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混蛋!”
“惊灭的成名绝招之一,杀死过不少九境修士。后来,我做了些改善,使它更专注于某一目标,攻击更极端,想来,杀伤力更上一层楼。”
叶逐叙反而露出个真心实意的浅淡笑容,为她解惑。
剑莲全部的力量被压进惊灭中,叶逐叙只留了对抗镇国印威压的一层防御,他放弃了苏聆兮,磅礴暴戾的本源直指纪檀等人。这一举动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代表他并非剑走偏锋,借机发挥,以期在不利的形势中扳回一局。
他是真的想杀人,要杀人。
也是真的,什么双方关系,总指挥责任,乃至自身安危,他通通不顾忌,不在乎。
“不妨猜猜看,他们中,有几个能活着出来?”
苏聆兮能在剑光的一瞬反射中看到自己的面容,却无法清晰地辨别自己的表情,事实上,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除了愤怒,或许还有无法掩饰的愕然,惊诧与深深的不解。
但这些很快都沉寂下去。
“这一击落下,镇国印会立刻贯穿你的身体。他们不一定会死,你也不一定能活。”
苏聆兮谨慎地估算着局势,浮玉之人在如此强压下施展大型攻击,本就不易,事实是,为了释放这道万无一失的攻击,叶逐叙身上只留有一道防御剑气。
不够看。
苏聆兮实在想不明白叶逐叙为什么赔上自己也要杀她两位副使,几位女官。
她当真不懂。
叶逐叙睨着她,唇畔轻微笑意仍在,眉睫乌浓,双唇殷殷,浮玉向来不显年龄,他如此情状,真像哪家养得矜贵又顽劣的小公子。
而下一刻,他就那样轻飘飘碾碎了那片莲瓣。
惊灭在镇国印的嗡鸣中,挑衅而不屑地斩出一道寒辉,剑莲从内部开始溃散。游离在外的细小剑光未曾参与这场围剿,它们有且只有一个任务:如实地将一切转达到苏聆兮眼中。
被困在剑莲深处的几人没接下这道攻击。
它的杀伤力极其恐怖。
纪檀反应快,但快不过惊灭,出于无数次训练实战的本能,她第一时间做出了判断,转身将刀光倾覆在唐参身上。莫辞动作稍慢,但也做出了一样的举动。
即便如此,他们的庇护仍然没有起到很好的作用,下一息,纪檀后退,莫辞闷哼,后颈被划开一道狭长伤口,血肉模糊,溪柳与姜枣被击飞,至于唐参,普通人在这样的博弈中显得迟钝,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剑光锁定他,像一条翻腾的巨蛇,将他卷到空中撞飞,预备绞杀,鲜血从他嘴里,鼻子和眼睛里冒出。
速度之快,连镇国印的力量也插不进手。
苏聆兮睫尖一动,深深吸了口气。
几天前,叶逐叙面临着两道镇国印印记,纪檀与姜杉与他交手,双方打平,镇国印印记顺利进入他体内,给他带去了难忘的教训。
今夜,他面对着的是半块镇国印真身,镇妖司的人马却溃不成军。
以身犯险。
多么能装,多么能忍,对自己真狠。
几人生死不知,其中还有个普通人,普通人身上有着不普通的秘密,苏聆兮定定神,眼神冰冷,不欲再留情了。
他屡屡挑衅,做到这种程度,苏聆兮不是豁不出去的人。
这一刻,什么干扰思绪的外物影响,时局变化一应远去。
她缓缓握紧了拳,金乌小蛇从弓身上站起来,发出清晰而危险的吐气声。
叶逐叙看着那条蛇,侧首一望,察觉退路都被锁定,他本也没准备退,连原地停顿都没有,他快步向前。
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灵魂却置若罔闻地选择视而不见,一边走,一边启唇,瞳仁黑沉空寂:“怎么不劝我收手,回头了。”
“你在找死。”
伴随话音同时而来的,是箭矢的破空声,寒芒没入叶逐叙左肩,他受到惯力冲击,踉跄一步,身体后仰。
揩去溅在袖子内衬上的一粒血珠,他继续走向苏聆兮。
三步,两步,一步。
他猛的伸手将苏聆兮从半空中拽落,女子的衣袖,袍尾与他的在同一片地方交叠,看上去宛若一体。两人皆是半跪,而后跌坐一团,苏聆兮再次闻到了淡淡的柑橘香,很快被血腥味覆盖。
这并不影响她将金乌弓弩抵进他的胸膛。
镇国印不是凡物,惊灭同样不是,由它斩出的剑莲只有两种破解方式。一是寻找破绽,一举击破,二是修为压制,暴力破除。
前者时间上等不及,后者会对里面其他人造成伤害。
苏聆兮找到了第三种办法。
击杀或重创剑主,令剑莲无以为继。
叶逐叙恍若未觉,甚至连阻拦的动作也没有,他只是专注地,单方面寸寸凝睇她。
他们又离得这样近,她几乎被钳制在他怀中,中间只有一只弓弩的距离。她身后的镇国印开始消散,只剩一圈月弧,光晕均匀将她笼罩,也如剧毒腐蚀着他,先前射进肩头的弩箭蛮力地搅动,破坏周围的血肉与经脉,以一种比前几天印记更蛮横的姿态摧毁他的本源。
“你让我看什么?”
完好的右手弃了剑,禁锢她,受伤的左手被剑线粗暴连接,抚上她的脸颊,力度几乎等于擦:“怎么是镇国印,这是你精心为我挑选的礼物?怎么把这个给我看?”
苏聆兮任他所为,叶逐叙用那样刻骨的,堪称疯狂的眼神看她时,她亦皱着眉在看他。
他的手指抚上来时,轻轻战栗,她感觉到了温热甜腥的液体,划过皮肤,留下湿漉漉的黏腻感觉。
苏聆兮无暇多想,余光在看剑光,想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叶逐叙不满她眼神的挪移与短暂走神,强硬地钳着她,抬高她的下颌,“给我看,是想让我知道什么?”
“镇国印不是人皇圣物么,他怎么将这东西分给你了?你们在一起了?”
“为什么?他答应与你共享江山了?”
苏聆兮微怔,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诘问,掌着镇国印不放。
另一边,叶逐叙同样没有罢手,从她先前的动作里窥见她对剑莲中其他人的担忧,于是抬手招来一抹剑光。
剑莲内部要崩塌了,目之所及天摇地动,苏聆兮眼珠微动,从剑光碎片中看到唐参坠地,眼眸禁闭,生死不知,其他人扑上去,剑光却不依不饶来了第二轮攻击。
苏聆兮头一次知道愤怒得想笑是什么感觉。
搭在弩箭上的手指无意识来回摩挲。
她能感受到他心脏的搏动。
叶逐叙难缠得要命。
可心脏也是脆弱的。
镇国印从这儿贯穿进去,不死也只剩一口气。
“你那样厌恶浮玉,抛下所有,失去一切也不愿回来,还是为他回去求了药。爱得这样深重,怎么最后还是分开了?因为什么分开的?”
几句话的功夫,剑光碎片反射出最后的画面。
溪柳与姜枣都负了伤,情况更差了。
“你是觉得我下不了决心杀你吗?大首领。”愤怒到极致,苏聆兮闭了闭眼,反而冷静了,每个字句都像淬了冰霜。
叶逐叙低眸,欣赏她脸上的恨意,撷取她眼中的仇恶,自己同样在被这些情绪燃烧,烧得灰烬不剩。
他将冒着寒星,缀着金光的箭矢更深地压进衣料,抵进皮肉,深色液体洇出。
“那就来。看看它究竟能不能杀死我。”
叶逐叙紧握着箭矢,也紧握着她的手,力气极大,攒得她手指都感受到痛意。
温度也不一样。
滚烫。
这滚烫不知是因为他的鲜血,还是因为他在发热。
这样的姿势,苏聆兮难免看到他的手,正以相当强硬的姿态掌控着自己,五指张开时,伤痕累累。
她眼神狠狠一动,电光石火间,原本该直直穿透心脏的箭矢到底微微一抖,往上偏移,没进肩骨。
苏聆兮将人掀翻,揪着他的领口,拽到跟前,又狠狠推了一把,咬牙在他耳边怒斥:“混蛋!”
剑莲终于碎了。
漫山遍野的火把重新映入眼帘,苏聆兮与叶逐叙出来之后,一同进入剑莲的其他人被甩了出来。
纪檀没事,衣裳破了几道口子,她干脆将垂挂的布料扯断了,长刀横在唐参头顶,莫辞将人事不省的唐参背了出来,乍一看是出气多进气少。
溪柳与姜枣两位女官手中武器尽碎,咬牙搀着借力,在看到苏聆兮时皆低下了头,原本昏沉的深思强行清醒过来。因她们职务特别,又不比三大宗的弟子们自幼习武,司内为她们配置了份额较多的古语符篆,用以抵御攻击,本意是要用在妖邪身上,但现在全没了。
溪柳捏着满手冷汗,松开手,习惯使然,下意识要走到苏聆兮身边汇报,没等她抬起脚,苏聆兮已经大步走来。
唐参被放了下来,镇妖司的人马立刻将人围了起来。
苏聆兮走到跟前,半蹲下来,手指往他鼻间一凑。
呼吸极弱,微不可查。
这还是唐参与莫辞一力相护,放弃反攻后的结果,否则他只有死路一条。
溪柳张张唇,发出干涩的声音:“大人,我们、”
纪檀在一侧打断了她,言简意赅:“我们被骗了。他之前暴露的实力是假的。”
“他想杀唐参,十二巫之前留下的护身符都没能保住他。”
这点苏聆兮比他们更早意识到。
溪柳懂些医术,一路上压着唐参的脉搏,心惊肉跳就怕他最后一点气散了,此刻急声道:“副使需要回司医治,他的情况很不好。善后组医师已经在司内等候了。”
苏聆兮皱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唐参的脸色,第一时间竟然没应。她从腰间系的锦囊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三颗散发异香的药丸,一只手捏住唐参的下巴,使他张嘴,将药丸顺利吞咽下去。
药是关键时候救命的药,过于珍贵,就算聚集千名药师提前赶制,一共也才炼制出五六十颗。除了陛下,帝师,王爷三人身上各自携带,剩下的都被善后组严密看管起来,申请一粒的难度很大。
是价逾万金的战中储备。
姜枣欲言又止,最终默默站回她身后,咽下了劝说。
这边万众瞩目,火光冲天,叶逐叙站在山巅,孑然一身,黑暗与山涧薄雾将他环绕,唯一的亮光来自袖里的木铭。
好一会,他取出木铭,横躺在第一个的名字依旧黑着,且永远不会再给他发消息,第二个是孟合,正在疯狂闪动。
叶逐叙没先点进去看,隔着溪水与树枝,他静静看着苏聆兮放在唐参颈子上滑动的手,看了许久,直到她起身,吩咐人将唐参抬回去,并警惕而戒备地找寻他的身影,他方扯了下唇,划开了木铭。
她救一次,他杀一次。
一次不死。
总有死的时候。
孟合:【你真和她硬碰硬了?人没事吧,还清醒吗?】
【受伤的送回去了,我们没走,在西南角一座小山上,你偏头,能看见我们吗?】
【……天呐,镇国印这气息,我在这儿都闻见了。我看到你了……等着,还是我过去吧,你先吃颗药。】
孟合看清了叶逐叙的样子,呼吸一滞,将木铭往手中一揣,和咫尺之近的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说,就欲折返回去,下一刻,木铭亮了,耳边同时传来李行露的声音:“不用去了。”
一看木铭,同样是这几个字眼:【不用来。】
才要问为什么,就察觉到什么。
孟合看向天空,巨大的妖邪俯冲而下,像一朵从山谷深处飘荡,被风吹来的阴云,遮天蔽日,身形不可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