽然年幼失怙,却也免除了嫁为人妇后的争执烦恼,得以站于山巅,见到寻常人见不到的景色。”

  卢绘抓抓头发,不明白端木慧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何况她觉得人生有没有争执烦恼与嫁人生子也没什么关系,阿耶说和尚尼姑间的是非不见得比生意场少。

  她只能宽慰道,“你放心,陛下从没疑心过你,还说你太过谨小慎微了。”

  端木慧凄然一笑,“我是浮萍般的人,没有根脉,没有枝叶,唯一的依仗就是陛下的信任。可是陛下……唉,我真盼望陛下能活一百岁,两百岁,万万岁。”

  这下卢绘听懂了,这是今日第二次有人提到女皇的岁数了。

  都说人越老越怕死,即便是女皇这样豁达无忌之人近来也频频对镜喟叹,甚至艳羡卢绘与宫婢们的青春康健。

  她劝道:“我明白端木大人的意思,不过大人名满天下,离开宫廷也不会无处可去,实在不必过于忧心。”

  端木慧苦笑:“一个没有权势庇护的孤身女子,在什么地方都是一片无主膏腴,有的是豺狼恶徒觊觎。”

  卢绘再次抓头:“实在不行,端木大人就骑上一头青驴,沿着官道慢慢溜去沙州吧,刚好接下裘夫子的学塾,就凭大人的学问,必能震住那群猢狲。”

  端木慧笑的直摇头,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抚着卢绘手背说道:“那夜幸亏有你施以援手,否则我不知会被烧成什么样子。我知你不计较这个,但这份恩情我总是要还的。夜深了,还是歇息吧。”

  卢绘嘴里说着好好,弯腰收拾案卷,“……端木大人,您学问广博,有件事想请教您。”

  端木慧笑道:“你怎不去请教裴少相?”

  卢绘气恼,“他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聪明人,动不动就笑话我!”

  端木慧闷笑连连,“行罢,你说。”

  卢绘将案卷团在怀中,凑到端木慧跟前,“今日我与季成业争执时,季成业讥讽我‘无凭无据,却一口咬定梁王无辜,莫非是为了逢迎陛下’?”

  端木慧面露厌恶,“这该杀的酷吏!”

  卢绘神情困惑:“事后我也扪心自问,其实我与梁王相识不过数月,远谈不上深知其为人,凭什么笃定梁王不是真凶。”

  “我想了很久很久,适才趴在这儿打盹,忽的想到……”她的声音变得十分缥缈,“我笃定梁王无辜,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谁是真凶。”

  端木慧一震,压着嗓子骂道:“你胡说什么——知道真凶却不说,这是欺君大罪!”

  卢绘连连安慰,“端木大人您别急,我的意思是,是我明明不知道真凶是谁,但是我‘觉得’我知道。”

  “这是什么意思?”端木慧听迷糊了。

  卢绘一脸迷茫,“我也不知道,这几日我总是做梦——我在一片大雾中似乎想取件东西,我明明知道在哪里,却怎么都找不到。端木大人,那夜的情形你还记得么?”

  端木慧神情凝重,“三轮联诗后,我替陛下向诸王与王妃公主敬了一圈酒,之后被永宁公主拉过去又喝了几杯。我不胜酒力,就向陛下告退,去偏殿宫室中歇了片刻。”

  “对,我记得您回来时歌舞已毕,杂戏都演到第二出了。”卢绘点头道,“再然后就是敬诚皇孙毒发,殿内乱作一团。”

  端木慧在屋内走了几步,忽道:“绘娘,我曾看过一段旧年逸闻,那是先帝年间的事了。”

  “有个木匠,自幼饮不得井水,饮之便会剧烈呕吐,甚至大病一场。父母无奈,只能每日费力去河边担水回来;但倘若他不知喝下去的是井水,喝了也便喝了,对身子并无妨碍。”

  卢绘插嘴:“不知道是井水,就喝了没事——这是心病吧。”

  端木慧笑道:“对,是心病;然而无人知道这心病从何而来。”

  “某日,木匠在镇上见到一名客商,心中轰然雷鸣,转头就去报官,一口咬定这客商是个杀人越货的匪徒。将人拘来后,县令问木匠缘由,木匠却说自己在梦中见过这客商杀人。”

  “县令气个半死,那客商也叫起了撞天屈,谁知木匠却言之凿凿,指出这客商胸口有颗带毛的黑痣,黑痣旁有两个细小疤孔,这是梦中一个妇人扑过去与客商拉扯时,用两股头钗扎出来的;客商腿上也还应有个‘卅’字形的刀疤,那是梦中一对父兄拼死抵抗,用柴刀砍出来的。”

  “县令命客商脱衣验证,结果确如猎户所言,在场众人皆惊。要知道,那客商今日刚来本地,木匠亦从未离家远游,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县令收押客商后,派人赶赴其原籍,竟从客商家中掘出了许多形制不一的首饰细软,一望可知是抢来的赃物,最后那贼客商被腰斩处死。”

  “真是大快人心!”卢绘抚掌叫好,又问道,“所以那木匠为何不能喝井水?”

  端木慧叹道:“二十年前,这名贼客商在刚打出来的井水中下毒,年幼的木匠躲在树上亲眼看着毒发的父母兄长与那客商拼命,最后不支被杀,家财被劫掠一空。”

  “当年官兵赶去时看到满地血腥,都以为这家人是死于利器,若非客商自己供述,谁也不知道还有井水下毒这回事,木匠的养父母就更不知道了。”

  “照理说,出事时木匠才两三岁,并不记事。可二十年来,他死活不愿喝井水,还无数次梦回当年惨案——人的记性,真是很难说。”

  卢绘睁着大眼,“你……觉得我与这木匠一样?”

  “对。”端木慧,“那夜宫宴中许多人进进出出,陛下都离开过两回去更衣。唯有你,从始至终没离开过?”

  卢绘承认:“对呀。”

  ——歌舞杂戏那么精彩,她看的目不转睛,连水都没喝几口。

  “你自幼练习射箭,目力比寻常人好。”

  “惭愧惭愧,愧不敢……”

  “不许瞎谦虚!”

  “没错。”

  端木慧坐到卢绘身旁,拨了拨长发,“我猜想,那夜你定是看见了某件极要紧之事,因你不曾在意,便只留了个影影绰绰的念头。与那木匠一样,虽然你以为自己忘记了,可是心底深处却记着。”

  “你总觉得梁王并非真凶,因为,你见到过真正的凶手——”

  端木慧声音微颤,眼中透着几分惊惧,仿佛隔着虚空看见了什么异样之事。

  噼啪!

  窗外一声炸响,一道惨白的电光将卢绘的小圆脸照的煞白。

  “春雷震震。”端木慧没好气的抱怨,起身去关窗,“干打雷不下雨,尽吓人了。”

  卢绘出了一口气,擦汗道,“端木大人将来出宫后可以去写志怪传奇,您可太会说故事了,吓的我心头突突乱跳,好瘆人啊。”

  端木慧露齿一笑,满满的孩子气,“年少时闲来说故事,大家都说我的鬼故事最吓人。”

  “是呀是呀。”卢绘心有余悸,“所以今夜我与端木大人睡一屋吧。”

  *

  次日天光微亮,卢绘抱着案卷赶去承福门推事处时,意外见到昨日坦承不会再参与此案的庄怀贞。

  他正与季成业激烈争执,“……审问当循序渐进,这般鼎镬刀锯,酷刑之下你要什么口供弄不到?这分明是屈打成招!”

  季成业的声音依旧阴仄,“庄相公是在教导在下如何审案么?若庄相公够能耐,陛下又何须再度起用在下呢。”

  庄怀贞绷着脸,“我是能耐不足,可也看不得你滥用酷刑!”

  “庄大人!”卢绘惊喜大叫。

  庄怀贞转过身来,冲着她微微颔首,“卢司直说的有理,既然热血未凉,怎么也得为无辜之人争上一争。”

  其实老庄相貌很是不错,虽然三十有六,但白|面无瑕,长须清隽,颇有古君子之姿——不然也不会被传跟女皇的绯闻了。

  他卸下往日威严,这么谦和一揖,愈显得洒脱正派,与一旁的阴沉酷吏恰成对比。

  季成业越看越气,转头时视线宛如淬了毒,“卢司直今日还要接着看在下行刑么?不会再像昨日落荒而逃了吧。”

  卢绘没有生气,而是恭敬的行礼:“季大人安好。”

  她郑重道:“下官曾在市井中听过‘八獠’的传闻,然而入宫服侍陛下之后,听说的却是‘七獠’。下官甚是不解,还以为是百姓传错了,昨日才得人解惑。”

  “原来季大人才是陛下任用的第一位严吏,严俊晖等七人是后来才钻营上去的。百姓不求甚解,便统称为‘八獠’,然而朝中诸臣却清楚季大人与严俊晖等人是不一样的,是以只称‘七獠’。”

  季成业脸皮扭曲,“哼哼,一字之差,在下也不在乎。”

  “季大人若真不在乎,就不会在‘七獠’气焰最盛之时自请离去了。”卢绘赶紧接上,“季大人是不愿与严俊晖那伙人同流合污,这才急流勇退的吧。”

  季成业嘿嘿一笑,背过身去。

  卢绘轻声道:“其实下官以为陛下心中是有数的,不然不会放任季大人闲散度日。这不,如今就需季大人一展长才了。”

  季成业转回身来,“不必再恭维了,你想做什么,直说好了。”

  卢绘心头一松。

  庄怀贞摸着胡须,难得一言不发。

  “这桩案子,下官略有眉目。”卢绘将庄怀贞的夜宴俯瞰图展开,“若梁王不是真凶,那么他衣袖上的毒酒从何而来?”

  她看庄怀贞要反驳,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不可轻易撇开梁王的嫌疑,我是说假设,假设梁王不是真凶,他的衣袖不会凭空浸透毒酒吧。”

  “下官昨夜反复阅读案卷,发觉一事。玉声娘子唱完最后一曲后,鲜于娘子跳《绿腰》前,当中这段空档,梁王曾去对面缠着陵阳王敬酒。若当时他的衣袖就湿透了,走动间湿哒哒的不可能没发现。”

  庄怀贞了然,指着俯瞰图道:“《绿腰》舞之前,梁王衣袖没湿;《绿腰》舞之后,梁王发觉衣袖湿透,那么他的衣袖必是在起舞这段时间内湿的——除非他走去别处了。”

  季成业凝神回忆:“应当没有。昨日我审到过这一段,奴婢们都说鲜于氏跳《绿腰》时,所有贵人都坐在席位上,无人走动。”

  卢绘眼中浮起笑意,“的确没有贵人在《绿腰》舞时走动。季大人特意审问这一段,看来也十分关注梁王的衣袖之谜。”

  跳鼓上舞时褚唯谨醉醺醺的过去摸那舞伎的脚,女皇不大高兴,叫人把褚唯谨拉开;

  跳胡旋舞时几位宗王纷纷下场,梁王转了两圈就跌倒了,而郓王硬拉了陵阳王共舞;

  唯有第一支《绿腰》舞时,所有人看的聚精会神,无人走动。

  庄怀贞低头看图,“那么梁王的衣袖是坐在席位中看《绿腰》时弄湿的。是谁呢?谁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办到此事?”

  卢绘笑道:“其实这事不难。只是寻常人想不到,只有在宴席中服侍酒菜之人才会想到。”

  见庄季二人目光炯炯,她指着一旁的充作书案的条桌开始解说——“两位大人请看,这张桌案与那夜宫宴中的坐席差不多高。庄大人,劳您过来坐这儿。”

  庄怀贞依言坐到条桌后。

  卢绘说道:“那日梁王穿的是一件四爪金龙袍,衣料厚实,衣袖宽大。且梁王身高臂长,举止大开大合,每每坐下时……”

  庄怀贞接口,“每每坐下,他的衣袖总是搭于桌子两侧。”

  他学着褚承谨的样子,将双臂搭在条桌两侧,两边衣袖顺势在两边桌侧铺开垂下。

  “当夜,梁王的坐席位于陛下右侧下方第一座,而奴婢们是从左侧添酒上菜。”

  卢绘将一把高背大椅拖到庄怀贞左侧七八步的距离,“陛下的龙椅在这个位置,还要更远些,再高些。”

  季成业听出意思来了,“也就是说,给梁王添加酒菜的奴婢是背对着龙椅的。只要不刻意留心,陛下身边的宫婢、侍卫,包括卢司直在内,都看不见这个奴婢的动作。”

  卢绘:“没错,我偶尔向下瞥过几眼,左侧一排席位的奴婢上菜时面向着我,右侧一排的奴婢上菜时,我只能看见他们的背脊。”

  庄怀贞捻着胡子,“《绿腰》舞时,有人上菜么?”

  “有的。”卢绘从案卷中扯出一册,摊开给两人看,“据记载,玉声娘子与鲜于娘子的歌舞之间,外头刚好送来两道热菜,是烩鹿肉与白鱼羹。为免放凉了走味,两道菜都放在暖巢中送入大殿,每桌一个暖巢。”

  刑房一角堆放着十来个酷吏用的瓶坛碗盏,卢绘过去挑出几只粗陶碟放在一个破提篮中,又捡了红泥酒壶,用浸皮鞭的盐水灌个半满。

  她继续道,“《绿腰》舞天下闻名,常人毕生难得一见。鲜于娘子出场起舞后,除了上菜添酒的奴婢,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向大殿正中……”

  她指着前方虚空之处,“此时,有一名奴婢悄悄接近梁王。”

  卢绘模仿宫中奴婢的样子半蹲在庄怀贞左侧桌旁。

  她将充当暖巢的提篮放在地上,先将条桌上的砚台纸镇等物小心挪开,空出位置,再从提篮中端出陶碟,小心摆放在桌上。

  清理桌面,摆放陶碟,用的都是左手,右手只拎着那把红泥酒壶。

  为了避免衣物碍事,她的右手还分出二指扯着左袖,而红泥酒壶就被遮盖在左袖之下了。

  庄季二人凝神细看,只见卢绘不断用左手端菜时,不动声色的翻转了右手腕——在左袖的遮盖下,红泥酒壶中的盐水缓缓倾泻在庄怀贞的左袖上。

  因为庄怀贞今日穿的只是寻常衣料,渗透衣袖的盐水有部分滴答落在地上,换做褚承谨那夜穿的礼袍,想必厚重的衣料能将毒酒尽数吸收。

  庄季二人屏息凝神,眼前仿佛出现一抹幽魂般的身影,没有面孔,悄无声息。

  无人注意这名奴婢为何还多拿了一把酒壶,也无人发现他将毒酒倒在褚承谨衣袖上。

  卢绘收起提篮,像个恭敬的奴婢一样轻轻起身离开。

  “两位大人,请看。”她指着已经湿透的衣袖,“其实毫不稀奇。”

  庄怀贞看着自己湿透的衣袖,一脸惊愕,“梁王居然毫无察觉……”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摇摇头,“梁王坐于右侧第一桌,《绿腰》舞时他正看向右前方,这是灯下黑啊。”——所以对发生在自己眼皮下的事视而不见。

  季成业阴沉着脸,“纵是人人观舞,难道其余上菜端酒的奴婢没一个看见的?”

  卢绘走到条桌右侧几步之处,“离梁王坐席最近的是郓王,然而服侍郓王的奴婢同样背对着梁王这桌。”

  她再指向前方,“对面的奴婢又隔了不短的距离。”

  庄怀贞喃喃自语,“真是难以置信,匪夷所思啊。”

  卢绘辩驳,“虽是匪夷所思,但确有可能。”

  季成业冷笑,“按瞿松风的安排,宫宴中哪些奴婢服侍哪张桌子都是有规矩的;大殿之上,哪个奴婢敢满场游走。除非这人未卜先知自己刚好服侍梁王,否则如何得逞计策?”

  卢绘有些心虚:“下官以为,栽赃梁王并非事先计划,而是临时起意。这人见了梁王的坐姿,又看时机刚好,于是当机立断下的手。”

  季成业嗤然不屑,“庄相公总说在下屈打成招,看来卢司直也不遑多让,居然想靠臆测来断案。话说,卢司直以为陷害梁王之人是谁呀。”

  卢绘奋力申辩:“不是臆测,昨夜下官特意找人试过了,真的可行。”

  被试验者就是端木慧,在没有提醒的前提下,她忙着吩咐小宫婢拿宵夜,全没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卢绘泼湿了。

  卢绘扯来一册案卷,“这里记着,那夜宫宴中为梁王服侍酒菜的奴婢总共五人,而《绿腰》舞起时,给梁王上菜就是这人——”

  庄季二人凑过去看,只见少女手指点着一个名字:罗三来。

  季成业:“看在卢司直的面上,在下不介意先审一审这姓罗的……”

  “不可轻率!”庄怀贞赶紧喝止,“你把人打个半死,届时什么都审不出来!”

  季成业怒道:“靠庄相公好声好气的问话,难道就能审出来?”

  卢绘:“两位大人先莫争执,下官有一策,无须动刑,亦非问话——咱们诈他一诈。”

  *

  罗三来是个身形瘦小的宦官,年约十五六岁,相貌倒是白净乖巧。

  季成业昨日用刑,秉承着从大到小从高到低的顺序,首先遭殃的都是些有品级资历之人;罗三来年少位卑,只吃了几鞭子,还没轮到用重刑。

  看见坐在上首的季成业杀气腾腾,罗三来腿软的连路都走不动,两名狱吏只好上前将他提过来,往地上一丢。

  他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大人问什么小的都说,绝不敢隐瞒,求大人饶命!”

  季成业冷笑,“别装了,也是本官疏忽,昨日没看出你这号人物。说说吧,谁人指使你在梁王衣袖上泼洒毒酒的?”

  罗三来满面惶恐道:“大人在说什么,什,什么泼洒毒酒,奴婢听不明白。”

  季成业嗤笑,向身侧部下道,“把人押上来。”

  一名身上血迹斑斑的乐师被押了上来,见面就哭嚎:“小人已经什么都招了,求大人饶命啊!”

  季成业:“把适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乐师抬起头来,指着罗三来大声道:“就是他,小人看的清楚,就是他将酒壶扣在衣袖下,悄悄倒在了梁王身上!就是他!”

  罗三来暴吼道:“胡说八道!你受不住重刑,胡乱攀咬,当心天打雷劈!那夜宫宴我在最前方两桌服侍,你们乐师在末席周遭,如何看得见我的举动!”

  “就是他没错!”

  乐师的嗓门更大了,“小人自幼患有远视症,近处看不清,远方却能看的清清楚楚!平日为贵人奏曲时,小人会低头装作看琴,实则小人拨弦全靠熟稔。鲜于娘子起舞时,小人斗胆抬头,想看看天底下最尊贵之人是何模样——竟意外看见这人的举动!”

  “小人不明就里,害怕犯了宫中的阴私忌讳,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始终没提这事。直至,直至……”

  他畏惧的看了眼侧前方,没敢说下去。

  “直至本官给他上了家伙。”

  季成业咧嘴笑道,“要说还是我们的法子好,重刑之下总有人熬不住开口。庄相公跟你们东拉西扯了七八日,一无所获,待上了刑,就什么都说了,哈哈哈……”

  屏风后,庄怀贞看向卢绘,眼神谴责。

  卢绘尴尬一笑。

  罗三来闻言后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季成业见状,心中暗喜,脸上愈发凶狠:“我可不是庄相公那等读书人,我劝你放明白些,别等到身上骨头被一根根碾碎了才肯招认!”

  罗三来身子抖如筛糠,“小人,小人……”

  季成业不耐烦了,正要命人将他架起来用刑——

  就在此时,罗三来忽然暴起向季成业扑去。

  “护着大人!”两名狱吏不作他想,立刻挡在桌前,另有四名狱吏去捉罗三来。

  谁知罗三来竟然异常敏捷,扑至半途就地一滚,四名狱吏扑捉不及,眼睁睁看着罗三来滚到炭盆旁,一把抓起搁在炭盆中的铜筷。

  “不许过来!”罗三来倒持铜筷,对准自己的咽喉。

  季成业大吼,“都住手,别弄死他!”

  罗三来神情激愤,怨毒如厉鬼,“明明是梁王下毒害人,你们这些狗官谄媚权势,非说不是他!奴婢什么都没干,都是你们,你们百般折磨,逼的我们互相诬告!”

  他双手向前一送,粗大的铜筷刺穿咽喉,鲜血喷溅了一地。

  庄怀贞与卢绘大惊,赶紧越过屏风奔了出来。

  罗三来倒在地上,喉头嗝嗝几声,浓稠的血液从创口汩汩流出,很快断了气。

  “我我,下官是不是弄错了,害的这人受冤自尽?”卢绘既惊慌又难受,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死了好人。

  庄怀贞神色凝重的说道,“恰恰相反,卢司直找对人了。”

  季成业面色铁青,“这人手脚灵敏,难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栽赃梁王,却无人发觉。莫非是哪家的死士?”

  庄怀贞否定:“非也,我看这人怨恨之深,不似作伪——看来他与梁王有仇。”

  “真是他呀!”卢绘松了口气,“那接下来该做什么?”

  季成业狠狠道:“搜他住的屋子,审问所有认识他的人,必有线索!”

  *

  政事堂。

  裴恕之双手负背而站,眼神淡漠的看着铜壶滴漏。

  他身姿高大挺拔,紫色官袍穿在他身上别有一派端庄昳丽。

  日已当空,堂中众人开始散值,三三两两的互相告辞离去。

  沈钦缓缓起身,“今日无事,听闻东柳居士在芳华阁设下春梅宴,若湛可愿与老夫同往?”

  裴恕之苦笑,“多谢相公盛情,奈何晚辈还要去九洲池苑走一趟,无法赴宴了。”

  “九洲池苑刚出了大事,若湛去那儿做什么。”沈钦皱眉。

  侍中崔昇放下白玉笔,淡淡道:“两个时辰前,季成业领着手下去了九洲池苑,说是要搜什么地方。汲山与卢小娘子也在其中,吵吵闹闹了半天,也不知搜完了没有。”

  一个校书郎插嘴:“适才下官从那个方向经过,远远看见庄相公正与季成业争执,想来是还没搜完。”

  崔昇:“他们在争执什么?”

  校书郎:“似乎是季成业想将九洲池苑的所有奴婢带回去审问,庄大人不肯。”

  沈钦皱眉,“季成业,虽说比‘七獠’多些分寸,究竟是个粗人,下手狠辣,卢司直一个稚龄女郎,实在不该参与其中。”

  “我也是这个意思。”裴恕之心中烦躁,“我一直劝她辞了听讼的差事,陛下宽厚,不会责怪于她,她非是不肯。”

  沈钦笑起来:“难得见若湛这模样,呵呵。”

  崔昇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轻轻摇头。

  裴恕之一怔,笑道:“晚辈语气有些急了,崔相莫要见怪。”

  沈钦笑的格外慈祥,“有何可怪,也是人之常情嘛。”

  那校书郎低下头,轻笑着整理文卷。

  裴恕之何其敏锐,看出三人笑容有异,正想再试探几句,沈崔二人已然把臂离去。

  临出门前,崔昇还留下一句,“今年贡试若有才貌俱佳者,老夫会为若湛留意的。”

  裴恕之站在门外望着二人背影,满心疑惑。

  那名校书郎最后离开,跨过门廊时被裴恕之一把抓住。

  “你适才笑什么?”裴恕之冷着脸问道。

  校书郎心头发虚,“下,下官没笑啊。”

  “沈相与崔相又笑什么?”

  “这个,这个下官如何得知呀。”

  裴恕之冷笑一声,“你不老实答话,以为本相奈何不了你么?”

  校书郎心知眼前这人的厉害,得罪这人,后患无穷。

  他忙道:“少相勿怪,沈相与崔相之笑并无恶意,而是,而是……少相您也不必隐瞒了,卢小娘子之事,庄相公早就推算出来了。”

  裴恕之心中警铃大作,“庄怀贞推算什么了?这与绘…与卢娘子有何干系。”

  校书郎想笑又不敢,唉声连连,“少相说卢司直是裴氏远亲——可少相平日对卢司直时时关切,事事上心,我等都看在眼里;于是庄相公断言,其中定有隐情。”

  裴恕之心中却如翻江倒海,恨不能破口大骂——难道自己与卢绘私下定情被发觉了?

  他淡然道:“能有什么隐情。卢娘子侍奉本相一位病弱的姨母,尽心尽力,本相自然要礼尚往来。”

  校书郎忍着笑,“若只如此,多多奉送财帛,甚至抬举卢氏父兄也就是了,少相何必费尽心力将卢小娘子送到陛下身边,还说要为卢司直寻一门上好的亲事。”

  ——原来崔昇离开前的最后那句话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飞快思索,隐隐觉得并非是两人之情被发觉了。

  他问道:“庄怀贞到底推算了些什么?”

  校书郎赔笑,“庄,庄相公说,少相并非性情热忱之人,若卢司直真的只是裴府远亲,少相断然不会如此关怀,除非,除非……”

  “快说!”裴恕之厉声喝道。

  校书郎眼神躲闪:“除非卢司直是少相至亲,是少相父亲裴公在外偷偷生下的女儿。”

  “什么?!”裴恕之愕然,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校书郎一口气说完:“裴公素有惧内之名,因怕少相之母柳夫人责怪,只得将意外所生之女寄养在外,不敢相认。因为担忧卢司直身为商贾之女,无法婚配高门,裴公只好嘱托少相,随便寻个名头,将亲妹带在身边亲自照看。”

  “如此,一切就都说通了。少相先将卢小娘子送进小山学馆,获得名士教诲,再送到陛下跟前,受封赏,得官位——这些都是为了抬高卢司直的身份啊!”

  “……”裴恕之久久无语,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惊吓。

  他咬着牙,“这些都是庄怀贞说的?”

  当初他设局金州盗匪案时,就看出姓庄的想象力过分丰富,简直是话本届的沧海遗珠,野史派的中流砥柱。

  “是呀,庄相公久历刑名,见多识广。”校书郎一脸敬佩,“他听了底下人的窃窃私语,很快猜出了真相。少相,真是如此么?”

  裴恕之心中恼恨,既想将庄怀贞倒吊起来左右开弓扇上几百个巴掌,又心知肚明庄怀贞的胡说八道对自己很有利。

  欲言又止的神色,尴尬恼恨的眼神,落在校书郎眼中,不啻被说中了真相。

  裴恕之白玉般的面孔忽青忽红,一面觉得将错就错挺好的,一面又觉得对不住无端多了个私生女的舅父裴桓与舅母柳氏夫人。

  最后,他只有板起脸,怫然离去,“一派胡言!”

  作者有话说:

  校书郎是一个官职称呼,不是专门校对文字的工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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