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让我来陪你
孟合看向天空,巨大的妖邪俯冲而下,像一朵从山谷深处飘荡,被风吹来的阴云,遮天蔽日,身形不可估量。
有笑声传入所有人耳朵里:“真是个好日子,好地方,好时候,好一个两败俱伤。”
下一句陡然尖利起来,伴随着男子与女子混合的笑声:“让我来陪你们玩玩!”
苏聆兮同样望向天穹。
此情此景,与她预计中有偏差。
昏迷不醒的唐参,没来得及走的张谨之,受伤的叶逐叙,才撕破脸的浮玉一众……
真不算好时候。
——但总算引出了藏匿多时的大妖们。
镇妖司内先前一直在后方待命的两位都统上前,跟其他人一起站到苏聆兮身边,她仰着脸,慢慢吐出两个字:“鹄女。”
鹄女背生双翼,展翅翱翔时状若大鹏,在黑夜中割开了云层,完美融入其中。
既叫鹄女,自然长着人的面容,只是比之正常人,仍能一眼看出极大的不同。她的头发长而多,眉毛弯而细,细看全是由柳叶,银杏,蓝藻,萱草,绿竹等植物构成,说话时,做表情时会有叶片跟着大幅度抖动,簌簌掉落。
——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好事。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鹄女开怀大笑,场域的力量喷薄而发。
下一刻,山脉拔高,溪流纵横,虚幻的景色随着她双翼伸展而变得凝实,凭空出现的画面吞掉了大片大片真实的山水与颜色,眨眼间,近前大变了模样。
一汪湖泊率先出现在眼前,湖面雾霭弥漫,天色介于青与黑之间。
镇妖司的人马被如此变故惊得止不住往后退,脚下踩着的土地都变得不踏实起来,火把在空中乱晃。很快,一位随行的执行组官员站出来,扶正发冠,大声呵道:“维持阵型!莫乱!”
有人维持秩序,队伍稳定下来。
苏聆兮眯着眼看鹄女,她仍在低空滑行,翅膀左右依稀能瞧出两道身影,看不见的地方未必没有。看了两眼,她下了决断,扭头,凝声飞快对一位都统道:“带他们走,快。”
趁着鹄女翅翼挥洒下来的尘光还没完全覆盖此地。
普通小队队员进鹄女的场域,就是等着被屠杀。
但撤离需要时间,鹄女的场域笼罩过来根本不给人后撤的机会,苏聆兮话音落下后没多久,哗哗的流水声已经出现在耳畔。
她无暇顾及,拽着姜枣,眼神落在慢慢恢复了些血色的唐参身上,低声道:“山谷外有我们的人接应,带他过去。”
两位女官都只听她的命令,关键时刻只会服从,不会质疑。
姜枣当即将隐隐有睁眼迹象的唐参捞到背上,避开了致命伤口,朝着鹄女场域蔓延的反方向疾驰,借着溪边凹凸不平的山石发力,背影灵活,几步就隐入黑暗。颠簸将唐参晃醒,他动动沉重的眼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艰难往回看,看到两片巨大的垂云,云下人头攒动,火光冲天。
“副使。别动。”姜枣将他身体往上一捞,道:“我们先走。”
“……是鹄女,妖邪出现了?”唐参张张嘴,身为执行组的副使,很快想到了关键处。
“是的。”
唐参沾了鲜血又干裂的唇闭上,叶逐叙的杀人之剑威力莫测,三粒救命的药喂下去,只是叫他暂时保住了命,睁开了眼,可状态差得一塌糊涂,头疼欲裂,浑身每一根骨头都跟散架了似的剧痛。
他死死咬牙,缓了缓,用尽力气掏出袖中的紧急符篆,扯了根出来。
哑着声音问司内人员:“姜杉在不在司、”
说到这儿,喉咙发不出声音了。
不知道是不是溪柳在争分夺秒地联系,镇妖司亮起的灯火不会比这儿少,大家已经知道了这边发生的事,那头回音杂乱,伴随来回的走动声,有人大声回:“姜副使不在司内,大人调他出京办事了。”
姜副使才断了条手臂,走时手上还吊着纱布绷带。
说不出话了,唐参就用手指在这条象征危急情况的符篆上写:【调两位在京中的都统,并三组执行组队员,四组善后组队员前来,在黔外县设阻断绳与古语阵,一定要将战斗余波拦在城外。】
那边很快回:【收到。】
“副使,您现在不能劳累,还是闭目休息为好。“姜枣竭尽全力奔跑,跟大妖飞速扩散的场域争分夺秒,听见背后的动静,抽空提醒。
唐参捏紧符篆。
事有轻重缓急,因而唐参醒来追究的第一件事并非叶逐叙突然发难,而是妖邪。
大人一直想引大妖出来,精力自然放在战场上,他帮不上忙,只知道一点,后方一定要安顿好,前方才无后顾之忧。
三位副使里,纪檀与姜杉都是三大宗的人,是战时的帮手,却不能统揽全局,大人不在,司内群龙无首,岂不自乱阵脚。
他甩去眼前的眩晕,再写:【医师随行待命。】
【收到。】
咔吱!
姜枣踩到了一根树枝,树枝从中断裂,发出清脆的响声,山中栖息的鸟雀被半夜的动静惊醒,振翅往更深处飞。她微微喘息,一直矫健的步伐停了下来,看着前方逼近的黑影,眸光闪烁,突然开口:“副使,可能出不去了。”
大妖的场域像从天空甩下的巨网,原本是紧缀在身后追赶他们,现在是前后都有,俨然成了天罗地网,很快就会捕获他们这样的网中小鱼。
唐参意识到了什么。
他现在的情况,进场域不会有生路。
大妖想杀他们的心不会弱半分。
来不及细想,手指像有自我意识一般,从袖中再摸出两根颜色不一的符篆,未加思索地,他在上面写字:【执行组十三组少监木察,原国子博士孙沛,宋伊才能出众,品行端正,家世清白,可替我之职,为大人分忧。】
【南院值房有谏议一册,呈交陛下,游记两本,转交大人,另有闲时琢磨万妖录笔摘三卷,同交大人。】
第一张是为交代公务。
第二张则为交代私事,他又写:【我之衣物,私物,房中书籍,与父母遗物一同焚烧。】
场域的力量将他们笼罩,带来的压迫感强到令人不适,战栗,此时,唐参被迫落笔,在最后一刻,将两张符篆甩了出去。
星星火光亮起来,符篆已经顺利发出。
姜枣则紧皱着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半晌,她转身,背着人朝着来的方向跑回去,对背后不知是醒着还是又晕了的唐参道:“我们得先找大人。大人有镇国印,面对妖邪也有自保之力,在她身边才最安全。”
既然跑不了,那就不跑了。
在风声中,姜枣想,还好这几年,大人拉着她们习武,站桩,研习古语,什么都懂一点不说,背着男人也能健步如飞,不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狂奔时,姜枣被某个方向的动静吸引了视线,抬头看了一眼。
是李行露几人。
他们没走。
他们不会错过这样的观察机会,更不会真丢下叶逐叙不管。所以隐藏起来找个隐蔽角落等待最终结果是必然的。
跟紧追着姜枣不放不同的是,朝四面八方撒开的场域,如同有眼睛似的精准避开了这几人。
看样子是不准备放他们进去。
——想来,鹄女也觉得一次性放好几位浮玉总指挥进自己场域太冲动激进,她毕竟不是以战斗闻名的大妖,不愿承担这样的风险。
浮玉队伍不是没有做好面对鹄女与大妖的准备,相反,他们做的准备不比镇妖司少,浮玉驿站现在就是个铁桶。然而事与愿违,无论是苏聆兮,张谨之还是妖邪,都不会按照他们的计划来。
一晚上心态几经变化,大起大落,孟合忍不住连声暗骂。
时间紧迫,李行露猛的扭头看向一角山巅,叶逐叙站在那儿,不知是不是受伤太重,他被场域包围,纹丝不动,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她眼皮冷不丁跳了下,对在场其他几位道:“我去将叶逐叙换下来。他不能进去。”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关系都到不了她舍身相救的地步。
决定这么做,有几方面原因。
同为门钦定的总指挥,叶逐叙身份最为特殊。在出门前,他便是拂光塔大首领,拂光塔与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鹄女一定会探查清楚一人的底细,那他们五人中,他是最不能被细究的。
二则,他才跟镇国印真身对峙,受了重伤,现在被卷进去,鹄女一定会全力对他出手,他有死亡的可能。
浮玉队伍承受不起这样的损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李行露必须知道跟十二巫,十四年前旧事相关的一切,她要亲眼见到,听到,不假他人之手,才能相信。
俞青山与孟合明白她的初衷,这是最好的办法,而且只有李行露能做到。
毕竟他们离山头有段距离,而伏杀术正以速度见长。
两人没闲着,木铭在鹄女出现的第一时间就亮起来了,各项指令从木铭中发了出去,李行露对俞青山道:“青山兄,封术在场域内不能发挥最大作用,在外面却能钳制随鹄女而来的大妖,你留在外围看情况出手吧。”
“知道。”
俞青山话不多,每一句都在重点上:“进去后试试能不能用木铭联系,能最好,如果不能,你在里面以了解十二巫为主,我在外以诛妖为主。”
孟合插进一句:“跟姜宝真说了,另外三位九境控魂术术士会和驿舍队伍一起来,等人到了我们想办法给你送进去。”
“来不及说这些。”李行露已经成为了一道飘忽的黑影,她看向几人身后面露凝重的方原,因为催动术法的缘故,声音变得格外冷漠:“九境控魂术术士?”
方原将木铭一收,嘴一撇,这时候还抽了疯似的吊儿郎当:“怎么说得和第一次见一样,自我介绍我都在您面前说过三轮不止了。”
李行露望向江子遇,确认:“九境扶乩术术士?”
江子遇点点头:“指挥使放心,我会尽全力帮——”
话未说完,李行露一手一个,拎着他和方原的后衣领,毫无征兆地将他们拉入自己的术法中,在争相逃离的洪流中做了最引人注目的那个。快得如旋风,似闪电,从一个山头到另一座山头,只留下三道滞后的残影。
江子遇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是一只胆大而固执的飞蛾,在进行危险顾勇的扑火行为,他张大了嘴,一个字没说出来,但被灌了满嘴的风,认命了。
反正五位总指挥,跟着谁都危险。
顺其自然,随意而安吧,扶乩术讲的就是一个无常,自然。
方原没他这么老实,他倔强的声音穿透了风,送到两人耳朵里:“诶,有一说一,你这就很不讲道理了吧。我遗书还没写完!”
“闭嘴。”李行露将他往场域里一甩,淡淡道:“少说点话,死不了你。”
下一刻,江子遇也被甩了进去。
动作流畅地在叶逐叙面前驻足,李行露皱眉,言简意赅侧头:“走!”
她准备施展同样的术法,如法炮制地将叶逐叙甩出场域。
后者现在真像只鬼魅,失去了先前为人称道的诸多美好品质,额心的入妄纹路也被淡淡勾勒出来了,面色惨白,全无生气,眼神危险,拖着袭矜贵柔滑的袍子,看上去却乱七八糟,她不由得抿紧了唇。
叶逐叙空妄的眼神在她脸上定了定,而后平静滑开,他摇头,不知是清醒还是不清醒了,语气轻得叫人觉得危险极了:“不。”
李行露敛眉。
叶逐叙掀起眼睫,两颗眼仁里执拗地浮印出不远处一人的身影——苏聆兮在目送女官送走她器重,爱重的副使。
出去的机会本就是争取来的,转瞬即逝,他不识趣,李行露也懒得劝。
她该做的都做了。
亥正时,鹄女的场域完全关闭了。
姜枣收回视线,不再分心关注他们,心中祈盼苏聆兮还未走远。
大妖的场域千变万化,一但失散,后面想再碰面就难了。
她一人之力,自保都难,更保不住副使。
屏着一口气,姜枣回到先前镇妖司人马所在的地方,原本的山谷已经被湖泊与芦苇覆盖,浓雾弥漫,她远远看到一抹鲜艳的衣角,紧绷的神经才算松懈下来。
是苏聆兮。
她还在原地,没走。
姜枣背着人三步作两步过去,在苏聆兮身侧站定,唤:“大人。”
迎着苏聆兮的眼神,她平息着呼吸,低下头:“属下无能,未能带副使离开。”
“鹄女的场域,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的。能走最好,走不了也没什么,将副使交给善后组照料吧。”
苏聆兮看了看唐参的状态,后者晕过去了,但三颗药物还在源源不断地发挥作用,导致他一会昏一会醒,从姜枣背上挪到善后组成员背上时,就隐隐动了动眼皮。
今夜善后组随着执行组一起来,是怕和浮玉的对峙动静太大,引起城内恐慌,所以带着阻断绳来隔绝动静。好在善后组组员都会些医术,处理伤口,照顾伤患驾轻就熟。
苏聆兮轻压一下姜枣的肩头:“休息休息,调整下状态,受了伤都处理下吧,该包扎的包扎,该吃药的吃药。接下来有场恶战要打。”
姜枣勉强笑了笑,紧握的掌心松开,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汗湿了,后边溪柳递来一条手帕,给她擦擦,低声同步情况:“统计过了,被留在场域里的副使有两位,都统四位,你与我,另有执行组三组,善后组十五人,包括张谨之大人在内,共一百九十七人。”
“人多,待会打起来时大人们顾不上后方,大家更不能乱。你我来维持秩序,看好副使,及时上报异常,注意不要让人掉队。”
姜枣沉沉吐出一口气,将被大妖如影随形缠绕的恐惧驱散,进入状态:“我明白。”
溪柳又道:“方才场域想将纪副使,莫辞都统与大家分开,大人发现了,动了镇国印。现在大家在周边勘察,看能不能有发现。”
在她们后方,一位善后组成员站出来,走到苏聆兮身边,问:“大人,您有没有受伤,需要包扎吗?”
“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