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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85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三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85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三

  晚霞似锦,湖水潋滟,小小悍妇当门而立。

  裴恕之:“……”

  子烈微不可察的往后退了半步。

  裴恕之不愿在侍卫面前丢份,于是轻咳一声,状似看向空空如也的屋内,“饭菜呢?时辰不早了,你可用过晚膳……”

  “哎呀,都要打仗了还用什么膳!”卢绘孔武有力的将他一把扯进沐香斋,关门前还假笑两声,“时辰不早了,覃侍卫赶紧洗脚用膳吧。”

  覃子烈当场展示了他不俗的轻功,一溜烟不见了人影。

  卢绘反手关上书斋大门,压低声音,语气郑重:“如今局势有变,山雨欲来,可谓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你有什么打算!”

  裴恕之差点笑出来,“最近在陛下身边听了多少话本,请的哪位说书先生。我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精忠报国,为陛下分忧……”

  卢绘绷着脸:“你别装傻了,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提罢了。”

  “是么?”裴恕之好整以暇的走到竹椅旁,拉着卢绘一同坐下,“那有请卢司直说来听听。来,坐下说。”

  卢绘:“陛下年岁渐高,朝野人心浮动,你们这些臣子大致可分成三类。一者拥褚,二者拥郦,三者见风使舵,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裴恕之忍不住插嘴:“这类人我们通常称为‘审时度势,谋定而后动’。”

  卢绘冷笑:“我看你就是第三类人,左右不沾,到处做好人!书上说天下至功莫过于从龙之功,你就不想争上一争?”

  裴恕之叹气,“为官之人谁不想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但是首先你得保住性命。如今储位空虚,更有两姓之争,怕是萧墙之祸就在眼前。大家躲祸还来不及,有几人敢火中取栗。”

  他看少女脸色缓和,又道:“你与其责怪朝臣,不如怪陛下为何悬置储位多年,弄的大家人心惶惶,唯恐遭到无妄之灾,牵连满门。”

  卢绘双手扶膝,垂头丧气:“陛下也难啊,立储君说来容易,可是立谁呢。梁王?这位王爷真真应了那句话——‘望之不似人君’!”

  裴恕之用力忍笑,哄孩子般,“那咱们就不理梁王,立陵阳王。反正如今朝堂上他的呼声更高。”

  卢绘忽然不说话了,裴恕之看她神色迟疑,奇道:“怎么了?”

  卢绘四下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觉得陵阳王也不怎么样,他与梁王是半斤对八两。”

  裴恕之不禁对她刮目相看,“人人都说陵阳王经了这十余年的磨砺,必然脱胎换骨,改过自新,如今老成持重,来日必成大器什么的——你居然不这么想?”

  卢绘不以为然:“谁说吃了苦的人就一定会改过自新,孟夫子只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狠狠吃苦,并没有说狠狠吃苦的人个个都有大任。大多时候,吃苦就是吃苦,哪有什么天降大任。”

  她语气一变,“不过,我倒不是因为这个看不上陵阳王,而是……”

  她又忍不住四下张望,裴恕之道,“你别东张西望了,我这儿稳妥的很。”

  卢绘凑过去轻声道,“不单是陵阳王,还有洛川王,他们兄弟虽是天潢贵胄,但却像是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儿,外头看不出来,实则里头早就虚了。什么志向,心气,傲骨,统统都没了,只求安稳度日,得过且过。”

  “陵阳王有杜王妃给他撑着,还好些;洛川王就惨了,失魂落魄,疑神疑鬼——这样的人如何承继大统。”

  裴恕之怔怔的望着少女,似乎看到十几年前的母亲,云鬓珠钗,端坐镜前,不紧不慢的向年幼的儿子解释政局。

  当时裴王妃也说,女皇反复恐吓折磨儿子就是为了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彻底服帖,哪怕放把刀在面前,他们也不敢反抗。

  卢绘伸手在他面前晃动,“喂,喂,你发什么呆呀。”

  裴恕之醒过神来。

  郦瑁郦瑜兄弟俩是什么成色他如何不知,没想到满朝文武没几人能瞧出来的真相却被少女一语道破,甚至连刘语这种老狐狸都对皇嗣抱着不切实际的的希冀,盼望流放十余年的真龙血脉能振作抖擞,再展文德皇帝的赫赫威名。

  他轻轻一笑,“照你这么说,梁王不似人君,陵阳王与洛川王是断脊之犬,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该将皇位传给谁?郓王?”

  卢绘摇头叹气,“郓王就更不入陛下的眼了,唉,要是能传位给永宁公主就好了,可我看陛下也没那个意思。”

  小时候看戏文,演到皇子继位时,仿佛只要一道圣旨宣布下来,一切就都定了。

  如今卢绘深入宫闱,所见所闻皆是庙堂高举之事,这才明白倘若没有权柄在手,就是坐了龙椅也不过是个傀儡。

  权柄到底是什么呢?

  是一呼百应的威望,是名正言顺的人心,是能任意调用的钱粮甲胄,是愿意为你殚精竭虑的谋臣,更是一群敢为你甘冒天下大不违在玄武门杀个三进三出的效死之士。

  而以上这些是不会凭空冒出来的,必须有数年之功慢慢养成。女皇半点权力都不让永宁公主沾染,那么公主也只能听话的‘安享富贵’了。

  “…如果非要选的话,那还是洛川王吧。”卢绘想了片刻,“世子敬元与信陵郡王皆是成器之人,算是个指望。那位敬美殿下嘛…”

  她撇撇嘴,有些不屑,“实在娇气。我去客省院颁赏时,五次里倒有四次看见杜王妃在哄他添衣进食,仿若五岁小儿。”

  裴恕之微微挑眉,“你觉得洛川世子与信陵郡王皆是成器之人?”

  卢绘直言:“是呀。敬元世子看着淡泊和气,实则管束王府奴婢很有章法,洛川王府的奴婢都是谨守本分,从不惹事。敬宣殿下看着荒唐,实则心有城府。”

  裴恕之上上下下打量少女,笑道:“不曾想你竟这么有识人之明。不过多谢你的提醒,我在山中待久了,差点疏忽了山岭全貌。”

  卢绘一个字也没明白,“你在说什么,敬宣殿下不是和你一伙的么?”

  当初假舅父拉她入伙时,本打算让郦敬宣领她熟悉东都风貌,谁晓得天不时地不利,风流倜傥的敬宣殿下白挨了两顿打,从此认定她是来克自己的祸害精。

  裴恕之笑道:“不提这个,你接着往下说。”

  “还说什么呀,这不明摆着么!”卢绘气急,“若战报不假,朝廷很快要发兵平叛了,可是朝廷里三拨人有三种主张,上下不齐心,这仗怎么打!”

  裴恕之看她小圆脸都涨红了,忙上前安抚,“别急,别急,陛下她……”

  话说到一半,门外传来几步之外老宋的声音,“少相回来了,老夫……”

  他的话也没说完,紧接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拍门声,以及郦敬宣压着嗓子的呼喊,“是我,快开门!裴老七你人在屋里还锁什么门!”

  裴恕之是贵公子做派,从无开门关门的习惯,适才是卢绘关门时顺手上了门栓。

  “别喊了。”裴恕之上前抬起门栓,将两人放进屋来。

  郦敬宣见卢绘也在屋里,一怔后道,“你怎么在这里?”

  卢绘昂起头,“我有要事与少相商议。都快宵禁了,郡王怎么还过来?”

  郦敬宣也昂起头,“偶得一株灵芝,趁新鲜送来给薛氏姨母——我也有要事与裴少相商议。你先回去歇息吧,我等要说正事,妇道人家回避一下。”

  卢绘哈的一声,在高阔的书斋中尤其响亮,“郡王好大的口气,政事堂诸相公禀报军国大事时,莫非陛下也要回避?”

  郦敬宣气的鼻子都歪了,“不要拿鸡毛当令箭,天底下有几个皇祖母!”

  卢绘冷哼一声:“端木大人也是女子,她经手的军国要事比你听过的都多!”

  “好了好了,莫要争执了!”老宋出来打圆场。

  郦敬宣恼道:“你个无知妇孺,到底懂不懂规矩,我们真要商议大事!”

  卢绘气急,“适才我与少相也在商议大事呀!”

  郦敬宣不信,“哈,你懂什么大事!”

  裴恕之笑吟吟道:“哦,适才她说你父王……”

  卢绘一个激灵——可不能让这风流鬼知道她说他父王是断脊之犬什么的,赶紧用力扯他衣袖,拼命做眼色。

  郦敬宣大怒:“祸害精说我父王什么!”

  裴恕之笑容可掬,似是十分愉悦,“她说洛川王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多亏了陵阳王与永宁公主时常探望安抚。”

  郦敬宣面色稍霁,“……他们一母同胞,手足之情甚笃。”

  卢绘心想当年在玄武门拼命的那三位也是一母同胞,你们皇室相残的自古以来多了去了,也不见得手足之情管什么用。只不过女皇陛下威风凛凛,杀伐不忌,吓的三兄妹只能报团取暖。

  郦敬宣一脸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大度嘴脸,“本王不与你一般见识,赶紧出去吧,我等真有正事要商议。”

  卢绘大声道,“不就是吕川之乱么,适才我与少相说的就是这个!”

  老宋哦哟一声,赶紧转身关门关窗。

  郦敬宣哟嚯一声,“你别以为在皇祖母身边服侍了几日就什么都懂了,这件事明面上看只是朝廷要用兵镇乱平叛,暗地里水可深了,你知道什么!”

  卢绘气的直冷笑,“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自陵阳王回来后,立储一事再是拖不下去了。我也知道梁王想当太子想的发疯,若此次平叛能立下军功,便有本钱与陵阳王再争上一争。而拥立陵阳王的人则刚好相反,你们肯定盼着褚党一事无成,最好再吃个大大的败仗。至于墙头草们……”

  她冷笑着看向裴恕之,“自是顺水推舟,和光同尘了!”

  郦敬宣惊疑不定,用吼叫掩饰心事,“你胡言乱语什么,关乎社稷兴旺的大事,谁敢从中作梗!”

  “是么。”卢绘冷静的看他,“若梁王奉旨挂帅出征,你愿意鼎力相助么?绝不会暗中使绊子?万一他凭借这趟军功当上皇帝,你们郦氏宗亲能有几个活命的?头一个被赐死的就是你这向来与他们不和的信陵郡王!即便如此,你也盼着褚氏党羽旗开得胜?”

  郦敬宣面庞涨红,憋的好生辛苦。

  他英武洒脱,体魄强健,风流不羁之名响彻东都,自诩脸皮早已炼的铁厚,谁知乱拳打死老师傅,今日被祸害精一语喝中难堪处境。

  倘若三伯陵阳王登基,那么讨厌的郦敬美势必成为太子,他的父亲洛川王大约会封个顶格亲王,兄长郦敬元成为世子,未来承袭父亲的亲王爵位。

  至于他自己,看在三伯与父王的兄弟情分上,并且郦敬美不捣乱的话,说不定能多得些食邑和奉赏,也就这样了。

  但是倘若姓褚的夺走了皇位,那么正如祸害精所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郦氏一族恐怕都难逃一死了。

  “绘娘不可胡言!”老宋赶紧来劝,“这些话是大忌讳,你切不可在外提起半个字!”

  卢绘一屁股坐下,“先生放心,少相日日耳提面命我谨言慎行呢。”

  裴恕之走前几步,拍拍郦敬宣的肩头,“都听见了?”

  郦敬宣勉强点头。

  裴恕之:“连她都能想到的事,别人会想不到?”

  郦敬宣脸色愈发难看。

  卢绘:“……欸,你,他什么意思!”

  老宋赶紧安抚。

  郦敬宣越想越气,“皇祖母若真让那等货色挂帅,可真是自寻死路了!褚大傻子是个什么东西,带兵半年弄的武备废弛,领兵在外闹出营啸,兵强马壮的运送粮草都能叫人半道截了。高居庙堂多年,至今连本囫囵奏折都写不来,还要我鼎力相助,他配吗!”

  裴恕之:“我明白你愤懑不平,这么想的人不止你一个。适才崔玄向我旁敲侧击,也是同样的念头。可是,时候未到啊。”

  他加重压在郦敬宣的力道,“刘老相公对我一番敲打,若有人敢在这等军国大事上暗动手脚,没准会被当场祭旗。敬宣,陛下还没有老眼昏花,你要有耐心。”

  郦敬宣咬牙点头,“我省的。”

  看他这副颓然的样子,卢绘反而有些同情了,明明血气方刚,果决利落,偏得日日装出一副醉眼惺忪的浪荡模样。

  郦氏赢了,他依旧是郡王;褚氏赢了,他铁定没命。

  真是好悲催的人生。

  “郡王您坐,这儿坐。”她还亲手给这倒霉郡王倒了杯水。

  郦敬宣猛灌了一口,愕然:“水是冷的!”他再是落魄,自幼及长也没喝过冷水。

  卢绘往后一缩,裴恕之忍笑:“冷水好,消消气。”

  “对对。”卢绘躲在裴恕之背后尬笑。

  郦敬宣捏着瓷杯无语凝噎。

  郦敬宣抬头:“你打算怎么办?”

  裴恕之:“明日必有人举荐肖世功为平乱主帅,论军功,论年资,他是最适宜的人选,所以我会附议。”

  郦敬宣点头:“肖世功是宇内名将,当年朝廷收复安西四镇,他是立下大功劳的。不过这些年他赋闲在家,不知本事有没有丢了。副将呢?”

  裴恕之:“不是羽林卫的洪平山,就是北衙禁军的那几个。”

  郦敬宣微微皱眉,“这些人倒是有战功,不过他们久处东都富贵乡,骨头都软了吧。”

  “暂时还轮不到他们。”裴恕之转头,“先生可有所获?”

  老宋:“都被少相料中了,吕川之乱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后,梁王即刻召集幕僚商议,之后派两名轻骑去见了正在城外操演的师玄康将军。”

  他们比女皇早半日得知吕川之乱,便事先做了些布置。

  裴恕之笑笑,“看来褚承谨要举荐师玄康为主帅了。”

  卢绘听的认真,闻言插嘴:“这人我知道,他是凤临二年的武状元,多年来累计军功至左鹰扬卫将军。”

  裴恕之笑道:“他是陛下亲自选拔的寒门武将,栽培多年,又与褚氏诸王交好。”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位师玄康才是女皇的心中佳选,更是褚氏的‘自己人’。

  卢绘不得不认同,“陛下对兵权看的紧,轻易不肯许人,师将军既是陛下心腹,看来更有可能做主帅。”

  老宋宽慰道:“绘娘放心,这位师将军颇有将才,他的军功可不是假的。”

  裴恕之:“况且以陛下的谨慎性情,即便点了师玄康为主帅,也会让肖世功在后备战,以防不测。”

  郦敬宣耷拉着眼皮念念有词,“是呀是呀,再让褚氏儿郎蹭些功劳,最好再安排褚大傻子在后压阵,当个行军大总管什么的,真是美哉妙哉。”

  老宋皱眉:“梁王鲁莽,别坏事才好。”

  “陛下定会给梁王备个老臣压阵,免得梁王胡来。”裴恕之转身,拍了拍郦敬宣,玩笑道:“绘绘说我是墙头草两边倒,所以你也放心,万一将来梁王登基,我定替你求情,留你一条小命,净身入宫即可。”

  郦敬宣没好气的拍回去:“去你的,滚!”

  卢绘不是很懂,“这样安排好么?”

  老宋:“绘娘安心,这样很稳妥的,就算师玄康不是叛贼对手,还有肖世功呢。”

  卢绘高兴起来,“那就好,檀州十万火急,只盼陛下赶快发兵去解围才好!”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都用奇特的眼光看她。

  裴恕之缓缓道:“檀州救不了了。我等说话的当口,估计檀州城池已破。”

  卢绘呼吸顿住,胸腔剧烈起伏,眼前出现大片大片的猩红雾气,仿佛哀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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