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为什么都
苏聆兮并非故意推卸。
她是真有事。
陛下的伤寒好了,近日又发生了鹄女这样的事,她得入宫一趟。
所以第二日天不亮,镇妖司成员便牵了马匹,随她入宫。
崇德殿内,皇帝戴了冠发,整了妆面,端坐于衔珠的双龙座上,宣心腹重臣觐见。
苏聆兮入殿,双袖微展,略一躬身:“陛下金安。”
皇帝自龙椅上走下,行至她跟前,双手将她扶起:“老师,不必多礼。”
御前近侍女官抬来椅子,放至苏聆兮身侧,让她入座。
“都下去吧,朕与老师说说话。”学了数年,曾经懦弱温柔的小公主学得不怒而威,声音清亮,威仪深重,已经不是初时那个需要靠浓妆与繁复头饰彰显地位的皇帝。
近侍行礼告退,关了大殿正门,将独处空间留给这对当今世上最尊贵的君臣。
苏聆兮将镇妖司近期安排与妖邪近况做了汇报,又询问了宫中情况,周衔月一一作答。
其实说起老师,苏聆兮并不称职,她实在怕了教导人这样的任务,上一任皇帝被教得一塌糊涂,心思歪到了八千里外,相比下,张谨之显然合格多了。周衔月被教得不错,在治国策论,用人之法上都有了自己的体系,朝臣口中那句“陛下”也越发真心实意,她也能撑住场子,只是在苏聆兮与张谨之面前会下意识表达依赖,将他们当做定心骨。
“如今时局尚且稳定,但不知什么时候就乱了,陛下,必要时候,臣会安排人护送您离京。”
皇帝对人间的意义重大,越是危急时候,越是需要皇帝出面调兵遣将,她是唯一有身份这样做的人,这也是苏聆兮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她将一卷名册递给周衔月,道:“这些人都是朝中重员,忠心耿耿,他们和三大宗的长老会随行保护陛下。”
“老师永远考虑得周到,朕听老师的。”
周衔月说完,默了默,不自觉咬下唇,这是她做公主时犹豫踌躇时下意识的行为习惯,已经改正很久了,只有某些极其为难的时候会展露出来。
见状,苏聆兮等她接下来的话。
不出意外,不是她爱听的。
“有一事,朕想与老师商量。前几日,御医回宫面见朕,说恒王身体又不好了,一点天气变化,心情起伏都能要他半条命,妖邪祸乱京都,若不可控了,朕可否带皇兄同行。”
苏聆兮眼神深下来。
周衔月纵然比周自恒叫人不知满意多少,可苏聆兮始终不满意她一点——她对这个皇兄太看重,有时到了盲目且愚蠢的程度。为了朝局,为了等女帝独当一面,苏聆兮始终没动周自恒,对恒王党频频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都看得明白,这种现象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有一人会有人将桌子掀翻。
不是苏聆兮,就是周自恒。
周衔月却屡屡为这个皇兄着想,恒王提出的要求,十之八九她都会答应,日日关注他的身体,时时注意他的安全。
帝王仁德,仁慈固然是件好事,但到这种程度,只会是坏事。
“他与陛下同行,谁也无法保证陛下的安全,这会是恒王党最好的刺杀时机。陛下意气用事了。”苏聆兮直言不讳,很多时候,她没将自己当成人间的臣子,她只是个过客,注定不属于这里,所以什么青史,权位,都不在她考虑之内。
周衔月安静了会,半晌,抬起眼,问苏聆兮:“朕听闻老师近日常去浮玉驿站。”
苏聆兮从不在意帝王培植自己的亲信力量,甚至持鼓励态度,她并不否认:“是。”
“是因为拂光塔大首领吗?大家说,他是您从前的爱人。”
“朕并非暗指老师与浮玉牵连过甚,只是张大人说过,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有情。人受困于情,也从情中汲取到力量。”周衔月不看苏聆兮的眼睛,或者说不敢看,她攒着龙袍的衣角,努力不露怯,“朕的亲人皆死于十五年前,而今,朕只有皇兄了。”
歪门邪说,张谨之是一套一套地来。
苏聆兮无奈,或许是她脸上的无奈之色太浓,周衔月将之认作了妥协,她眼前一亮。苏聆兮与周自恒之间积怨太深,她几乎找不到机会为皇兄说话。
“老师觉得皇兄心性不佳,所作所为不堪为一国之君……我与皇兄一同长大,他是皇宫中最意气风发的少年,远离权术,国政,又是最善良最有原则之人。”
记不清有多久,周衔月没有回忆过童年,原来以为模糊不清的记忆,竟还那样清晰,好像岁月不曾裹挟着他们走远,“当时边关战乱,每每军报传来,若是捷报,整个京都欢欣不止,若是失利,皇宫中都布满阴霾,父皇与大皇兄整日整日在御书房商议御敌之策。皇兄也忙,有一次我悄悄跟着他,发现他是去了镇国寺,为死在边关的将士们诵经,焚香。自那之后,无论胜败,皇兄都会带上我为他们上香,香是特制的,是他亲手所做,点燃后置于镇国寺最大的那棵树下,书中说这样能指引亡魂们归来。”
“皇兄说无论战胜战败,死于战场的儿郎们都是好儿郎,应当归家。”
私心里,苏聆兮不想听跟周自恒有关的事,听到后面,也并非全无触动。
“陛下。”周衔月声音依然稳重,听不出一丝颤意,眼睛却有些湿润了,她夹在中间难受太久了。苏聆兮拿出干净的手帕,为穿着龙袍,戴着双龙钗的女子轻轻擦拭眼尾,“我并不否认周自恒从前是个好少年,他待你很好,是位好兄长。”
“但自古人心易变。”
“你是皇帝,我没有阻止过你翻查记录,周自恒因什么被废,你知道理由的,对吗?他这个皇帝做成这样,你觉得,他是个好皇帝?”
她的老师对她严厉而温柔,给予了她无尽的力量,每次她遭受到巨大的挑战,刁难,看看苏聆兮,总会为自己打气。她也可以做到。
为她擦拭眼泪的动作明明很轻,周衔月却感觉到了刺痛。
“您才上位时,恒王一党常说,这个皇位是妹妹替兄长守一阵,待时局稳定,天下归心,您会自觉归还。陛下,难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头上的双龙钗摆动,周衔月眸光闪烁。
当年苏聆兮执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废掉恒王,宫内宫外乱成一锅粥,没有人皇血脉加持,再找个新的皇帝上来,要得到镇国印与龙脉的认可至少十来年,谁来当皇帝能稳住十几年?天下不是要大乱?
关键时候,周衔月站了出来,她主动争取,说她愿意尽力一试。
彼时公主和离一年有余,逐不出户。
周衔月很聪明,她亦是天潢贵胄,自幼被父母兄长们娇宠,要学什么便学什么,眼界见识头脑都有,只是爱哭了些。
当时那个情况,都不用想日后,就光顾眼前来说。周自恒败给了苏聆兮,假使她铁了心有了新人选,新皇帝上位,周自恒有活路吗?她又会如何?至少她去争取,能争取一线机会,唯一的筹码是——她也是人皇后人,她能掌控镇国印与龙脉,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
这一点至关重要,能省却诸多麻烦。
苏聆兮同意了。
当初是出于下策,不得已走了这步险棋,登基时整日都在恍惚,惧怕,她竟做了这样的事,她竟成了皇帝。她的家人,先辈,接触的书本,夫子,从没说过的事。
除了苏聆兮和留在人间的十二巫,整个人间不会有第十三个人觉得这是件正常的,可以自然发生的事。
后来,她成了真正的皇帝,而非傀儡,她有能力做她想做的事,实现心中不能言说的抱负。她的老师们先亦步亦趋牵着她,在她会走后,又在背后推着她,雏鹰长成,有了左膀右臂,贤臣良将。
事情发展到现在,苏聆兮问她,你还遵循当日登基时的想法,要将皇位拱手让给并不适合的皇帝吗。
周衔月回答不出来。
苏聆兮不准备给她很多思考时间,大敌当前,有问题就一次解决:“陛下以为自己是夹在我与你皇兄之间,左右煎熬,其实不然,陛下是夹在两个皇位之间。”
她回到御赐的座椅上,喝完了一盏茶,而后整理衣衫起身。
“臣先告辞,陛下不妨认真想想。”
殿门在身后闭合,苏聆兮抚了抚额心,对身边从侍说:“给张谨之去信,将今日之事告知。”
回镇妖司时,是傍晚了,落日熔金,丹霞似锦,苏聆兮还没到南院,南院的官员就急匆匆来禀报,说京郊一处寺庙出了意外,死了十几个僧人,寺庙里三间供菩萨金身的大殿毫无征兆倒塌,上山的小路上一串野兽的足迹。
处处都透着异常。
纪檀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了,一无所获。
这种下面人去查过的事,苏聆兮一般不再插手,可现在情况特殊,不亲自去看看,她终究觉得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还是带着人去了坍塌的寺庙。
这次去,善后组查封了整座后山,翻来覆去翻了一遍,还真有点收获。
三根被手帕包着的獠牙送到了她跟前。
为了查它们,苏聆兮一头扎进了南院书房,期间还用符篆联系了张谨之,询问十二巫。
张谨之过一会才回她。
他才回到净月城,实在是忙,手中积攒了太多事,要一样一样来。首先将俞青山的封贴交到西樵手中,温柔的十二巫睁大了眼睛,似乎意想不到,随后无语地喃喃,说居然记到现在还没解开心结。
再同失魂落魄陷入茫然的皇帝讲个清楚。
在苏聆兮与周衔月之间,张谨之自然站苏聆兮,作为当事人之一,他清楚地知道苏聆兮的想法。
他并非以符篆传音,而是用了手写的方式,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在浮玉他没来得及收徒,某种意义上来说,周衔月是他唯一的学生。
“你还不够了解你的老师。即便皇位空悬,哪怕强拘你兄长叫他来做傀儡,也绝不会扶持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来坐这个位置。没有渴求,就一定做不好一件事。这太不负责任,于国于民都是一场灾难。”
周衔月久久没有回话。
像内心最隐秘的不能见光的心思被剖开了拿到阳光下暴晒,叫人难堪的同时又生出迷茫来。她想,我居然有这样的心思吗。
点到为止,张谨之并没有再继续说,给周衔月时间。
拥有野心,从来不是一件难以启齿,需要愧疚谢罪的事。
她会很快想明白,并坚定起来。
这个孩子,聪慧且坚强,骨子里很有韧性,任何人都不该小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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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一夜,苏聆兮像陀螺似的深陷在镇妖司各类事务里,团团打转,期间也有想过叶逐叙的伤,可她提前说过,打了招呼,剑傀也没有再来镇妖司,她暂时放了心。
这一等,就等到第四日清晨。
苏聆兮再次来到浮玉驿舍。
天上发闷,头顶没有太阳,熟悉的院子里不见人,篱笆栏上也没有留缝。
苏聆兮心有所感,倚在篱笆墙根边的小竹上等待,翻看起各地传来的符篆,偶尔处理一两道,见院子的主人没有察觉的意思,转道要走,下回再来。
走前一回首,见正对院中那棵青枣树的屋子窗子半开,一道身影站在那端看她不知多久,捧着茶盏,唇边含点笑,热气袅袅蒸上眼睫,恰恰将他投过来的视线晕得模糊,看不真切。
叶逐叙拍拍身边剑傀的脑袋,剑傀难以动弹,放出剑线将门拽开。
苏聆兮走进屋里。
叶逐叙站在窗前,旁边是张小榻,后面是张八仙桌,桌上有壶茶水正冒着烟气。
寂静中,叶逐叙放下茶盏,里头滚热,连茶叶也不见一片,清清澄澄的水装在盏里,活像一捧烧得发白的死灰。他的视线从窗外抽离回来,动一动,又落在她身上,先开口:“你今天得空了?”
苏聆兮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真笑与假笑,现在他的样子和前几日的样子,她岂能分辨不出来。
好像有点儿生气。
她从屋里阴暗处走到轩窗与小榻中间,与他并边,衣角沾上点光,小腿卸掉一半的劲抵靠着,回:“比前两天好些了。”
叶逐叙轻轻将案几上的瓷瓶拿到小榻边,推到她手边,手指碰到她的手指,眼睛倏的向上掀一下,主动问她,好像在请求:“你要给我上药么?”
苏聆兮收腿,心中觉得有点怪。
她将瓷瓶握在手中,才剥开瓶塞,就见叶逐叙面无表情捉住锁骨前的衣料,往下拽开。他今日穿的衣裳已是极宽松,架不住他半点不顾惜,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血水沾上去与布料黏在一起,扯下来的同时也扯将未长好的肉扯了下来。
伤口艳艳吐血。
苏聆兮怔住,将手中药瓶重重往小榻边一掷,眼神往肩骨上一扫,心中更是郁闷。
白说了一通,这两天他哪里上过一次药,不仅如此——人自身也有恢复能力,他身体强劲,更该如此,可今日一看,根本没这回事。她那夜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还怎么样。
还原得几乎一丝不差。
对自己也真下得了手。
“叶逐叙。”她再如何压,声音也是冷的,直直看过来时眼睛里压着剔透的冰片:“我还真是头一次见你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叶逐叙眉也未皱,涌出的血将他抵在肩骨边上的长指染红,他不以为意地揩掉,声音还是不重,轻得叫人直觉不好,同说出的话结合在一起,似乎有多可怜:“可我这两天都在等你。”
“我说了、”苏聆兮咬牙,说不出几年没感觉有股气在心中上蹿下跳,横不了竖不了地梗着:“我说了我不是天天都能过来。”
“我知道。”叶逐叙嘴角一弯,手指抚了下剑傀光溜溜的脑袋,苏聆兮三日不来,剑傀从天堂被打落至地狱,在他指下瑟瑟发抖地哭脸,他于是转回来看她:“你去见了皇帝。”
“去了京郊寺庙。”
“看了两位受伤的女官,让她们好好休息。”
“还同张谨之联系了。”
“可是凭什么?”
他不解极了,疑惑极了:“为什么都比我重要?我不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吗,他们算什么?我又算什么?”
“他们那么重要,那些事那么重要,几日前你又来这做什么呢?”
苏聆兮手指紧紧蜷起来:“我担心你的伤口!”
叶逐叙深深看她,看着看着,竟轻轻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好似遇上了足以令人捧腹大笑的事,双眸沉黑死寂,危险一片,连日影与白雾都在里面结了冰,一动不动。
“担心什么?有什么好担心的?怕我痛,还是怕我死?其实你大可不必来。你给的伤痛何止这些,我早就痛不欲生,无药可医了。”他信手拿起木柜上立着的药瓶,置于半空,而后冷冷撒手。
啪嗒!
瓷瓶四分五裂,里面药粉散了一地,溅起粉尘,如风暴席卷时声势浩大的尘土。
叶逐叙弯出讥讽冰凉的笑意,声音只剩一线轻轻的冷酷:“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不需要。”
他付出多少,才走到她跟前。缠缠斗斗到现在,才因为一点曾经的东西,得到她远不如从前的零星关心呵护,就这么点东西,叫他如饿狼般伸出爪牙,视为唯一的珍宝,狼狈地紧守着不放,结果缠着闹着,不过守来五日。
可笑!
不如不要。
全部不要。
苏聆兮被他气得仰倒,胸膛起伏半晌,她踢开脚下药瓶碎片,将没来得及拿出来的新药愤愤推回袖内,仰头望着他泛红的脸庞,深吸一口气:“你现在不清醒,等你清醒了再说。”
她径直推门离开,叶逐叙压着眼角,眼珠轻轻一动,看她如轻盈的迫不及待的雨燕,三两下跃入小径与钢铁树的交叉处,自此消失。
作者有话说:
甜文啊甜文,双向奔赴纯爱哈,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