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
马车上,卢绘流水般的叙述前情提要。
“从罗三来屋里出来后,我没有立刻去找那干花的来历,而是先去了魏国夫人府,请她帮忙清查罗三来的身世经历。魏国夫人府紧挨着皇宫,来去一趟快得很,我巳时一刻出发,不到午时就回来了,然后未时初遇到你。”
“虽然大家都说罗三来是因为家贫进宫的,可是家贫也有许多缘故,有因病致贫的,天灾致贫的,还有遭人陷害家破人亡的。既然庄相公说罗三来必定与梁王有仇了,我不得问清楚呀。你不是一直说魏国夫人手眼通天嘛,于是我就求上门去了。”
裴恕之松开外穿的珍珠貂披肩,烦躁道:“魏国夫人府那是龙潭虎穴,你居然敢贸然上门。为何不与我说,我也能替你查清罗三来的身世!”
卢绘斜着眼睛,“……你布置在暗中的人手可以随便拿出来用么?”——假舅父最喜欢事事操控在自己手中了,要说他在东都没有布置暗线,鬼都不信。
这下轮到裴恕之无语了。
虽然他从来不说,但相处日久,少女焉能察觉不到他的举动。
卢绘再接再厉:“这案子晚一日查明白,季大人刑房中无辜之人就多受些折磨。我阿耶当初落到冯不可手中,上来就断了两条腿,那些奴婢与伎人又能好到哪里去?罗三来是东都人氏,而东都城内可以放手追查毫无顾忌的除了魏国夫人还有谁?”
“总之我要快,越快越好!今日是案发后第九日,我不会让这桩见鬼的案子拖过第十日的!”
卢绘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正气凌然,气势如虹。
裴恕之终于解开了领口的金丝玉扣,将毛绒绒的披肩摆在一旁。
他满心无奈,“行,你说的都对。魏国夫人答应你了?”
卢绘:“我去时才知,原来魏国夫人病了。”
裴恕之一惊:“她病了!此事竟无人知晓!”
卢绘轻笑起来,“哈哈哈,饶你自负消息灵通,到处安置眼线,也得在魏国夫人手中甘拜下风吧。”
裴恕之平复心境:“也对,魏国夫人这个岁数了,偶染小恙也是寻常。不过她既然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病了,为何会让你上门?”
卢绘挠头:“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一位叫‘岁娘’的老婆婆轻易就让我进去了,还引着我一路走进内堂。魏国夫人正躺在床上养病,我隔着屏风向她禀明了请求。”
“你进了居所内寝?”裴恕之这次真是大惊失色,“不会是替身吧,魏国夫人衣食起居极为隐秘,我连她住哪间屋子都没弄清。”
卢绘气愤,“你当我是瞎子么,魏国夫人我还会认不出来?我真的进了她的内寝啊!”
裴恕之委实想不明白,“你快将经过细细说来!”
卢绘回忆起来:“那位岁婆婆让我洁手净面后坐到屏风前,魏国夫人好像病挺重的,费了好大力气才坐起来,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我心想难怪呢,案发这么多日也没见她出来主持大局。”
“起先魏国夫人背对着我,岁婆婆进去后看见屏风,便道‘摆这东西做什么’,魏国夫人说怕过了病气给我。我忙站起来说‘我不会染病的,我自幼健壮,极少生病。小时候沙州城传疫症时,全家人都倒了就我没事;隆冬时节掉进冰窟窿,捞起来喝两碗姜汤就好了’!”
裴恕之忍不住去拧她耳朵:“你能不能矜持些,也不看看那是什么地方,当着那母阎罗的面也敢胡吹大气!”
“第一我说的是实话,没有胡吹大气!”卢绘恼了,“第二不是你让我尽量接近魏国夫人最好让她喜欢我吗?我要是不套近乎,人家冷冰冰的我怎么让她喜欢我啊!”
裴恕之一时气结,这才惊觉自己都快忘了最初招揽卢绘的目的。
他长叹一声,“你还掉过冰窟窿?你耶娘也是,不好好看住你,任由你贪玩胡闹!”
卢绘咦了一声,奇道:“你怎么跟魏国夫人说的话一样,她听我吹…啊不,她听我说完就转过身来,也问了跟你一样的话。”
裴恕之乜眼:“是么,不知卢司直如何狡辩?”
卢绘没好气的捶他一下,“狡辩你个头啊!我自幼听话,才不会贪玩胡闹呢,是见到一个孩童掉进冰窟窿才下去救人的。依岚在后头用绳索扯着我,很快就上来了。”
“总之那位岁婆婆挺高兴的,连声说道‘小娘子宅心仁厚,扶危济困,难怪老天赐下百病不侵的福分,我们夫人年少时……’,这时魏国夫人看了她一眼,她就没说下去——大概魏国夫人不愿让外人知道她的私事吧。”
卢绘顿了下,那位岁婆婆倏然住口时,她似乎还听到个‘也’字。
魏国夫人年少时也怎么样来着?
“后来我还给魏国夫人端了碗汤药,魏国夫人一高兴就答应了我的请求。”
裴恕之觉得处处透着诡异:“就这些?”
“就这些。”卢绘将手一摊,“大约是看我一脸着急吧,魏国夫人很快让我走了。她可真有势力呀,才两个多时辰就办妥了。”
其实当时的情形有些古怪,卢绘说不出来的古怪——
岁婆婆从奴婢手中接过汤药后就放在一边,轻轻捶打胳膊,似乎十分疲惫的样子。
屋内静滞,卢绘左看右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主动端起汤药轻轻吹着,绕过屏风将汤药奉到魏国夫人面前。
魏国夫人消瘦憔悴,软软的靠在床头,素来森冷的目光也变的异常柔软。
她的视线在卢绘脸上绕了会儿,然后默不作声的喝下汤药。
“你自去忙吧,待查出了眉目,我会派人去找你的。”
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威严,这是卢绘进去后听她说的第二句话,也是最后一句。
裴恕之还欲再问,马车停了。
卢绘急着获得罗三来的信报,推开车门就一跃而下;裴恕之无奈,只好跟上。
魏国夫人府气派宏阔,大门上却只悬了‘许府’两个圆润隶书。
满庭花木扶疏,暗香浮动,卢绘没心没肺的走在前头,裴恕之警惕的跟随在后。
他知道这座府邸中机关重重,几十年来,不知多少武艺高强神通广大的刺客尝试了一拨又一拨,全都有进无出。他环顾四周,角落中似有幽幽目光窥视,假山叠翠下仿佛蛰伏着噬人凶兽,杀气时隐时现,叫人颈后生凉。
岁娘站在门廊处,望着卢绘一脸慈爱,“卢娘子快进去吧,夫人等着你呢。”
转过脸,她对着裴恕之面无表情道,“请少相偏厅暂歇,正好夫人有话与少相说。”
裴恕之短促的冷笑两声,“晚辈从命。”
没过多久,卢绘欢欢喜喜的捧了本薄册子出来。
岁娘:“少相请进。”
裴恕之看卢绘似乎马上就要坐下翻阅册子,当即道:“你去马车中等我。”——凡是无法掌控局面的地方,都会让他不自在。
岁娘神色不悦:“外面天还冷,卢小娘子不妨在这里等少相。”
裴恕之假笑:“晚辈薄有家财,马车中所有物件一应俱全。”
卢绘也道,“对呀对呀,少相的马车又大又舒服,我去车里等也是一样的。岁婆婆,我先告辞啦,下回再来看望夫人和你。”
岁娘看她这么乖巧,轻叹一声。
*
裴恕之被引入的并非魏国夫人的内寝,而是一间类似佛堂的雅厢,屋内漂浮着淡淡的苦涩汤药味与礼佛烧香的气息。
魏国夫人一身黑袍黑纱,穿戴肃正,除了面色略显苍白,几乎看不出病容。
裴恕之思忖,除非她在绘绘面前装病(并无必要),否则就是用了虎狼之药在短时间内提振精神——看来他去年的猜测没错,魏国夫人的确身有隐疾,时不时就要发作。
然而她的眼神依旧如鹰鹫一般,冷静,锐利,充满了探究的力量。
裴恕之知道,这老妇人不好对付。
“少相请坐。”
魏国夫人看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少相处心积虑将卢小娘子送到老身面前,不知是何用心。少相应当知道,这十几年来冒充老身外孙女的幕后主使都是什么下场。”
裴恕之也不装了,正色道:“我这一表三千里的外甥女生于凤临元年沙州城内,父母双全,手足和睦,是卢氏夫妇成婚数年后所得,夫妻俩爱若性命。当年的满月酒和百岁酒都摆成了千里长棚,周济贫者无数,至今沙州城内还有许多人记得。”
“自出生后卢氏从未踏足中原,直至去年随商队抵达东都。如今她的双亲与弟妹就住在豉阳县乡野,每月休沐她都要与家人团聚——若晚辈想欺骗夫人,不至于将卢氏的身世坦然陈于世人面前,请夫人明鉴。”
魏国夫人冷冷一笑,“所以你真是为了薛氏才将绘娘留在府中,还想方设法让她进了小山学馆,继而进宫?”
“起先是为了薛姨母,千真万确。”裴恕之笑道,“小山学馆在常人眼中如世外高塔,可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送卢氏进去读两日书,不算什么了不得之事。”
魏国夫人冷眼看他,“所以卢小娘子并不是你的异母妹妹?”
裴恕之忍住咬牙切齿,“庄怀贞胡说八道,败坏家父清誉,回头我非找他算账不可!若非那日陛下微服出宫,对卢氏青睐有加,晚辈也不会多生了心思。”
魏国夫人低头沉吟。
裴恕之笑道,“晚辈看夫人也颇喜欢卢氏,否则不会轻易答应她的请求,更不会叫她登堂入室。”
魏国夫人眯眼:“老身若是喜欢绘娘,希望她承欢膝下,少相可有所求?”
裴恕之坦然道:“明人不说暗话,如今朝局波谲云诡,不少人都在暗中预备后手,晚辈也不能免俗。只盼夫人能高抬贵手,对晚辈的行径多多海涵。”
魏国夫人冷笑:“少相想的真多。”
裴恕之一副惨淡神色,“晚辈虽然年少,亦知陛下称帝那几年的惨事。夫人放心,晚辈所为绝不会有损陛下威严,不过是为求自保,更是为了河东裴氏免遭天子更替之祸。裴家,实是被十几年前的血雨腥风吓怕了。”
魏国夫人冷哼:“你倒是直截了当——老身明白了,陛下年事渐高,东都人心浮动。不过若是老身不喜欢绘娘呢。”
裴恕之立刻道:“夫人喜欢就喜欢,不喜欢晚辈就领她回去,督促她读书识礼,为陛下效力,将来说门好亲事。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翻脸成仇呢。”
魏国夫人笑了,“少相不走暗子,只下明棋,果然出手不凡,比前些年的那群庸人聪明多了。”
眼前的年轻人根本没打算弄什么以假乱真,而是希望以情动人,让一位孑然一身的老妇人看在讨人喜欢的少女面上,稍稍柔软手腕。
魏国夫人坦然承认:“老身的确喜欢绘娘,若老身的外孙女尚在人间,老身希望她像绘娘一样明朗娇憨。若得绘娘时常承欢膝下,实是老身之福。”
听到这句话,裴恕之脑海中瞬间凝滞。
——让卢绘获得魏国夫人的喜爱,继而高抬贵手,是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目的;可事到如今,他又不希望绘绘过分接近这个心机叵测铁血无情的老妇人。
他勉强一笑,望了眼门边随口道:“既然夫人喜欢卢氏,怎么不留她多说几句。”
其实这一句他本该讨论如何安排卢绘来陪伴老妇人,以何理由来许府,何时来许府,一鼓作气拉拢魏国夫人;而非岔开话题,说了句明显带有闪躲意味的话。
高手过招讲究的就是羚羊挂角毫无破绽,魏国夫人显然对裴恕之的应答有些意外。
她目光微闪,缓缓说道:“绘娘真不是你异母妹妹?”
裴恕之在背后攥紧掌心,恨不能立刻冲进宫去痛殴庄怀贞一顿。
他只好再次苦笑,“当真不是。”——且不说舅父那儿怎么交代,他宁可当假舅父,也不能当真兄长。
“家母重托在上,薛姨母原本病厄缠身,日日神志不清,有了卢氏陪伴才有所好转,卢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之前我答应了人家父母,要给卢氏一个上好的前程……”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仿佛事实真是如此。
魏国夫人突兀的打断他,“所以你最近托人为中,远隔千里书信结识了卢侃老先生?”
裴恕之汗毛悚然,“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魏国夫人自顾自道:“卢侃出身世族,年高德劭,是能与文德皇帝秉烛夜谈之人,虽说只当了几年官就退隐山林了,但所授子弟多能通过进士科入仕。由卢老来抬举卢家,少相眼光不错啊。”
世人皆赞少相裴恕之清雅无双,但魏国夫人岂能不清楚他骨子里是何等样人,贪婪权势如猛兽嗜血,照看薛夫人不过是碍于裴桓夫妇的嘱托,对于慰藉薛夫人的卢绘又能有几分发自内心的感激。
然而这么一位冷血权臣,居然在认认真真替卢家安排长远妥善的将来,魏国夫人不免投来疑惑的视线,“没想到少相如此热忱通达,竟是真心感激绘娘。”
裴恕之皮笑肉不笑,“如非必要,晚辈素来通情达理,有恩必偿。”——这老妇人太精明,也太锐利了。
魏国夫人也不多纠缠,“老身平日琐事缠身,其实无需绘娘如何陪伴,只是看她讨人喜欢,盼着她能一生安宁富足,无病无灾。”
裴恕之一口气还没松完,魏国夫人就来了最后一击。
“女子嫁人是大事,既然少相要给绘娘寻一门上好的亲事,老身也会多加留意,总要为绘娘相看一位德才兼备、情深义重的谦谦君子才好。”
裴恕之有些撑不住了,仿佛听到自己伪装多年的脸皮片片裂开。
他强笑着答谢,“……那就多谢夫人了。”
*
裴恕之回到马车时,卢绘眼睛一亮,“你总算回来了,不然我都要去寻你了。”
又冲车外大喊,“快,我们赶紧回宫!”
车外传来呼喝驭马之声,卢绘放心的坐了回来,这才发现裴恕之周身乌云笼罩,脸色阴沉的吓人。
她小心的凑过去问道,“你们说了这么久,魏国夫人为难你啦?”
裴恕之沉着脸:“她说要给你相看夫婿人选。”
卢绘讶异,涌起一阵胡乱感动:“真是位热心慈爱的老夫人啊。”
裴恕之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狞笑道,“妙极妙极,待魏国夫人为你寻好了夫婿,我给你准备嫁妆,如何?”
“不如何。”卢绘义正辞严的直起身子,“不论魏国夫人寻得何等样的人选,我都会统统谢绝。”
裴恕之不满:“就这样?”
卢绘无奈,“舅父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你我如今的关系?当初是你让我唤你舅父的。”
偷偷摸摸得了,真的公之于众以后怎么收场,她还要回沙州正经当正经商贾的,可不能风流传闻满天飞,还是跟当朝宰相不清不楚,让她将来还怎么以德服人,德高望重。
不过假舅父心眼小的很,这些话还是别说了,于是她道,“我早看出来了,你谁都不放在眼里,但对魏国夫人颇为忌惮。其实你与魏国夫人是棋逢对手,你浑身不痛快是因为没占到魏国夫人的上风。”
何止没占到上风,裴恕之自嘲一笑,适才他简直被那老妇牵着鼻子走。
不过绘绘有句话说对了,他与魏国夫人虽然做派迥异,但殊途同归,他们很清楚彼此都是同一种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猛兽。
而当其中一人忽然做出了不符本性之事,另一人自然会觉得奇怪。
这一局,本是他为老妇所设,但最后落入彀中的却似是他自己。
再看一旁眼眸清澈的少女,裴恕之不禁摇头喟叹。
他摸摸她的额发,“你催促马车快行,看来是有所收获了?”
“没错。”卢绘神色一肃,“罗三来果然与梁王有仇,这还不是最要紧的,你看这里……”
她将魏国夫人所查资料捧给他看,手指点住其中一处。
裴恕之看了不禁佩服,“魏国夫人要查一个人,真是细致到了毫巅。”
卢绘又打开稼桑学宫拿的名册,翻到其中一页给他看,“你再看这里。”
裴恕之两厢比对,微露讶异。
卢绘喃喃着,“应该不是我多心吧,哪有这么巧的。”
裴恕之将两本册子往案几上一丢,“不论是梁王的衣袖,还是罗三来的栽赃,你从来不会‘多心’——就审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