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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8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一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8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一

  宫外春光虽好,卢绘却无心独游。

  王和薇她们此刻都在小山学馆读书,她总不能趴在墙头勾她们出来玩耍吧;若是快马回趟豉阳,又怕依岚揪着她问‘吃到嘴里了没有’,愈显得自己无能。

  她牵着骏马在市井绕了一圈,最后还是耷头耷脑的回了裴府。

  洗漱更衣后,在所有人殷切的目光中卢绘大义凛然的迈入裴恕之的内居所。

  裴恕之披着浅色寝衣靠在床头看书,半敞的窗口透入缕缕春风,拂动他披散的漆黑长发飘起几丝。他一抬头,那是清雅俊美,一张嘴,却是阴阳怪气——

  “卢司直舍得回来了么?”

  卢绘脑门发疼,亏得自幼好脾气,于是她温言解释:“陛下念我辛劳,允我早退去望春。可我惦记着你,就赶紧回来了。”

  裴恕之长眉斜飞,“你未时初刻出了宫,申时二刻了才回来,半个时辰的路程你走了一个多时辰。说,去哪儿野了!”

  卢绘一阵无语,“连皇宫门口都有你的人?你不要再到处安插眼线了,总有一日被魏国夫人逮个正着,让陛下治你一个窥伺皇宫之罪。”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裴恕之冷哼道,“你口口声声心中有我,却放着我卧病在家,自己四处浪荡?”

  “我没有浪荡!我在路上遇到了永宁公主的车驾,公主邀我上车叙话,这才耽搁了些许功夫!”卢绘深觉自己像个负心汉,每日疲于向家眷解释外出去向。

  裴恕之神色稍缓,“你与公主也没见过几面,何事能说这么久。”

  卢绘:“公主正要进宫探望陛下,就问我陛下今日龙体如何,我挑了些不要紧的说了。”

  裴恕之讥嘲道:“日日被朝臣催促立储,陛下能好起来才怪。陵阳王生怕被陛下迁怒,如今缩着脖子躲在客省院中。这点事永宁公主能不知道?她这是寻由头拉拢你。”

  卢绘摸摸脑袋,“我觉得公主还是挺和气的,说话也爽快大方。哦对了,从明日起我不必日日穿官服了,陛下允我穿自己的裙袍呢。”

  裴恕之露出浅浅笑意,“我算着也到时候了,开春正好穿新衣。那儿有口箱子,你过去看看。”

  卢绘小跑过去打开那口精致的紫檀木箱,一时满眼生花。箱中装着各色绫缎小衫与十二破长裙,春水般绿,鲜花般艳,嫩黄如娇蕊,淡紫如菡萏。

  她提起其中一条在自己身上比着,满心欢喜,“是你给我备的么?”

  “废话,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我的?”裴恕之含笑轻骂。

  “真是太好看了,多谢你啦!”少女欢呼一声。

  裴恕之坐直身子,欣赏的目光中泛着柔软宠溺的光彩,他觉得哪怕是自己得了心爱之物也未必有看着她雀跃更欢喜了。不知何时有空,他打算将楚王府积攒多年的珠玉珍宝翻出来,看看有没有配她戴的。

  卢绘笑着抬起头,“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公主说待陛下病愈了,要在公主府中开法会,届时请我过府赴宴,刚好穿这新裙子去。”

  谁知裴恕之的脸色倏然一冷,“不许去。”

  卢绘奇了,“这是为何?”

  “公主府不正经。”

  裴恕之想到她与永宁公主一道纵情声色的场面,就恨不能一把火烧了公主府。

  此事断不能忍!

  “什么不正经?”卢绘不肯罢休,“你是不是弄错了啊。我听端木大人说,天下士子莫不仰慕公主风采,纷纷向公主府投递诗文著作,为求公主一览。”

  裴恕之神情鄙夷:“什么天下士子,一多半都是公主的面首!”

  卢绘一阵神往,“面首啊……”

  她坚定道,“我要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面首呢,正好去公主府见见世面!”

  “你说什么?”裴恕之两眼一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穿着我赠的新裙袍去公主府看面首?”

  他背过身去恨声道:“要去就去吧,去了就再也别来见我!”

  他生的肩宽背挺,肢体颀长,侧卧时犹如一脉巍峨的峻岭,然而在卢绘眼中,却是一头皮毛华丽的大猫正趴着生闷气。

  还能怎么办,哄吧。

  她连女皇都哄了,再多哄一个也不算什么。

  卢绘坐到床边,轻柔的抚着他的手臂。

  她喜欢他的身架,骨骼修长笔直,薄肌优美紧致,比牧场上最威武神骏的骏马都漂亮,想来传说中的赤兔乌骓也不过如此吧。

  “我知道你为何不悦,你怕我学那些放浪形骸的东都贵妇。我阿耶为了应酬,有时也不得不去些风月场应酬,但我阿娘从来放心,因为她知道阿耶绝不会对不住她的。”

  “你也该相信我呀,两心相悦,也要两心不疑。我不会乱来的,就是心中好奇,不知道那些面首侍奉公主时,会不会也像妓子奉承男客一样涂脂抹粉,谗笑陪酒。”

  她轻轻使力去掰他的肩背,裴恕之气也消了一半,便顺着力道半推半就的翻过身来。

  他与少女相对而坐,低声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突兀的定定看她。

  他眼眸幽亮,似乎缓慢聚集风暴的乌云。

  卢绘心中升起一股不妙。

  “你见过妓子?在哪儿?”裴恕之一字一句的质问。

  卢绘:“……!”

  裴恕之几乎吼了出来,“你偷偷去过娼寮?!”

  卢绘脑袋嗡的一声,“我,我我……”这家伙太敏锐了,一句话都不能说错。

  裴恕之勃然大怒,霍的翻身下床,指着她吼道,“你竟敢去那等地方,谁带你去的?”

  “此事你双亲可知道?不对,他们再溺爱于你,也不会纵容你至此,定是你瞒着他们偷偷去的,你好大的胆子!”

  “你以为娼寮妓寨是什么好地方,嫖客都像王瞰一样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么?有的是龌龊卑劣、不堪入目的场面,你才几岁就敢进去!”

  卢绘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你你,你别告诉我耶娘!”

  裴恕之拧着浓浓的长眉,神情严厉,“你何时去的,与谁去的,给我老实招来!若有一字不实,看我如何收拾你!”

  “我招,我招,我全都招……”

  蓦的,传来笃笃敲门声,门外是老宋的声音,“少相。”

  裴恕之忍着气,“进来。”

  老宋贼头贼脑的进屋,原本怕撞见什么香艳场面,却只见裴恕之满脸怒气站在床边,而卢绘却一脸苦逼的跪趴在床边,活像堂官会审。

  这是怎么了?

  卢绘如逢大赦,“宋先生有要事,少相您先去忙吧!”

  “你给我等着,别想跑!”裴恕之瞪了她一眼。

  卢绘伸下床的腿就又收了回去。

  裴恕之转身走入屏风后的隔间。

  老宋跟上来:“梁王又来了。”

  裴恕之:“这是什么大事,还用得着先生亲自跑一趟。”

  老宋:“梁王毕竟身份贵重,不好怠慢……”

  “我不见他,该说的我都说了。”裴恕之不耐烦,“陵阳王回来后群臣必定踊跃上奏,催促陛下立储,褚承谨总不会真以为姓郦的回来是为了跟陛下母慈子孝吧?人家就是来争这储君之位的!”

  老宋:“也是。那该如何打发梁王?”

  裴恕之微一沉吟,“就说,他一个月往我这儿跑了四趟,显得我与他私交太厚了;我若被群臣视为梁王党羽,以后更不好替他说话——回头我会把他在我这儿吃了闭门羹的消息传出去,以后若无要事他也少来找我。”

  不等老宋多问,他就快手快脚的把人别出门外,“先生赶紧去忙吧。”

  然后大步回到内寝,他怒喝道:“你给我从头说来!什么时候去那腌臜地方的?”

  小鹌鹑哆哆嗦嗦的答道,“两,两年前。”

  裴恕之大怒:“两年前?当时你已快要及笄,豆蔻之龄的良家稚女也敢去那种地方!”

  卢绘忙道:“对对,应该小时候就去看一眼的。”

  裴恕之更怒:“垂髫童儿心性未稳,更不能去那等污秽之地!”

  卢绘嗫嚅,“那,那该何时去。”

  裴恕之怒焰嚣天,“什么时候都不该去!那胡儿不是跟你青梅竹马么,也不管束你?!”——说到‘青梅竹马’四字时,冲天的酸味他自己都闻到了。

  卢绘耷拉着脑袋,“阿乌尔随阿耶出门看货了。”

  裴恕之:“一旦没人看着你,就肆意妄为!说,是谁领你去的?”

  卢绘扭开头去,“……其实我也没看见什么,就是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坐在男客腿上说些不干不净的甜言蜜语,还有跳舞的胡姬与唱曲的歌女。”

  裴恕之,“别打岔——谁领你去的!”

  卢绘犹自抵抗,“我自己想去的。”

  裴恕之端坐在床边,冷冷道,“是那个叫依岚的胡女吧。我看她行迹放浪,毫无礼数,你成日与她一处,平白学坏了。”

  他早看那胡女不顺眼了,绘绘将那胡女求来的护身符宝贝的什么似的,明明都赠与他了,事后又硬生生从他颈间抠了回去。

  卢绘嘴唇动了几下,心道若你知道是她一力支持我与你相好的,不知该作何念想。

  “你不用怪这怪那,就是我自己想去看的。”她坚定的大声道,“我只看了两眼满香楼的一层厅堂,依岚很快将我拖出去了。”

  裴恕之:“多说无益,你若答应以后与那胡女一刀两断,我便不再追究此事。”

  “这是决计不成的!”卢绘想都没想,断然拒绝——她就是跟假舅父一刀两断,都不可能跟依岚断的。

  裴恕之气恼,“既然如此,我就将此事告知卢郎主与谢夫人,看他们如何处置你俩。”

  眼看他要站起身,卢绘急了,一头撞去将人扑倒在床榻中。

  裴恕之一时不防,被撞了个仰面栽倒。

  “不许去!”卢绘翻身骑在他腰间,伸开四肢将人压在锦衾中。

  肌肤相触,软玉在怀,裴恕之面红过耳,全身肌肉绷紧,“你这像什么样子,赶紧起开!”

  他双手不敢去抓少女,挣扎时右脚一蹬正中床柱,原本挂起的一侧锦帐便如水帘般垂了下来,帷帐中一片昏暗。

  奋力压住挣动的假舅父时,卢绘想起了依岚说过的第一百零一招——据说百发百中,号称至尊无敌绝杀招。

  原本盗亦有道,她不该出此下策,但时局至此,怪不得她了。

  她蹬掉丝履,呜咽一声缩入裴恕之怀中,娇滴滴的哭起来,“你为什么要向耶娘告发我,难道非要看我受责骂,挨耶娘的打,你才高兴么?”

  “人家情郎都舍不得小娘子受半点委屈,你倒好,成日捉我的错处,我白喜欢你了!”

  “耶娘年岁大了,别叫他们生气伤心了好不好。你若实在气不过,就打骂我一顿好了,我绝不会还手的……”

  “就算我行事不当,难道你不该帮我瞒着耶娘么,为什么还要告发我?你好狠的心啊,呜呜呜。”

  少女团在自己怀中哭诉,柔嫩的脸颊贴在敞开的胸膛上,毛绒绒的头顶在脖颈间蹭来蹭去,裴恕之一时眩晕,心神恍惚,都没听清卢绘说了什么,只有怀中柔软的触觉。

  “也,不是不行,不过……”迷迷糊糊间,裴恕之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心爱的小娘子护着还来不及,怎么还要告发她呢。

  “不过什么?只要别告诉我耶娘,也别责怪依岚,我什么都听你的!”

  少女直起身子,昏暗的光线中她衣衫凌乱,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哭红的脸颊上挂着几颗半真半假的泪珠,粉嘟嘟的唇瓣半张半合,像是刚摘下枝头的果实。

  裴恕之身上燥热,不知不觉道,“……我不会告诉你双亲的。依岚,也,暂且放过一边。”

  卢绘大喜,心道此招果然威力巨大,难怪依岚叮嘱她轻易不可使用。

  好在假舅父生的美,对他使用此招毫不为难,以后为达目的可以多多益善了。

  她搂着他的脖颈,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她想此刻气氛这么好,要不要趁假舅父迷糊,一鼓作气将人吃到嘴里,下回见到依岚时就不会被嘲了。

  谁知她刚亲完,不及下一步动作,裴恕之就伸臂牢牢将她圈在怀中,年轻健硕的臂膀甚为有力,卢绘犹如被藤条缠住般无法动弹。

  裴恕之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低哑着嗓子,“不许乱动!”

  卢绘被他高大的身躯压的几乎断气,脸上还承受着他灼热潮湿的呼吸,她艰难的迸出一句,“你你,你压死我了……”

  裴恕之慌乱的挪开身体,卢绘战意正坚,反抱过去圈着他的脖子往他嘴角吻去。

  怀中少女春衫单薄,裴恕之被她蹭的身上着火,索性一把将人推倒,犹如裹春卷般用锦被将她卷成一束,然后用力抱住。

  卢绘算是倒了大霉,一身武艺在床帏中施展不开,反而被他强悍的膂力推捻着在锦衾中滚了两三圈后团入锦被中动弹不得。

  “…不可,断断不可,万一你梦熊有兆…”裴恕之杂乱无章的喃喃自语,手臂却继续用力将她死紧死紧的箍在怀中。

  他自幼多思,遇到任何人任何事,几乎是本能的先权衡利弊。

  一瞬间,他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完成对那老妖妇的复仇,要尽量少留把柄,不受人掣肘;可卢绘若未婚诞子,不但害了她,也害的长子身世有瑕。

  卢绘被勒的头晕脑胀,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她奋力挣扎时瞥见他修长的苍白手臂上长长的青筋,“松…松手,你在说什么…什么熊,我要断气了!”

  裴恕之冷静了些,减了几分手臂力气,低头看她努力的从锦被中撑开手臂,双颊绯红若朝霞,额头缀着细细的汗丝,容色明艳如珠玉生光。他又是一阵心慌意乱,埋首在她柔软的颈窝中,艰难吐字,“此事不可轻率,须得有所准备……”

  他年幼时撞见过父母耳鬓厮磨,也听到过于傅母对裴王妃低声私语床帏中事——他成年后才略通其中之意。

  卢绘被他搂在怀中,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她气馁了。

  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她觉得也许该向依岚承认自己的无能了——只知生扑硬啃,结果一无所获。当然,假舅父也没好到哪里去,估计是受惯了别人的服侍,明明不知如何主动,偏又强势的硬要在上面,差点压断她的肋骨。

  不过她也明白裴恕之的顾忌。

  西北地广人稀,丁口繁盛是大大的好事,官府鼓励繁衍还来不及呢;只要不是达官显贵名门望族,哪个会追究什么身世名份。

  有了就生下来,生下来就好好养大,能补上婚仪就补上,无法成婚就再觅一个郎君;带着儿女改嫁的寡妇比比皆是,皆道能生会养是福气呢。

  卢家在沙州有钱有靠山,若真有个万一,大不了假称女儿在中原招了个短命郎婿,到时抱着婴孩回沙州便是。只要养得起,教的好,一样顶门立户。

  一东一西,相隔万里之遥,谁会来戳穿她?

  不过看假舅父这深皱的眉头,满脸的官司,想来中原世族的规矩与西北大不一样。

  这人多疑又小心眼,万一将来追上门来质问,那可什么脸丢光了,她还怎么做个德高望重的大商贾呢。

  可惜了。

  卢绘仰头望着他洗练流畅的下颌线,委实惋惜。

  假舅父高挑美貌,书读的又好,要是能生个这样聪明漂亮的孩儿,不计男女,他们老卢家都是赚了。

  她叹息着坐直身体,似乎比亏了一大笔钱还难过。

  买卖不成仁义在,既然不能跟他相好了,以后还是以礼相待罢。

  她的心思淡了,裴恕之的思绪却抑制不住的蓬勃起来——

  深宫之中有的是奇技淫巧来规避孕事。

  女皇生永宁公主时年四十一,依旧体魄强健产育旺盛,先帝身边又几乎只有她一人;若她愿意,尽可以像其母秦国夫人一样生育到年近五十。

  不过对于一头噬权力而生的猛兽来说,四子一女已足矣,之后女皇再未有孕。

  裴恕之越想越觉得可行,不禁心头发热,不知不觉收紧手臂,“若,若你实在想要…也不是不成…我来想法子。”

  说这话时他微微垂首,潮红从面庞蔓延到脖颈,扯散的寝衣下,玉石般壁垒分明的胸膛上覆着一层薄汗。

  卢绘心漏跳了一拍,觉得肝儿都酥麻了,又想扑过去将人压到,所幸摸到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及时悬崖勒马,坚定的推开他环绕的手臂。

  “咳咳,适才是我失态了。”她清清嗓子,拢了拢衣领,一本正经道,“亚圣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故上有礼法,下有规约,再是情之所至,也当发乎情止乎礼,不应逾越。以后你我相处,还是守礼些的好。”

  假如裴恕之是个如王瞰一般的正经读书人,说不定就被卢绘这套唬住了。

  可惜裴恕之不是,他心黑手狠许多年了。

  “你什么意思?”他立刻沉下脸来,周遭气息像浸了冰渣,“你想变心?”

  卢绘吓了一跳,哆嗦着往后挪了挪。

  他说翻脸就翻脸,眼底透着森然凶光,“你当我是之前那三个好糊弄的,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卢绘连忙喊冤:“适才是你按住我不许我乱动的,还说‘断断不可’。你一脸凛然不可侵犯,我也不好继续当登徒子呀,怎么又成了我变心?”

  裴恕之抿唇不悦,心道你若真有心,怎么才试了一次就退缩,(他认为)既然两人情深义重,她就不能多主动几次么。

  他舍不得责怪心上人,便觉得都是之前那三个傻子不好,毫不矜持,太容易得手了,惯的绘绘毅力不足,若她有父王对母妃三成的锲而不舍,何愁二人不能琴瑟和鸣!

  他心中翻腾的热闹,说话时不免带着恨意,“我稍有迟疑,你就作罢了?”

  卢绘无语,“你不愿意,难道要我霸王硬上弓?”他身手力气都不差,她未必撑得开这把强弓啊。

  “谁说我不……”他生生咬住嘴唇,“我说了,我来想法子。”

  卢绘仰头看看垂落的幔帐。

  这种事也能想法子?身为淳朴的沙州子民,原谅她不懂东都权贵的精细玩法。

  “好吧,那你慢慢想。”她趴到床边找鞋子。

  裴恕之心中不舍,“……你要回去了?”

  卢绘拎起鞋子——一双缀有金箔刺绣的雪缎丝履,非常契合假舅父的金贵品味,哪怕在昏暗的床底也一闪一闪的,很好找。

  “难得半日闲暇,我当读书养性才是。”

  大好光阴不可空废,她打算去找覃子烈他们松松筋骨,各式刀枪剑戟来一轮,免得整日养尊处优,荒废了武艺。

  正要穿鞋,忽觉袖子被人拉动。

  她抬头看去,只见裴恕之玉面微红,长指扯住她的衣袖,“我还有话与你说。”

  卢绘眨眨眼,“那你说呀。”

  有事说事,这么一脸勾引人的模样是做什么。

  裴恕之:“等这月休沐你回了豉阳,与你双亲提一提卢侃,卢老先生。”

  卢绘始料未及,“谁?”

  裴恕之:“你不知道卢老先生?”

  “……”卢绘,“我还没那么孤陋寡闻。卢老先生著学之名享誉海内,前阵子陛下还提过要召卢老先生来东都叙旧。”

  裴恕之微笑,“卢老先生与你同出于范阳卢氏。”

  卢绘大摇其头,“我们可不敢高攀,人家是卢氏宗支,世代为官,往来无白丁。阿耶这一支白身数代,卢缮那狗东西落魄的都要将女儿卖婚了。”

  裴恕之:“说起来,卢老先生之父与令尊的曾祖父是亲兄弟,他与你的曾祖父是堂兄弟,令尊该称呼卢老一声‘叔祖父’才是。”

  卢绘:“那是因为卢老先生是老来子,辈分高年纪小。我家与卢老都出了五服啦,你要我提他做什么?”

  “才出了一两代,不算太远。”

  说来残酷,其实卢致南的曾祖父与卢侃的父亲都是侍婢所生,都是男主人一时兴起所留,差别在于前者庸碌无能,后者却长袖善舞,仕途顺遂。

  故而当不得不分家时,卢致南的曾祖父早早被清出本家,卢侃之父却能留在宗支,甚至自立南山房,为众多卢氏子弟敬仰依附。

  裴恕之话锋一转,“听闻你曾祖父对你祖父不好?他临终分家时,将肥田大宅与积蓄财帛都给了长子,只给你祖父一座乡野小屋与几亩薄田,是也不是。”

  卢绘叹道,“八百年前的事了,你都是哪儿打听来的。曾祖父嫌祖父体弱多病,费钱又无用,觉得将来光耀门楣还得靠卢缮那家子,素来厚此薄彼。哼,呸!”

  裴恕之笑了,“这就好。若你曾祖父待你们慈爱有加,下面的事反倒不好办了。你可知道,那位卢老先生与夫人鹣鲽情深,虽然膝下空空,却始终不肯另行纳娶,于是亲友纷纷劝他过继一二族中子弟。”

  卢绘先是瞪大眼睛,缓缓的,她感到背后汗毛耸立。

  她指着道,“你你……难道你想让我阿耶过继到卢老先生膝下?啊不对,阿耶跟卢老差了辈分啊。”

  裴恕之:“是差了辈分,是以要令尊以孙辈的身份,将你祖父一道出继过去。”

  卢绘瞪大眼睛,“我祖父早过世了!”

  裴恕之十分坚持,“以子代父出继即可。”

  “我祖父入土都几十年了!”

  “那就迁坟。我命人去瞧过了,南山房祖坟山清水秀,风水更好。”

  卢绘脑中乱糟糟的,“你究竟在说什么啊!卢氏子弟成百上千,人家卢老先生为什么要过继一个出了五服且素昧平生的族侄。”

  裴恕之:“这你放心,只要卢老与令尊都同意,你们这房的族长——就是卢缮的长子点头,这事好操办的很。”

  卢绘毫不怀疑假舅父的本事,只要他出手,别说让卢缮长子同意阿耶出继了,就是让他将自己卖了都不难。

  她追问:“你是不是拿了卢老的把柄,要挟人家了?”

  裴恕之皱眉:“一旦过继了,卢老就是你家老祖宗。若他心怀不满,想折腾你们一家子容易的很,我怎会做那等鲁莽无智之事!”

  “你……你没事吧!”卢绘跪坐在床边双手叉腰,“卢老先生年高德劭,学究非凡,我阿耶只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商贾,人家为何要答应这种事,肯定是你软硬兼施,以势压人!”

  “我祖父的坟头早就草木茂盛了,就因为我喜欢你,他老人家入了土还要换个阿耶?太荒谬了!我知道你想抬举我家门第,也知道你有权有势,可权势不是这么用的!”

  裴恕之只听得‘我喜欢你’四字,便压抑不住心绪飞扬,喜不自胜,少女再多的反驳与不满也尽数化作了耳边风。

  “你既知道了我的心意,我也不算白忙一场。”他伸臂将她捞到自己身边坐着,低低望她,长睫几乎垂到她额头。

  “你听我说——若是过继顺遂,卢老也不至于到了耄耋之年还未成事了。择取过继人选时,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合适,这才耽搁至今。”

  卢绘靠在他的肩头细细思量,多少猜出些缘故。

  卢老本就辈分高出同龄人不少,若直接过继儿子,族中辈分合适的孩童还真没几个。若过继成年子侄,卢老无法亲自从头教导,只能接受现成的。

  人品才学都好的,说不定人家父慈子孝,亲情难舍;没有父母牵挂的,人品才学可能又不如人意。

  “卢老是豁达之人,过不过继的,本不放在心上,只担忧若他比夫人先走一步,夫人的晚年与偌大的藏书阁无人照管。这阵子我与卢老鸿雁往返数回,细细说了令尊令堂的经历。你耶娘的品性与才干无可挑剔,一身钢筋铁骨也无惧任何流言蜚语明刀暗箭。”

  “再说了,你家幼弟那么爱读书,身为商贾之子是不能考科举的,届时你们怎么办?”

  “让令尊连同你祖父,一道过继到卢老膝下。卢老夫人与藏书阁都能得到妥善安置,他们得了利,你家得了名,两全其美。”

  卢绘不作声,满眼质疑的看着他。

  裴恕之失笑,“你看我做什么?你先问问令尊令堂,说不定他们愿意呢。”

  卢绘忽然叹气,“就算族中没有合适人选,但卢老成名几十年,难道就没有一二可信的至交好友或得意弟子?只为了这点缘故,就过继八竿子打不着的我家阿耶,怎么说都太牵强了。你若没有以势压人,必定是许了人家不少好处吧。”

  被她一语说中,裴恕之轻咳一声:“这你不必管了。以后若彼此投缘,就多走动,如若合不来,就各走各路,尽到礼数即可。卢侃历经三朝,见多了风雨雷霆,知道分寸的。反正我们只要卢侃这支的后嗣之名,并不贪图卢侃的家财与藏书。”

  卢绘越听越觉得怪异,“‘我们’?”

  “……我是说,你家。”裴恕之再次轻咳,“将来令尊再捐个官身,不论令弟考举,还是令妹嫁人,于全家都有益处。”

  卢绘木木的,“……哦。”

  她在心中感慨,忽略性情上的毛病,假舅父真是天下第一等的情郎了,对相好的小娘子处处体贴,从精美的十二破长裙到花里胡哨的丝履,关怀的无微不至,今日更想塞一个名贵的老祖宗给她家,这出手也太大方了。

  她再次叹气,向前探身勾住他的脖颈,紧紧圈住。

  裴恕之双臂环抱过去,感到她柔嫩的脸颊贴在自己颈窝中,温热馨香,仿佛拥着一簇浸透了阳光的雪兰花苞,又像揉着一头只属于自己的乖巧小兽。

  少女埋在他颈窝中不住叹息,“裴恕之,我知道你待我好,我领你的情,可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又一脸的端庄贞烈,她真不知如何回报了。

  裴恕之搂着满怀的温软迷醉,听了这话,不意从心底生出一股幽微的期待,想要更深切的接触。

  卢绘乖乖搂着他的脖颈,心想:他对她这么好,可不能再唐突人家了。

  裴恕之:她怎么还不动作,只要用适才扑倒他的三成力气就行了。

  片刻后,卢绘困惑的坐直身子,抬头看他,不解道:“你为何一直按我的背。”

  那股推动的力道像是在鼓励她倾身向前,可是前面就是他的胸膛,两人都贴那么紧了,她还怎么往前?

  “你说呢?!”裴恕之玉面绯红,眼神羞恼,似是要扑上来咬她一口。

  所幸门外再度传来老宋的笑声,“少相啊,你定然想不到适才谁来下帖邀宴…啊哟,啊哟哟…这这…”

  老头惊慌失措,连连后退,一头撞在门柱上,最后捂着脑门踉跄躲到门柱后。

  此处是裴恕之日常起居的屋子,向里通向内寝,向外则有三道门,第一道外门由侍卫把守,第二道中门守着覃子烈,第三道便是内门。

  前两道门见是老宋,便轻易放他进来了,第三道门则在适才老宋离开时忘记关上了。于是乎,老宋再次入内时畅通无阻。

  适才虽只短短一瞥,老头入目所及的却是——高高的锦帐垂了一大半,帷帐之中两人身躯交缠,紧挨在一起。啊这这这,青天白日啊,门都没关,刚才不是还吵架么?!

  “进来!”裴恕之绷紧下颌,拨开床帷起身。

  老宋捂着脑门慢吞吞进来,正看见穿戴完好的卢绘从锦帐后出来,虽然衣衫凌乱,但每一件都好好穿在身上。

  他一愣,这是还没开始?

  卢绘挥挥手,“先生莫怕,我与少相正在商议家事,少相刚给我祖父找了个新阿耶,先生不要误会了。”

  老宋:“……”

  裴恕之平复心绪,板着脸道,“不必解释,先生不是外人,何况也没什么可避人的。”——但他俩之事迟早要公之于众的,不妨先让自己人心里有个数。

  他看向老宋,“究竟何事,先生说吧。”

  老宋清清嗓子,“刚送走了梁王,郓王又派人来下帖,请少相过府宴饮。”

  “哼,无事献殷勤,能有什么好事。”裴恕之冷哼一声,转头时看见卢绘猫腰趴在床边,伸胳膊去够稍远处的丝履,像只笨手笨脚的狸奴幼崽。

  他心中好笑,捡起地上的丝履递过去,转身道:“麻烦先生写封帖子,回绝郓王。”

  老宋迟疑,“如今朝臣纷纷请立储君,梁王提心吊胆,郓王必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少相不去看看么?”

  裴恕之摇头,“褚立谨此人过于惜身,最好旁人冲杀卖命,他来下山摘桃子,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给这种人下饵太麻烦,还不如……”

  “少相。”老宋瞥了卢绘一样,制止裴恕之继续说下去。

  其实卢绘根本没听,她刚从床底奋力扒拉出第二只丝鞋履,高高兴兴的穿好起身,“少相与先生慢慢说,我先回去啦。”

  裴恕之心中恋恋不舍,正要开口留人,忽闻又一阵响动。

  覃子烈手持一根手指粗细的竹管急冲冲的过来,“禀报少相,铁勒有急报。”

  卢绘知道铁勒是个大个子胡人,替裴恕之在外办些不宜见光之事。

  她一面想着,一面走向门口。

  裴恕之忽然出声,“慢着,公主府你还去么?”

  卢绘从门边走回来,苦着小圆脸,“你都要活吃人了,我哪还敢去呀!”

  裴恕之笑道,“你去吧。”

  “真的?”卢绘又惊又喜。

  裴恕之冷哼一声:“永宁公主享圣宠几十年,府中有的是奇珍异宝,还有天下第一等的戏班与乐伎,你去看看也好,别总惦记着看面首。”

  卢绘顿时喜笑颜开。

  老宋不解:“面首怎么了?”

  卢绘忽指着前方窗棂,“呀,有黄蜂!”

  老宋大吃一惊,他年少时被黄蜂蛰过,戒惧至今,于是连忙转头去看,“哪儿,在哪儿!”

  趁这一瞬,卢绘踮脚飞快的亲了裴恕之一下,然后雀跃着飞快离去。

  “没有呀。”老宋抬袖遮脸,左看右看后转回身,“诶诶,绘娘跑这么快做什么?你何处瞧见黄蜂的?”

  “兴许我看错啦——”少女的声音逐渐远离。

  老宋转身回来,奇道:“绘娘目力素来极好的……欸,少相,你怎地面色发赤,莫非又起烧了?”

  裴恕之侧颊滚烫,竭力镇定:“先生不必担忧,只是屋里有些气闷。褚立谨之邀不必理会,他的账以后再算,眼下先收拾褚承谨。”

  老宋看他对答如流,条理清晰,笑道:“看来少相大好了,老夫也放心了。对了,铁勒的密报中有何要事?”

  裴恕之这才反应过来,拧开手指粗细的薄铜管,从中倒出一张纸卷,他迅速过目一遍后面色微变,“吕川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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