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十一 【完】(2/4)
卢绘盯着林训,“半年后,再没人见过你与罗三来来往。渐渐的,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我猜你们不是不来往了,而是暗中来往,竭力避免被人瞧见。”
“罗三来虽然违了宫规,但毕竟是出于一片孝心,处罚并不很重。凤临十一年,管事少监看罗三来寡言勤快,又识得几个字,便指派他去九洲池苑当差。”
庄怀贞恍然,“所以九洲池苑的人根本不知道罗三来与林训相识之事……”他侧头看季成业,“是以你用刑再重,将人活活打死了也审不出什么来。”
季成业重重哼了一声。
卢绘:“九洲池苑虽然人多事杂,但有一桩好处,此处的宦官每年能出宫采买一二回。这真是天降好事——稼桑学宫地广人稀,你出不去,却有的是地方藏匿物件;九洲池苑人口稠密,罗三来没地方藏东西,却能出得去。于是你俩一拍即合,决定积攒砒霜,以备将来近身服侍梁王时,可趁机下手。”
“父,父王!”褚庆恩紧张的抓住他的衣袍,“您每年都要来九州池苑赴宴数次,要是哪回被那姓罗的碰上,那岂不是…岂不是…”
褚承谨强自镇定,“放心,你老子我洪福齐天!”
卢绘看着林训:“四五年来,罗三来每回出宫就在不同的药铺买几钱砒霜,贴肉藏着带入宫来交给你藏匿。你们运气很好,从未被人发觉;但运气也不算好,因为九州池苑那么多宫宴,罗三来从没机会接近梁王——直到九日前的接风宴。”
她打开那方小木盒,“这里还剩下半两左右砒霜,你留着这些,是担心罗三来事有不成,你将来好再找机会吧。”
“不对,不对。”庄怀贞哗啦啦的飞快翻阅自己的审讯文卷,“那夜宫宴,罗三来一直站在右侧坐席后,从没去过左侧,他没法往酒瓮中下毒啊!”
“还有一人?”敬宣从座椅中直起身子,“那人拿了他们的砒霜,在宴席中下毒?”
褚承谨大步上前,揪住林训衣襟照着脸一拳拳打下去,同时暴吼道:“快说,你将砒霜给了谁?是谁下的毒!”
林训望缓缓回头,鼻孔与嘴角逐渐渗血,但他一声不吭,目光中充满了轻蔑与愤恨。
卢绘啊呀一声,赶紧跑去拦住褚承谨不让他再打,“梁王殿下,请稍安勿躁!”
褚承谨恶狠狠的骂道:“勿躁你祖宗,滚开!”
褚庆恩也跟了过去阻拦,“父王,这是在宫里,切勿轻举妄动啊!”
褚承谨再骂,“妄动你祖宗,你也滚开!”
卢绘:“?”
褚庆恩:“!”
褚成谨:“……”
另一边,季成业大声提议,“这贱奴不肯招供,不如交给我收拾两日……”
裴恕之冷着脸打断他:“还两日?本相今夜就要结案!季大人有本事自己寻线索去,别恬不知耻的想下山摘桃,贪别人之功!”
这话很难听了,季成业胸膛剧烈起伏,冷哼一声掉头就走。
裴恕之没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上前去扯开纠缠叫骂的三人,一路拖着褚承谨按回座位。
“陛下有口谕,梁王殿下可以听讼,但没让殿下动手;还有世子……”他看向褚庆恩,“陛下希望世子在家侍母,世子怎么又出来了?”
褚庆恩脸色一白,褚承谨立刻老实了,“行行行,你们继续审问,孤王不插手了。”
卢绘将鼻青脸肿的林训放回椅子,“你还是说了吧,只要季大人上了大刑,天下没几人扛得住的。你是弃儿出身,跟梁王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你不会是被人利用了吧,说不定下毒之人诓骗了你呢……”
裴恕之也道:“本相看你是个明白人,你当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若肯老实招认,本相保你速死,少受些罪过。”
卢绘继续絮叨,“对呀对呀,你的仇怨埋在心中那么多年,反正都要死了,带到地下多可惜,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听听……”
“不是贴肉藏的。”林训忽道。
卢绘一怔,“你说什么?”
林训抬起头,“宫卫搜身很严,没那么容易带东西进宫的;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三来的一根木簪钻空了,里面可以藏三四钱砒霜。”
“每回九州池苑设宴,三来都向我要一小撮砒霜,以期伺机下手。九日前,他兴奋的来寻我,说这回他被点名入殿服侍,总算有机会接近仇敌了。我等了好几日,没等来梁王的死讯,反倒听说死了几位皇孙,我就知道事情出岔子了。”
“三来常说,他被害的家破人亡,只杀梁王一人实难解恨,若能将梁王一家都拖下水就好了。我猜那夜他看见有人给几位皇孙下毒,想到梁王肯定会被怀疑为凶手,于是当场改了主意,没用那一小撮砒霜下毒,而是用来诬陷仇敌了。”
“三来傻的很,只有一根筋,本不适当合谋大事,可我也没别人可选了。”
屋内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听他说完。
卢绘小心问道:“所以,另有一人从你处拿到砒霜去下毒?那人是谁?”
林训惨然一笑,“卢司直不想知道我与梁王的仇恨从何而来么?”
说实话,除了褚承谨自己,旁人其实更想知道真凶是谁。
褚承谨果然从座椅中站起,“说,本王与你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你也有父母亲人因本王而死?”
林训咧开绽裂的嘴唇,笑道:“奴婢在襁褓之中便被丢弃,哪来的父母亲人。奴婢想害殿下,只是要为一人复仇——故曹王世子,郦敬廷。”
这个名字似是带有巫蛊之力,除了卢绘摸不着头脑,其余人的脸色都变了。
敬宣赫然起身,不住颤抖;褚承谨父子面面相觑;裴恕之侧身而站,一动不动。
庄怀贞凝重了神情,作为一名单纯的朝臣,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莫非你是曹王叛党的余孽?”
林训用力摇头,“奴婢不认识曹王,也与曹王作乱毫无干系。”
“那是为何?”庄怀贞愈发不解。
林训神情怅然,“我无父无母,无名无姓,每日睁眼就是争抢吃的喝的。我知道只要自己多吃一口,就能活的比别的孩童壮些,更被贵人看重些。我在学宫每日洒扫,操持杂役,从没人正眼瞧过我。信陵郡王,你在学宫读书三年,恐怕也不记得奴婢吧。”
敬宣:“……”他连夫子都未必能认全,怎么会记得奴婢。
他忍住没去看裴恕之,想问问你记得这货吗?
林训:“我浑浑噩噩的活到十一岁,没人拿我们当人看待,只有曹世子,他见我将每日夫子所教之字记下来,写在沙土上,便赠我笔墨书册。”
“世子说,古往今来有许多出身卑贱之人也能有所成就,或者平凡一生,但只要能从书本中知道许多道理,那也是很好的。这时我才觉得自己是个人,活生生的人。”
“后来陛下称帝,许多宗王不服,兴兵作乱。再后来,我听说曹王兵败身死,好在世子被曹王部众救走了。我每日向满天神佛祝祷,希望世子能逃出生天,哪怕在隐居山野当个村夫也好……谁知世子还是被擒住了。”
裴恕之垂首,掌心几乎捏出血痕。
年幼的自己也曾在苦难佛前日夜祝祷,无数次乞求只要敬廷能活下来就好。
“起先陛下赐世子鸩酒自尽,我想能留个全尸也是不错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改成了斩首示众。我心想走的快些也好,世子能少遭些罪。那一阵宫里乱的很,许多人死了,不见了,某日我稀里糊涂的被叫了去,跟在车大监的随从中出宫监刑。”
“我心头乱跳,心想能送世子一程也好。谁知曹王旧部来劫法场,他们人少势弱,很快被禁卫杀光了,但梁王也受了些皮外伤,于是梁王就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世子身上,不但折辱鞭打世子,还让刽子手不断饮酒——”
林训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炽铁般激愤,“一整袋烈酒下肚,那刽子手走路踉跄,刀都拿不稳,世子肩上、颈上、背上被砍七八刀才断气!梁王还将世子的头颅踩在脚下,在泥泞中踢闹取乐!”
“褚承谨你个畜生!”敬宣再难抑制怒火,提起一把椅子砸向褚承谨。
他身上毒性未清,一下使力过度,险些栽倒。
褚承谨被儿子及时拉开,躲开椅子后吼道:“郦敬宣你个没大没小的,回头我禀告姑母治你一个不敬之罪!曹王犯了谋逆大罪,将他儿子千刀万剐又如何?你心中不平,我看你也是个逆贼!”
庄怀贞上前扶住踉跄的敬宣,转头冷冷道:“梁王殿下,你一直想当储君,可是群臣总也不服。此刻你不妨拿镜子照照,看自己配也不配。”
褚承谨一愣之后才吼道:“姓庄的你什么意思!”
卢绘心中大摇其头,难怪敬宣老叫梁王褚大傻子,连做个伪君子都不会,太遭人恨了。
她又看向裴恕之,觉得他有些奇怪,似是被屋外的雾气染成一抹苍白透明的幽魂,既不会呼吸,也不能言语。
裴恕之走到林训身前,他的声音仿佛飘在空中,“就因为这个,你要向梁王复仇?”
林训眼白都红了,恨意如排山倒海涌出,十几年那一幕烙铁般灼热的印在他心中。
“奴婢只是微末小人,但也知道成王败寇,生死有命。曹王作乱,兵败后满门被杀是应有之事。原本陛下已赐下鸩酒,梁王非要从中作梗,凌|虐世子的性命,糟践世子的尸首。曹世子对奴婢有恩,奴婢与梁王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裴恕之没再说话,琉璃宫灯下,他的神情疏离的像是离尘而去。
“你们谁也别动。”他淡淡吩咐着,同时从侍卫腰间抽|出一柄雪亮宝刀,向着林训反手就是一挥。
众人惊呼未落,卢绘却看清了裴恕之只是砍断了林训身上的绳索,连衣袍都没划破分毫——她心中暗赞好刀法。
林训挣动几下,断裂的绳索很快散开在地上。
他低声道,“多谢少相。”
不待旁人反应过来,他旋即一头冲向墙边,发出重重的撞击声,瞬时额头血流如注,很快断了气。
褚承谨怒不可遏,“裴恕之,你杀人灭口么!还没问出下毒之人是谁呢?”
裴恕之走过去还刀入鞘,“我说了,今夜必能结案,梁王急什么。”
褚承谨大怒,“那你也不该让这贱奴速死,孤王要将他碎尸万段,凌迟处死!”
裴恕之冷冷一笑,“梁王殿下,杀人不是这么个杀法的,你做的太难看了。待此事传扬出去,你以为朝野会如何议论?”
他看了眼林训的尸首,“明明是一杯鸩酒就能了结的事,殿下非要无风起浪,如今受了诬陷也是活该,还拖累死了几位郦氏皇孙。”
褚承谨暂歇怒气,“当年本王也是年轻气盛,如今本王修身养性,脾气好多了。”
这话估计连他儿子褚庆恩都不信。
“对了,下毒之人究竟是谁啊?”他追问。
裴恕之正要回答时,季成业忽然大笑着闯进门来。
他满身染血,目中流露出邀功之意,“我审了学宫剩余的那六人,如今都问出来了——这些年,有位贵人偶尔去学宫后山观赏景致,这姓林的奴婢正是侍弄后山花草的,他们必然说过话。”
“这贵人也在那夜宫宴中,你们猜他是谁?”
不等他卖关子,卢绘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是敬仁殿下。”
*
瞿松风宣裴庄卢三人入殿觐见女皇。
季成业被孤零零留在凤仪殿外,铁青的面孔上沾着凝固的血迹,神情比厉鬼还可怕。
无论他怎么卖命,在女皇心中,他始终是个只能干脏活的酷吏。
卢绘回头时,看见他默不作声在玉石阶上叩首离去。
三人进去时,却见皇孙郦敬仁连同他躺的胡床也被一起抬入殿内。
郦敬仁脸色苍白,隐隐透着死色,“今夜孙儿大限将至,御医说这是回光返照,是以孙儿特来见祖母一面。”
庄怀贞看了他一眼,当面禀告:“启禀陛下,九日前宴席中下毒真凶正是敬仁殿下。”
女皇坐在宽大的龙椅上,前后左右簇拥着十六名贴身暗卫,桌上的宫灯在她身后画出一幅巨大的墨影,宛如雄踞山头的猛虎。
她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郦敬仁笑了笑,“庄相公,你查案太慢了,我都快死了你才查出来。”
女皇看他:“没想到你这样恨朕。”
郦敬仁神情讥讽:“我恨祖母,是十分奇怪之事么?”
说着,他从胡床上取出一柄珠光闪耀的名贵宝剑,殿内侍卫见状一阵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