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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8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二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84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二

  四月中旬,大地回春。

  右仆射唐义方赈济河北雪灾功成身返,少相裴恕之病愈回朝,迅速消解堆积如山的案头文卷,于是中书令刘语暂且按下第十八份的请求告老归田的折子。

  上阳宫,仙露殿,伎人们奏乐起舞。

  女皇靠在胡床上半阖着双目,“新选上来的这班新罗婢如何?”

  卢绘心中黯然,之前的教坊伎人受投毒案拖累,或多或少遭了折辱,即便已经休养妥当,女皇暂时也不想再见他们了——然而,九天宫阙永远不会缺乏侍奉君王之人。

  “寻常吧,昨日陛下挽的那几朵剑花就比她们好看。”卢绘意图替旧伎人挽回圣宠,于是昧着良心说道,“就是微臣,练上几日也能跳成这样。”

  女皇对她的小心思一清二楚,“就你?笨手笨脚,还是练举大鼎罢。”

  瞿松风在旁忍笑。

  这时,端木慧捧着一份急报匆匆赶来,神色颇为不妙。

  “启禀陛下,檀州刺史曹可安八百里加急奏报。”她颤声禀告,将奏报举高至额。

  卢绘瞥见急报封皮上的朱砂印记与沾有白羽的火漆,心中一震——这是战报。

  瞿松风赶紧屏退乐伎,清走殿中闲杂人等。

  女皇神色肃穆,翻开急报看了几眼,随即递给卢绘——她近来目力衰退的厉害。

  “绘娘,你来读。”

  卢绘道了一声遵旨,接过急报朗声而读。

  “臣曹可安叩上:据松漠都护府溃卒所报,前日四月初二亥时,城内契丹诸部勾结戍卒作乱,戕害吕川官衙李使君并僚属三十余人,焚官廨、劫武库,裹挟商旅、流民逾万,持械南犯。今晨斥候探得,其前锋距檀州北界白狼戍不足百里!”

  女皇怒道:“岑文修做什么吃的!朕命他统领吕川兵马并节制松漠都护府的钱粮,他就是这么给朕办差的!”

  卢绘赶紧展开急报卷轴最后一段,“吕川守军大营被袭,死伤不知其数。岑,岑都督业已被杀,敌寇传首庆贺……”

  女皇咬紧腮帮,森冷之气盈溢身躯,“还有么。”

  “下面都是曹刺史的求救之言。”卢绘瑟瑟微抖,“臣启奏,军情如火,檀州危在旦夕。微臣当以死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唯恐叛军进逼中原,祸乱社稷,臣伏请陛下速速发兵救援——凤临十六年四月十四酉时急发。”

  女皇愠怒,重重捶在胡床上,“召政事堂诸相商议!”

  *

  沈钦、崔昇、裴恕之、唐义方,四人依次入殿,老刘照例在家养病。

  四人逐一传阅急报,脸色各异;女皇让他们别装深沉了,赶紧出对策。

  裴恕之年资最浅,不得不第一个开口。

  他在其余三臣的注目下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陛下,松漠都督郦国忠勇猛善战,东夷旧城州刺史万大荣机警狡谋,此二人皆为契丹族内之大部首领,早年随着族中亲长归降朝廷,素有名望,不可能同时受人谋害牵制。依臣之见,兴兵作乱者要么是这二人其一,要么两人皆是。”

  女皇沉着脸:“朕也猜是这二贼作的乱!”

  崔昇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冷声道:“即便作乱之人是此二贼,但岑文修……”

  沈钦忽然截话,“岑文修虽性情暴烈,但毕竟统兵多年,寻常变乱如何能令他顷刻之间兵败授首,可见必是敌众我寡。”

  卢绘立刻意识到,吕川都督岑文修估计是女皇的‘自己人’,因此当老崔想问责这人时,老沈赶紧打断,避免惹女皇不快。

  萦绕女皇周身的阴沉怒气似是缓了几分。

  崔昇咬牙,没有继续话题,只含怒瞪了沈钦几眼。

  裴恕之饶有兴致的欣赏这一幕。

  谁知唐义方突兀道,“启,启禀陛下。”

  他身有口疾,平日甚少开口,而他一旦开口,诸相也大多不会打断他。

  唐义方肃色:“去岁,多地暴雪,不单只河北灾情严重,漠北一带本就苦寒,臣…甚为担忧,临去河北赈灾前,特、特意下了道公函,询问岑、岑文修灾情如何。次月,他复函回道——漠、漠北百姓早…已习惯严寒霜雪,无、无需朝廷担忧,亦无需赈济。”

  卢绘身上一震,看见女皇面沉如水,眼神阴晦。

  唐义方语气坚定:“岑文修,身兼,东夷都护府大都督与吕川都督,总领契丹东夷两、两族羁縻之策,施政必得宽…宽严相济。可他刚愎自用,轻蔑胡族,将一、一众部族首领,皆视为奴仆,呼喝打骂。平日如此,也、也罢了,一旦遭…遭逢天灾,必生大乱!”

  卢绘心中感动,深觉老唐真是正人君子。想他强忍口疾,一面在河北与豪族世家周旋,一面还要担心远在天边的漠北百姓,不得不说女皇用人的眼光真是当世无二,总能挑选出德才兼备的能臣干吏,造福苍生。

  只要,她不生私心。

  唐义方:“是以,数月…前,臣向陛下谏言,选派一二老成仁厚之人前去襄助岑文修,免、免得天灾酿成人祸,然而岑文修回函,坚辞不肯,还狂言……”

  “此时唐相公说这些有什么意思。”裴恕之捏拳在唇边轻咳一声,插话道,“事起仓促,战情如火,其中缘由我等还未尽知,不宜早下论断。”

  卢绘偷看女皇脸色,知道裴恕之的话很让她满意。

  沈钦忙道:“若湛此言有理,先不急追究罪责,处置眼前之事要紧。”

  崔昇满眼的不赞同,强忍道,“臣请陛下即刻整军备战,以防万一;同时派人快马北上探寻军情。先弄清楚吕川之乱的前因后果,朝廷再出对策不迟。”

  女皇吐出一口浊气,“崔爱卿所言甚是。”

  *

  凤仪殿政令一出,政事堂立刻忙碌起来,诸相各司其职,一众参事进进出出,忙的脚不沾地,直至金乌望西之时裴恕之才腾出空来。

  他本想在宫门外等卢绘一道回家,谁知刚在马车中坐定,就一前一后收到两张金泥封名的密函,分别来自恩师老刘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姑祖父崔玄。

  裴恕之嘴角一弯,以往每逢大事,总是他主动上门向二老讨教;这次他好整以暇,反轮到两个老家伙急了。

  “怎么岁数越大,越没耐性。”他阖目后仰靠着。

  “公子,先去哪家?”子烈在马车外问道。

  裴恕之略一思索:“先去崔府,再去见恩师。”

  *

  崔玄握着一把精致的胡须,在丹房中急躁的走来走去。

  他见到裴恕之进屋,立刻迎上前去,“……吕川变乱可是当真?”

  裴恕之装着笑把老头推开些,“军报怎会有假。”

  崔玄:“老夫问的是,吕川之乱真有那么大阵势,还是小打小闹,须臾即可平定?”

  裴恕之静静看他:“姑祖父想做什么?”

  崔玄放开裴恕之的衣袖,绕着蒲团走了半圈,才道:“宫宴投毒案后,陛下罢朝大半个月,说是伤心四位皇孙之死,实则我听说是她宿疾复发,大病了一场。”

  裴恕之纹丝不动:“陛下这个岁数有些小病小灾,也不稀奇。”

  崔玄摆摆手,“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身子不好,将来若龙体有变……最好,兵权能在自己人手中。”

  “这可不容易。”裴恕之低头抚弄扳指,“陛下防备兵权旁落犹如防贼,几十年下来,里里外外的将领不是褚氏党羽,就是她亲手提拔的心腹。”

  崔玄哼了一声,“褚氏那群酒囊饭袋,平日里大马金刀的糊弄人还成,真上了战阵,俱是土鸡瓦狗之辈!老夫多年前见过那郦国忠,颇有些胆略,非是名将方能荡平这场变乱啊!”

  裴恕之似笑非笑:“名将?死在陛下手中的名将还少么。我知道姑祖父意欲向陛下举荐几位领兵‘俊才’,只是褚氏及其党羽如今兵强马壮,蓄势待发,总得让人家先试上一试。”

  崔玄目中闪过一抹厉色,“褚承谨治兵无能,致使武备废弛,不若我给他加把劲,一旦他兵败如山倒,姓褚的……”

  “姑祖父。”裴恕之一手按在崔玄肩上,语气耐心,“姑祖父家大业大,褚承谨兵败事小,真助长了贼虏的气焰,闹的东都不稳,就得不偿失了。”

  “说的也是。”崔玄点头,随即低声道,“是以,若湛的意思是……?”

  裴恕之微笑:“如今还不是时候,且多看一阵。”

  *

  刘府。

  裴恕之望着床榻上面色灰败的老人,大吃一惊,“原来恩师真的病了。”

  刘语骂道:“竖子,老夫何时不是真病!”

  裴恕之看他喘的厉害,坐到床边给他顺气,“恩师三天两头告假,人人都以为恩师在躲懒,没想到……”

  刘语望着窗台上的一盆发黄的百年青出神,“听说老狗自知将死之时,会寻个隐蔽安静处慢慢等死。这两年每每我想告老归乡,却总也不成。唉,我还不如一条老狗。”

  裴恕之在他背后露出一抹轻嘲笑意,语气却十分柔和,“恩师是记挂社稷苍生,才不忍抽身而去。朝堂宫闱每有大事发生,陛下还是最信任恩师的意见。”

  刘语连连摇头,“那也未必,月前的宫宴投毒案你就处置的很好,陛下事后与老夫说起,不无感慨江山代有人才出。”

  裴恕之正要谦虚两句,不妨老头忽的转头,“若湛,此次吕川之乱你怎么看?”

  裴恕之沉吟片刻,“郦国忠与万大荣皆是当世枭雄,此次变乱恐怕势头不小。”

  刘语:“唉,陛下年事已高,对军队的辖制不如以往了,何况梁王又不成器,老夫担忧那些藏身暗处的魑魅魍魉想要借机生事,谋夺兵权。”

  老头盯着眼前的年轻人,浑浊的双目中射出凛凛精光,全不似病弱老者。

  裴恕之脸上笑着,“恩师放心,陛下有姜桂之性,老而弥坚,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不会让宵小之辈得逞的。就算褚氏诸王皆不得用,陛下手中还留了几位股肱战将。”

  刘语哦了一声,“你是说肖世功?他的确善战,只是赋闲多年,不知他还有当年之勇么?”

  他微微阖目,宛如呓语般,“陈令则、章威武、贺若大辅、范潜……那么多军功赫赫,威震荒夷的名将,如今只剩肖世功一人了。陛下杀戮太过,致使将才凋零,无人可用,唉……”

  裴恕之心道,这话也只有你敢说,别人哪敢提半个字。

  他笑道,“恩师不必担忧,军国大事,陛下不会轻忽的。”

  刘语定定看他,意有所指:“是呀,军国大事不可轻忽,希望众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才好。”

  *

  从刘府出来后,裴恕之躺在马车中细细盘算。

  首先,老刘是个好官,心系百姓,清正廉明,不知从酷吏手中救下多少无辜,又多少次劝谏女皇施行仁政,匡正社稷。

  其次,老刘人品无可指摘,向女皇举荐了不少才干卓著的后辈(其中就有裴恕之),不但不居功,亦不曾有过结党营私之意。

  再次,老刘肯定不是褚党,这些年他三天两头求女皇接回陵阳王,褚承谨恨他恨的牙根发痒,说梦话都是咒他早些咽气。待来日陵阳王夺回皇位,估计刘氏子弟能得不少荫封——即便当年助女皇废帝自立也有他老刘一份功劳。

  在这几十年的腥风血雨中,老刘没有身死族灭,没有获罪罢官,没有落魄归隐,而是高居庙堂安稳至今,绝不会是个简单的忠厚老臣。

  今日老刘找裴恕之说的这些话,看似东一锄头一斧子,归根结底一个意思——

  别以为女皇年老体弱就可以在朝廷用兵时上下其手,不论是想从中获利,还是想通过给褚氏添堵向陵阳王示好的,都给老子把爪子收起来。军国大事不是闹着玩的,真出了事就等满门受诛吧。

  你裴若湛深受女皇重用,既能与梁王说的上话,也与陵阳王有长途护送的情分,暗地里党羽也不少,跟你通气最合适,接下来你去提醒所有人,加油。

  以上。

  老狐狸已经一只脚踩进了阎罗殿,心思依旧通透,裴恕之心中老大不痛快,但也不得不承认老头说得有理,复仇不能拿江山百姓为筹码。

  既如此,还是回家吧,说不定还赶得上与绘绘一道用暮食。

  车外一阵喧嚣,夹杂着妇人尖利的叫声。

  裴恕之微微蹙眉,开了一缝车窗望去,只见酒肆门口人头攒动,一名醉醺醺的高壮妇人揪着一名瘦弱男子怒骂,周围一阵嬉笑。

  子烈看的心有余悸,“这妇人委实凶恶,自己坐在店中大酒大肉,丈夫跑腿略出了些差错就又打又骂,真是头母老虎也。”

  裴恕之看了他一眼,心道如今楚王府中最大的一头雌虎不就是你母亲么,三不五时将丈夫与儿子们收拾一顿。覃管事在外威严端正,一呼百应,回了家还不是服服帖帖。

  裴恕之幼时去找覃子烈玩耍,就曾见过覃管事(当时还是侍卫)一面给妻子捏肩捶腿,一面嘘寒问暖‘夫人辛苦了’,他当时就觉得自家父王对母亲裴王妃也不算太巴结了。

  真真威严扫地,毫无夫纲。

  换做他,这种憋屈日子是一日也过不下去的。

  裴恕之望向覃子烈的目光含了几分怜悯,可怜见的,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几个温柔女子。

  他的绘绘就不同了,又体贴又温柔(他认为),此刻必定摆了满满一桌丰盛的暮食,乖乖坐在桌边等他回去。

  *

  裴府,沐香斋门前。

  “你跑哪里去了!天都黑了才回来,害我白白等了许久!”

  少女双手插腰,秀眉倒竖,悍妇之色已是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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