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是十二巫
方原紧闭的双眸倏然睁开,悬于半空的双手遭到冲击,以反力度折了回去,他发出痛哼。
雪白的记忆珠被李行露握在掌中。
“别拿了。是空白珠。”方原说。
李行露松开手,枣子般大小的珠子果然只有脆弱美丽的外壳,里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记忆片段。
“发生了什么?”
“我进入得很顺利,但是我看不到他记忆海中任何东西,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我觉得奇怪,但想着结出珠子再看。结果你看到了,珠子成型,我遭到了一点反噬,结出来的珠子不起作用。”方原一改嘻嘻哈哈的作风,看了看张谨之,正色道:“十之八九,跟天源有关。”
十二巫的天源是天赐之物,不可窥看。
这空白珠好像一下就能说得通了。
李行露紧紧捏着那颗珠子,记忆珠不堪压力,碎成光尘,从她手指间漏下。
她很快想明白了一些事,遥遥看着苏聆兮,双唇翕合:“你早就知道了。”
正因为早就知道,所以现在只是抱臂打量。
“或许我跟你们一样,想过办法,但失败了。”苏聆兮耸耸肩。
她并未在这件事上过多投注心思,目光在翻滚的江水中逡巡。
看得出来,作为一只不擅长战斗的大妖,鹄女很谨慎。按兵不动到现在,无非是想,无论他们两败俱伤,还是一方拿住了一方的秘密,它都可以坐享其成。现在算盘落空,她再不出手,外面为了胁迫她而露面的大妖不会干的。
也不能因为控魂术术士看不了张谨之的记忆,鹄女就放弃了。既然被推出来,她的场域就一定在某方面有尤为特别之处,退一万步说,看不了张谨之的,难道不看李行露的,不看苏聆兮的?
大家身上可都各有各的秘密。
果不其然。
下一刻,江水像被煮开了,自四面八方冒出咕咕咕的声音,刹那间江水倒灌,形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水泡,眨眼间将人困在里面,顺着水势急速流动。
苏聆兮心道,这是要将他们分开,逐个击破了。
她被困在其中一个水泡里,水壁摸上去是软的,软得又有些奇怪,韧性很足,像人的肚腹脏器。
从袖口摸出一柄薄刃,猛的扎在眼前的水泡上。水泡顺着她的力道凸出一团,待
她一泄劲,就跟着收了回来,她上前看,发现上面只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苏聆兮若有所思,将薄如蝉翼的柳叶刃夹在指间翻动几圈,分出一缕镇国印的力量蘸在刃尖上。
张谨之上次提过一嘴,说她从前不用武器,刀枪剑戟样样不会,然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不仅使得一手好匕法,好箭法,还能玩一手出神入化的飞刃。
她偏好这类武器,学会简单学精难,小巧便携,还能借点外力增加攻击力。
飞刃刺入的角度同先前那道痕迹重叠,分毫不错,效果立竿见影,刻印重了不少。她将三片柳叶刃都拿了出来,逐一留下镇国印铭记,耐心而谨慎地重复这一过程。
三四十次后,她停下动作。
发现了有意思的事。
她变得虚弱了。
不是身体上的虚弱与精神上的疲惫,而是意识的缺失。
攻击水泡,寻找出路的同时,水泡在以一种特有的方式蚕食人的意识,如果感知力差些,没有及时察觉,并找到解决办法,会在不知不觉中中招,陷入危险。
苏聆兮心中有了猜测。
她将三枚柳叶刃捡回来,以精妙的角度几乎同时甩出。当先的刃片正正没入打出的裂口,接踵而来的两枚分别斜着切入,刃片与刃片紧挨着摩擦,发出沉闷的低吟。
水泡破裂,于此同时,苏聆兮脑中重重嗡鸣一声,她半下腰,捂住了耳朵,紧接着听见了冥冥中的引导。
“我是谁。”
“……我是谁?”
声音是从耳边传来的,又不是,她迷茫了一瞬,听见是从自己心底传出的声音。
——是谁,我是谁?
是陛下信赖的帝师,是下属拥戴的大人,是镇妖司最高长官。她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翻云覆雨,受人追捧。
她、
她又逐一地否定了这些答案。
莫名的力量引导着她继续深想,思维逐渐坠向深渊。
她接着回答。
她是皇帝手中的双面刃,是干涉人间的外人,是浮玉的叛徒,是……
难受,很难受,好像灵魂出窍,与身体失去联系,变成行尸走肉。
思维极其迟钝,几乎分不出心神想别的,但心跳变得很快,好似要从胸口跳出来,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乱掉了,可能流了很多冷汗,但在水中看不出来。
苏聆兮细数着这些变化,手指在膝盖衣料上收拢,暗自忍耐,等了足足一刻钟,双耳中久久不散的回音才堪堪平息。
镇国印是长存人间的圣物,克制浮玉,镇守本心,真要说起来,和天源一样特殊。
它阻挡了鹄女场域力量的入侵。
结束了。
苏聆兮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将柳叶刃埋进靠手腕的衣袖边上,刃边压迫皮肤的冰冷触感让她更快清醒,只留了一片在指间飞舞。
去找张谨之。
苏聆兮走到水泡的裂口前,旋转的刀刃猛的一扎,水泡像被切开的糜烂水果,汁水四溢。
她是谁。
还能是谁。
她是苏聆兮。
苏聆兮眼也没眨,利索干脆地往两边一扯,从水泡中游了出去,在诸多水泡中穿梭,寻找卷进来的熟人。
游了两刻钟,追到水泡前沿,眼前突然有道衣影一闪而过。
她停下来,绕到后方,看见了在水泡中挣扎的张谨之。
如法炮制地用柳叶刃破开水泡,游到张谨之身边,发现此人正在经历熟悉的过程。
他坐得端正,讲究得很不行,脸色跟外面浮尸有得一拼,应该是术法用过度了,又到了靠天源吊着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时候。
面临拷问,他神色隐有痛苦,眉峰紧锁,面部肌肉紧绷,搭放在双膝上的手紧握,青筋高高隆起,声音艰难从齿缝中漏出,却始终保持着平和,稳定的语调:“我是十二巫。”
脑海中的声音问一遍,他便答一遍,告诉自己一遍。
——我是十二巫。
直到睁开眼睛。
面前亦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透亮,透着看透人心的力量,平时稳重可靠,在很熟悉的人面前,偶尔说话会显得毒舌而顽劣:“鹄女问你什么了,你一直在念十二巫。”
“还好是我先来一步,换别人看见,以为你日夜沉湎于从前的荣耀,不愿割舍,走火入魔了。”
张谨之摸索着拿出瓶药粉,往唇上一沾,粉末很快融化。他控住颤抖的手指,不在意这样的挖苦,先将苏聆兮从上看到下,关切地问:“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苏聆兮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好得很。”
张谨之道:“鹄女的场域,比想象中更特殊些。”
苏聆兮点头。
“我们这么早出来,是因为天源和镇国印。看来猜得没错。”
“你的猜测很少出错。”张谨之习惯性地夸赞,将手伸出水泡外,水流冲掉了手中的汗,粘液和血迹,温声问:“接下来做什么?”
“我手中现有的记载表明,大妖的场域极其私密,这里藏着它们一部分力量源泉,它们从不带同族进来。”
苏聆兮说得模棱两可,点到为止,在鹄女的场域里,话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张谨之明白就好。
这句话有两个意思。
大妖的场域很可能有弱点,这点苏聆兮并不确定。
但大妖不会带同族进场域却是确凿无疑的。
每只大妖生来就有的领地意识让它们无法接受。
可既然大妖们都知道团结了,那么为了做成一件重要的事,再打破一条习俗是不是也极有可能?聪明的人计划里不会只有一个方案,因为世事无绝对,人算不如天算,这时候,拥有一个靠谱的备选方案可以省却许多麻烦。
这一路上,苏聆兮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个备选方案,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鹄女场域。
张谨之微怔,随后笑了笑:“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聆兮也笑了下。
“知道你们决定的事,几头牛也拉不回,但我先来找你,还是想问问。确定要这样做吗,我看你对浮玉那些人挺爱护,对那位叫江子遇的小队长,恨不得倾囊相授。”
张谨之果然摇头拒绝,眼神温和:“这是两回事,不能一概而论,现在放弃,岂非前功尽弃,还害你白费了功夫。”
顿了顿,他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至于江子遇,我瞧见了他的卜骨,卜骨上有扶乩术术院的标记,与我那届一样,可能是我哪位同门师弟妹收的弟子。”
得了。
白说。
苏聆兮颔首,没劝,只是歪歪头,问:“为什么是师弟妹,你师兄师姐不收徒?”
“我是我们那届的大师兄。”张谨之摸摸鼻子:“少时不在书院学习,进去时,年龄最大。”
“那你也是十二巫里年龄最大的?”
苏聆兮扬扬眉,没看出来,她以为是沈云归,毕竟张谨之挺会拾掇自己,而她上次回净月城,沈云归已经成潦倒汉了。
话都写在脸上的帝师,很有几分率性的可爱,张谨之忍笑:“不是,我排第二。”
苏聆兮随口一问:“谁最大?梁奚?”
“不是她。”张谨之神色如常地提及一个名字:“是符兰。”
苏聆兮一怔,旋即抿抿唇,她说了声这样,又道:“出去吧,找找其他人,趁机多看看水下,看能不能有另外的发现。”
张谨之道好。
十二巫并不避讳在苏聆兮面前提一些从前的事,可苏聆兮不乐意,她在京的日子过得并不如别人想得那样风光快活,他们不会在这等事情上让她不愉快。
不用回头,苏聆兮都知道张谨之在想什么。
忘了那么多人与事,连对故乡的情感都淡了,真不至于听个名字就伤感上了。
下意识有些抵触罢了。
就像做了件蠢事,太蠢了,导致不管过去多少年,哪怕细节都记不清了,每每听到,心头都是一梗。
两人前后出了水泡,顺着水流往前游,一路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断过——主要是张谨之在说。
他说沈云归前阵子在酒楼找了个活,偷师成功,厨艺精进不少,有几道菜做得格外漂亮,或许合她的胃口,下次可以试试;又说净月城开始建防御城楼了,梁奚闲来无事,在做督工,没几日干活的人就嚎起来了,说干得想死,梁奚就说那换苏聆兮来,这回哭天喊地的少了不少,现在外城墙已经建起三座了。
张谨之不是多话的人,从前大掌教将这个热烈张扬的小师妹交到他们手底做事时,他与苏聆兮的交流,除了正事上的教导交接,只剩每回见面时的问候。
不知道怎么,现在大家都喜欢逗逗她。
她自己意识不到,有时候听到一些事,她会在不经然间露出一些不会轻易表露的真实态度,不耐烦的嘲笑,恶声恶气的恐吓,一针见血的不友好点评。
如果没出门,没卷入这场始料未及的风波,多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少女,或许就会长成如此鲜活的样子吧。
张谨之突然又提起一事:“这几日我在宫中,听闻了一些事,叶逐叙在为难镇妖司?”
听到这个名字,苏聆兮游动的速度慢了一瞬,她抿直了唇,冷然纠正:“不是为难镇妖司,是为难我。”
“你是如何想的。”
“我如何想都没用。”苏聆兮抹了把脸。
最怕杀不死,也不怕死的疯子。
心中腹诽,可终究是两人之间的事,她不愿拿出来和别人说,所以维持沉默。
记忆中那个少年性情大变至此,张谨之讶然,在心中思忖:待此事了了,出了场域再见,他或许能助叶逐叙解开一道困惑。
游了片刻,两人齐齐停下。
又找到一个巨大的水泡,数百具浮尸被水冲到附近,呈圆扇形围着它,远看密密麻麻,水球好像要被这群人抓着分食掉。
苏聆兮与张谨之对视一眼,她身如游鱼,避开一具具泡得发烂发胀的尸身,避不开的就拽,用了些手段,终于见到了水泡中的人。
不是别人。
正是镇妖司都统莫辞,以及先还出现在张谨之嘴里,可能是他某位小师侄的江子遇。
莫辞看上去很不好,人不是站着,坐着,而是跪着,双手死死抱着脑袋,面庞胀得发紫,眼珠凸起,眼白大面积翻出,已经神志不清了。江子遇跌坐,十几块卜骨从衣衫上跌至水泡里,冷汗狂流。
不,不止他们两。
还有一个。
方原也在。
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九境控魂术术士到现在也没送进来一个——可能送不进来了。
如果是这样,方原是唯一一个,他还有大用,最不能出意外。
想也没想,苏聆兮扭头对张谨之道:“我劈开它,你帮我处理旁边的浮尸——省省你的力气,用符篆。”
两人没少一起做事,这点默契还是有。
浮尸越来越多,将两人也一起包围了起来,愤怒于他们从嘴里夺食,坏人好事,面容愈见可怖。
苏聆兮不为所动,她动作冷静而迅速,越是危急,越是一点错也不出,心静,手稳,且经过前两次,对镇国印的运用与控制更娴熟,附着在刃尖上的力量每一分都发挥出了该有的用途,几乎没有浪费。
啪!
水花四溅。
水泡裂开一道半人高的口子,苏聆兮猫着腰钻进去,张谨之紧随其后。
两人前脚进,江子遇后脚就倒了,张谨之手疾眼快扶住他手臂,苏聆兮闪到莫辞与方原身边,查看他们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