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
迎着落日余晖,马车于酉时初刻抵达宫城。
之前为了关押宫宴案的奴婢与伎人,承福门推事处已经人满为患,再容纳不下与罗三来相关的一干人等,于是庄怀贞提议将人暂押在九州池苑的偏宫中审讯。
裴卢二人进去时,庄怀贞与季成业依旧在争执,两名刚受完刑的奴婢血淋淋的趴在地上,还意外看见梁王父子以及郦敬宣。
“信陵郡王?”卢绘十分惊讶,“您不是在卧床养病么?”
敬宣脸色苍白的靠在高大的扶手椅中,闻言咧嘴一笑,“又没断气,我也闲不住,正好瞧瞧是哪个混账东西干的好事!”
梁王看见卢绘,记起之前的衣袖风波,哼的一声侧过头去。
世子褚庆恩朝她叉手致意。
郦敬宣最爱撩拨梁王,用力大笑:“哟呵,听闻卢司直揭发了梁王衣袖染毒之事,梁王如今这么和气了,不与她算账么?”
梁王大声道:“至少她在秉意公道,用心查案。不像有些人,只想着如何将罪名栽到本王头上!”说这话时,他视线直指庄怀贞。
庄怀贞浑不在意,而是继续对季成业道:“这两人不可再用刑了,就算要了他们性命,你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季成业怒道:“还不是你处处掣肘!”
“算了吧,庄怀贞再掣肘,不还是答应你用刑了吗?”敬宣大咧咧道,“季成业你别拉不出屎就怪茅坑。”
褚承谨总算逮住机会,大声道:“哈,庄怀贞,他说你是茅坑!”
敬宣反唇相讥,“你是说皇祖母找了个茅坑做宰相?”
褚庆恩团团作揖,“父王,你就少说一句吧。郡王你尚未痊愈,也少说一句罢。”
“都住口,有人来了。”裴恕之低声呵斥。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瞿松风领着一大群身强力壮的宦官迅速入殿,犹如抓小鸡仔般将稼桑学宫的那七名宦官押送到面前。
瞿松风将手中一方小小木盒递上,“请少相过目,我驱使了上百人,查遍了稼桑学宫里里外外,尤其是新翻动过的土壤,所幸不辱使命。”
他打开盒盖,“已找人验过了,正是砒霜。”
除了卢绘,屋内众人齐齐啊了一声,纷纷去看那装有砒霜的木盒。
裴恕之拱手谢道:“有劳瞿大监了。”
“举手之劳。”瞿松风连连摆手,叹道,“这几日陛下心事郁结,茶饭不思,杂家只盼这案子早些了结,可不能再拖延了。”
裴恕之:“请大监转告陛下,今夜就能结案。”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庄怀贞神色疑惑,季成业不甘功劳被抢,褚承谨跳起来就骂‘究竟是哪个混账王八蛋干的’,郦敬宣问‘你找到证据啦’,卢绘心虚,凑到他身旁低声道:“我可没把握。”
裴恕之翻了她一眼,继续道:“大监放心,就这么与陛下说。”
瞿松风欣悦离去,还留了六名健壮会武的宦官给裴恕之使唤。
裴恕之转头看向稼桑学宫那七人,“你们之中谁叫林训。”
七人面面相觑,然后一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白瘦宦官上前一步,“奴婢便是林训,不知少相有何吩咐。”
裴恕之看了他两眼,吩咐道:“制住林训,其余人押到后头去。”
若是寻常手下,恐怕未必清楚‘制住’是什么意思,但宫中掌刑罚的宦官可太清楚了。
裴恕之话音未落,四名赳赳勇壮的宦官一齐扑向林训,林训眼前一花,当即被按倒在地,双臂与下巴被几只大而强健的手掌捏住,咔嚓几声齐齐卸下。
郦敬宣纹丝不动,庄怀贞忍着没张口。
季成业嘿嘿冷笑两声,“到底是宫里的手艺,就是利落!”
褚承谨既惊又疑,上下打量林训,心道莫非这人就是下毒的真凶?可那夜宫宴他似乎没见过这号人呀。
褚庆恩从未见识过这等凌厉果决的制人之技,被吓的踉跄几步,一转头,看见手足无措的卢绘比他还多退了半步。
卢绘尴尬一笑,“世子仁厚,非胆小也。”
褚庆恩,“……”你还是别说了。
裴恕之看着林训:“你见过他们的本事了,别想着咬舌自尽,只要你稍有异动,身上每一节骨头都会在须臾之间被拆开捏碎,你的身子会变成一摊裹着心肝脾肺的血肉皮囊。届时你死不成,也活不痛快,本相依旧能叫你开口招供。”
儒雅俊美的紫衣权臣语气温雅,所言之事却无比阴狠,不由得叫人背脊生出一股凉意。
他盯着地上之人:“你是聪明人,明白本相的意思了吗?”
林训下颌脱臼无法说话,只能艰难的点点头。
裴恕之笑了,吩咐道“让他坐下答话,不许他乱动。”
四名健壮宦官分别行动,很快将林训的胳膊与下颌复位,又拖来把椅子,用他们自带的金丝麻索从林训的手指至躯干再到双足,将他牢牢绑缚于椅子上。
关节被强行脱臼再硬生生按回去,过程粗暴直接,剧痛可想而知,卢绘注意到这名叫林训的宦官疼的大汗淋漓,脸色煞白,却硬是没出一声。
这人怕是不好审问呢,她心想。
“行了,这就开审吧。”
裴恕之看向门外,黯淡无光的天幕下不见星月,寒意弥漫,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似是百鬼夜行的戏台。
*
线索渐渐收拢,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裴恕之先向庄怀贞道:“庄相公,您是主审,不如你来审问?”
庄怀贞惭愧的摇头,“我全然不知其中缘由,如何审问,不成不成。”
裴恕之再向季成业,“不如季大人来?”
季成业阴阴道,“下官是个粗人,只知刑讯逼问,恐怕少相未必中意。”
裴恕之:“本相并不反对用刑,只是季大人用了两日一夜的重刑,除了罗三来,可还有其他收获?”
敬宣趁机添柴:“适才本王听的,似乎这罗三来也是祸…也是卢司直找出来的;看来季成业的那套本事,也未必管用嘛。”
季成业面孔涨紫,愤懑难言。
裴恕之:“既然庄季两位大人都推辞了,本相举贤不避亲,推荐卢司直主审林训此人。”
庄怀贞沉吟不语。
季成业都气笑了。
褚承谨跳起来反对,“这不合适吧,卢司直年少官卑,前几日她还冤枉了本王的衣袖呢?”一着急,他就语无伦次。
裴恕之微笑道,“梁王稍安勿躁,若非卢司直冤枉殿下的衣袖,就捉不出罗三来,捉不出罗三来,就发现不了关键线索。如今破案在即,殿下难道不希望早些了结此事?”
褚庆恩也劝道,“父王,卢司直对事不对人,她没恶意的。”
“……行吧。”褚承谨无奈接受。
裴恕之将犹犹豫豫的卢绘扯过来坐上首,“赶紧审问吧,你不是信誓旦旦绝不让此案拖过第十日么,天一亮就是第十日了。”
卢绘陡然生出勇气,“好,我来审!”
她一屁股坐上高背大椅,抄起一只瓷杯重重拍在桌上,学着庄怀贞的样子大声质问:“人犯林训听了,你为何串谋罗三来栽赃梁王?”
林训神情恭敬,“奴婢本是弃儿,三岁入宫后由各位师父教养长大,与梁王殿下无冤无仇,为何要与人合谋栽赃呢?”
卢绘急了,“瞿大监还从你处搜出一盒砒霜,你怎么说?”
林训缓缓道:“日落前,瞿大监忽率人进入稼桑学宫一通翻找,终于从后山掘出了一方木盒,继而将我等拘押了来。奴婢愚钝,不知木盒中藏有何物,但是稼桑学宫本就人少,有无禁令,任何人都能悄悄进入,找个地方埋藏木盒。”
卢绘一噎。
这两句话问的大有问题,但裴恕之觉得她涨红的脸蛋甚是可爱,像只绒毛漉湿的小鹌鹑在张牙舞爪。
敬宣不客气的笑出声,“卢司直莫学人家耍威风了,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裴恕之心下不悦,浑货,知道我家绘绘有多努力吗。
卢绘定定神,“你不肯认?那我来问你,你认不认得罗三来。”
林训低头:“宫里来来往往的,说不定见过几回吧。”
卢绘笑了,“你与罗三来,决计不只是‘见过几回’”
她翻开魏国夫人的文卷,从头说起——
“凤临八年,梁王告发时任尚书右仆射的黄懋庭大人犯有谋逆大罪,并与酷吏冯不可一同审理此案。之后黄懋庭斩首弃市,黄家满门被诛。原本这件事与罗三来并无干系,奈何冯不可看上了罗家的庄子,罗父不肯双手奉上祖产,于是冯不可大笔一挥,将罗家牵扯进了黄懋庭案。”
褚承谨啊了一声,“这,这事本王毫不知情啊!”
卢绘神情肃穆,“然而将罗父治为同谋之罪的判令上,盖的正是梁王你的大印。”
褚承谨辩解:“本王虽说是主审,但一应事宜都是下头人做的。冯不可说结案了,给了本王一张名单,本王看都没看就用了印,哪知道其中隐情啊!”
敬宣讥嘲:“算了吧,难道你发现罗家有冤情,就会驳回此事?你才不会为了区区一户草民就得罪冯不可呢。”
褚承谨被说中了心事,暴怒道:“郦敬宣,本王到底是你的长辈!”
敬宣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卢绘继续道:“罗父既死,罗家孤儿寡母,无力支撑门庭,境遇愈发艰难。第二年,也就是凤临九年,罗三来为了医治母病净身入宫。可惜数月后,罗母还是过世了。如此家破人亡之仇,罗三来焉能不恨。”
所有指责不满的目光全都落在褚承谨身上,庄怀贞尤其愤怒,须发皆张的重重拍桌:“草菅人命,禽兽不如,合该千刀万剐!”
卢绘心中宽慰,老庄纵有千般不是,但爱民之心甚笃;在他治下,决不允许百姓遭受这等惨事。
褚承谨连声摆手:“本王真不知道这事啊!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冯不可,该找他报仇啊!”
裴恕之悠然道:“罪魁的确是冯不可,但冯不可已死,罗三来的恨意便只能落在梁王你身上了。”
褚承谨无语,自觉晦气。
褚庆恩不解道:“可这些都是罗三来的家仇,这林姓宦官是如何牵涉其中的?”
卢绘说道:“得知罗母过世,罗三来悲痛难抑,于是趁夜偷烧纸钱祭奠双亲,不巧被巡夜队抓了正着。瞿大监的规矩,为免巡夜队徇私宽纵,巡夜队的成员都是临时从宫内各处点来的——那夜,林训你正好被瞿大监点中。”
“抓到罗三来后,领队照规矩将罗三来交给队中一人,由这人押送罗三来去掖庭受罚,其余人继续巡夜。当时被留下来押送罗三来的,就是林训你吧!”
林训终于抬起头,定定看向少女。
卢绘将文卷摊给庄怀贞等人看,“魏国夫人查的很清楚,多年前的那夜,是林训你自告奋勇押送罗三来去掖庭的;之后半年,分别有一名千牛卫,一名宫婢,还有一位老宦官看见你去找罗三来说话。”
“卢司直什么时候结交上魏国夫人啦?”敬宣神情古怪的瞟了裴恕之一眼,似乎在说‘看来你的计策已经成功了嘛’。
裴恕之全当没看见:“结案要紧,请信陵郡王莫要打岔。”
褚承谨听的入神,“对对对,敬宣别插嘴,卢司直你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