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要不要
街市上臻臻至至,人潮如织,镇妖司每每将妖邪严格控制在坊区外,善后得当,大家的生活没受太大影响,白日的京都百千年如一日的繁盛,包容,开放。
苏聆兮扬鞭勒马,翻身而下,步行至镇妖司侧门。
守卫们上前牵过马匹,接过缰绳,她步入南院,不多时,回到自己的公案前。堆积如山的公务倒是都处理完了,桌上只摆着笔墨纸砚,倒是难得的空荡整洁,苏聆兮心里藏着一团巨大的郁气,几度坐下,却无法静下心来。
与窗外檐角无言对视一息,她推开凳椅,回了自己的值房。
中途路过纪檀的值房。
门没关,她经过时被高低起落的声音吸引,随意一瞥,见到她房中站立的人影。苏聆兮和问情宗宗主太熟悉,老头的背总挺不直,喜欢双手一背,什么时候看都有种垂头丧气的沮丧感,除此外,三个徒弟都在。
一门师徒四人,是都聚集到纪檀这间小小的值房里了。
她经过时,问情宗宗主看了过来,见到她也是臊眉耷眼,提不起精神。
苏聆兮此刻没有半分寒暄的打算。
她回到屋内,将门一锁,就势坐到了梨木椅上,用手撑了撑额心,耳边不知多少遍回响起今日与叶逐叙突然的争吵。坐了一会,她不得不起来,翻出剩下的几支香,奢侈地全部点燃,空气中很快腾腾散开酸涩清新的果子味。
屋内云缭雾绕,不可视物。
点燃了香,苏聆兮没有立即离开立柜,她眼神微微涣散,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木沿上的雕花盘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严重失神。她鲜少有如此纠结,艰难,无从抉择的时候,上次如此,是决定废除周自恒的那两天。
她没有记忆,所以在她的认知里,和叶逐叙的开始,是在一月前。
短短一月,体面全无,连刀子都捅上了。
可见这人所作所为,多么招她讨厌。
每一件都在挑战她的底线。
她对叶逐叙下过无数种定义,又逐一推翻,她不惜以最坏的设想去揣度他行为的用意,皆以失败告终,但是这几日下来,她或许明白了。
不知道是入妄,还是其他的缘故,叶逐叙像个需要被高度关注的捣蛋鬼,就是要占据所有的关注,所有的视线乃至全部精力。无论这些东西是出自好意还是恶意,通通照单全收。
苏聆兮不太喜欢蛇。
却被一尾湿漉漉的蛇缠上了。
缠上了,再也无法从中脱身,她在他身边,他会听话得多,也不闹,一但离开几日——不,或许一日也不行,他会立刻发作,无法自控地释放剧毒,变本加厉地恨不得要缠在她脖颈上。
……拥有如此厉害的尖牙和剧毒,偏偏伤的是自己。
细细想来。
叶逐叙次次先发制人,次次受伤,从一场战斗的结果来看,他无疑是败方。
香气越发浓郁,苏聆兮想到了更多,一直以来被形势耽搁,被她刻意忽略,没有深想的细节,干脆趁着这次,一次想个清楚。
比想象中更难的是,稍微有些头绪了,叶逐叙的眼睛便会浮出来捣乱。
不是别的时候。
正是放狠话那会。
他让她不要再来了,苏聆兮却看到了无声的挽留。是想要她走,还是想要她留,纵使没了记忆,她也看得明白。
那她呢。
她在想什么。
她还保持着始终如一的愤怒与无动于衷么。
她不曾动摇,没有生出过怜惜么。
看他被入妄折磨,变得喜怒无常,所思所想背离本性,坠入痛苦的深渊,她一点也不想做些什么吗。
苏聆兮问自己,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撇香灰烧尽,掉落在桌面上,像一粒银灰色的浑圆泪珠,屋里香气浓而不腻,柑橘类的果子涩味炸开。苏聆兮撑着桌沿仰首闭目思忖,正逢香齐齐燃至根部,屋里云雾冷却,她回神,用指腹将那抹香灰慢慢揩去,又下意识去够腰际。
碰下去才意识到,铃铛被偷了,现在腰上只挂着腰牌。
啧。
苏聆兮抻抻腿,没有收拾东西,径直推门而出。
再次经过纪檀的值房,发现起先的闹剧非但没有结束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透过要开不开的门扉缝隙,苏聆兮似乎看到了纪檀麻木又无可奈何的脸。
她还有事要做,是以目不斜视,只是问情宗宗主年龄越大,越不饶人,什么都不太拔尖,就是眼神尖。这不,她才靠近,脚步声没发出一点,门就被拉开,问情宗宗主奔出来,小老头胡子和眉毛一起抖动,笑得比哭难看:“帝师,帝师!我有事要和帝师商量。”
门后,他的二徒弟纪檀,小徒弟杨酿音纷纷跟出来,最后是大徒弟高楚,三人见到她,俱是垂首行礼示意。
苏聆兮扬扬眉,视线在几张脸上转一圈。
都不是陌生人。
她能用点香术的时候,曾将一位走火入魔之人拉回正轨,以争取一方的支持,此事叫叶逐叙耿耿于怀。
走火入魔之人正是问情宗宗主。多年来,她与问情宗接触只多不少,宗主收的三位徒弟都受过她的指点。纪檀几人心性不错,每每念及苏聆兮是自家师父的救命恩人,总是格外尊敬,配合有加,但有所求,必不推脱。
这三人,一个是她的正使,一个是她的副使,一个也在帮她做事,自然是哪哪都靠谱。
不靠谱的正是三人的师父。
苏聆兮停下来,循声看过去:“要商量什么?”
她这一问,老头眼泪都要掉下来,左右手轮流揪自己的胡须,只是没等他开口,纪檀先一步冷着脸打断了,她直接上前,将自己师父遮住,无情地道:“师父,镇妖司不对访客开放太久,到时间了,我送你出去。”
“我不回了。”问情宗宗主倔强地露出脸,一番话语想必也是斟酌许久了,一口气倒了出来:“帝师,我知道镇妖司不收我们这些老东西,但我绝对跟那群迂腐陈旧的顽固不同,保准听话,司里安排什么做什么,绝无半句怨言,绝不临阵脱逃,绝不倚老卖老。帝师能否看在,就看在也是看着纪檀长大的份上,破个例,让我替她留在司里。”
纪檀见说不通,干脆上手拽,冷着声说:“我看你真是醉了。快走。”
问情宗宗主反驳:“为师今日没喝酒!”
苏聆兮听完,也不意外,只是转而问纪檀:“你怎么想的。”
“大人知道我的想法。”纪檀毫不留情地拽着自己的师父,连刀都撂到一边了,“他胡言乱语。”
问情宗宗主实在是担心。
这段时间,他,大徒弟乃至小徒弟接连跟纪檀通信,都被无视了,要么就是个简短的“安”,算作报平安,连个符号都没带。好不容易到了探视时间,自己也抽出空了,结果来镇妖司一看,先见到了老对头,隔壁霄山宗宗主。
老对头这次破天荒没奚弱,没找茬,见了他跟没见到一样,愁云惨淡,无精打采。
他没忍住,一打听,又跟进去一看。
发现老对头唯一的关门弟子莫辞面色苍白,就在隔壁男子值房里直挺挺躺着,医者进进出出,药一碗接一碗端,人却还没醒来,不知道情况究竟怎样,还能不能活。
问情宗宗主没觉得心里畅快,只觉得感同身受,五脏六腑突突跳。
他成名晚,开窍晚,一生没娶妻没生子,三个徒弟就是三个孩子,都是至亲,是家人。
这些年随着小徒弟崭露头角,江湖里流传起不少难听的流言,说打头的徒弟得他宠爱,最小的徒弟要继承衣钵,可怜的就是中间的,不上不下,论情分没那么深,论天赋没那么得重视,身份尴尬,是山中边缘人物。
这次毫不意外,被推出来当副使——美名其曰是副使,副使不比都统危险?
遇到大妖,是真要直面迎上。
流言难听,但嘴长在人家身上,没办法逐一堵上,真相如何,自己人知道就好,问情宗宗主从前没在意。正因为不是事实,才不在意。
可这次……
小徒弟杨酿音在镇妖司担任正使,同时拿走了宗门至宝,身怀保命之物,真上战场有后路。大徒弟不如她们,胜在细心勤勉,心思缜密,在帮帝师做幕后秘事,没多大危险,但这无疑将二徒弟推到了火上炙烤。
性格使然,她还不善言辞,日日是一样的脸色,遇到了委屈也不会说。
越是这样,问情宗宗主心中越是不安,愧疚。没那回事时,大家怎么说心里都不当回事,事实一旦摆在眼前,心里再怎样否认,仍是越想越虚。
老一辈的人,更知道妖邪凶残,可这么快就死人,司内要员毫无还手之力的受到重创,依旧出人意料。
他想想纪檀也可能受伤,那样躺着不醒,冷汗都起来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命都是苏聆兮用点香术捞的,如果能换纪檀下来,那无论如何,就算被苏聆兮毫不客气地当头骂一顿,也要试一试。
“为师与你大师兄商议过了,你同他一起,为帝师在后方分忧。”自打走火入魔清醒后,问情宗宗主就格外注意心态,这些年养得不错,心宽体胖,脚往原地一锭,力气比牛大。
高楚扭头看值房上的梁木。危险的事,他既不想让师父上,也不想让师妹上,为了这个,嘴里连着燎了几个泡。
拽不动,纪檀松手,她双臂环在胸前,睨过去,忍无可忍,战斗力全开:“商议什么?我替你可以,你怎么替我?你多大年龄了,这些年喝酒吃肉,三大宗宗主,是不是就你最重。跟妖战斗,你还反应得过来吗,身法跟得上吗,技巧记得多少?让你上前线就是拖累大人,这次换你在,大家得死一半。你别无理取闹了,回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得很。”
这可真是,不说则已,一说,句句都跟淬了毒似的。
问情宗宗主被一连叠的反问抨击得体无完肤,如遭雷击。
纪檀才不管他,大师兄靠不住,她干脆转身,朝着杨酿音扬扬下巴:“一起,送师父出去。”
杨酿音在宗门里最乖,谁的话都听,但最听的还是师姐的,所以在师父受伤又生气的眼神中犹豫一息,最终转着眼珠躲避视线,上前跟纪檀一人‘搀’着问情宗宗主的双臂,将人往外“请”。
杨酿音体贴的声音传出:“师父回去后要注意,近期不要喝酒了,喝多了伤身,师姐这儿有我,您放心,以后我给您回信。别气,别气,往这边走,我们从侧门出。”
问情宗宗主气得仰倒。
值房门口一时只剩苏聆兮与高楚,按她从前的性格,未必不会倚着看看事态发展,多问几句,但现在另有事做,她不打算干预,只是在离开前,随口问了高楚两句。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高楚欠身,郑重回答:“朱凤队,暗遣队悉数集结完毕,等待帝师调遣。”
“好,此事不要对外泄露。”想到什么,她嘱咐:“暂时也别说给你师妹听。”
高楚应下。
苏聆兮离开镇妖司,回了帝师府。在并不宽裕的时间里撇下公务,漫无目的摸到不能称之为归宿,连歇息所都不算的府邸,实在是件罕见的事。
石壁浮雕栩栩如生,恢弘壮阔,江河山水与瑞兽皆在其间,被擦拭得干净,不沾尘埃,威武迫人。仆从们早早干完了活,又没有主子服侍,有的回了房间午歇,有的搬着椅子在房间外晒太阳,有的穿梭在花丛苗圃里,还有两位跟着阿娘做事的家生子在比花样绣帕子,玩玩闹闹。
苏聆兮先不知道自己来这做什么。
可既然来都来了,她慢悠悠抓了把鱼食,洒在院前那方池塘里。炎炎夏日,池塘里活水不断,鱼儿们却没什么精神,半晌半晌不动,里面的莲叶被拔掉了,一片不剩,院里老人尝试过种水草,种别的睡莲,连片叶子都没长,只好作罢,就这么养着。
鱼食丢下去,它们依旧爱搭不理的。
苏聆兮拍拍手,借势坐在环绕池边的假山巨石上,衣裙悬空垂落,水中倒映出女子明艳生动的五官,顺着涟漪荡荡晃晃。
假山堆得高,坐上去看得远。
帝师府仆从实则不多,前庭后院加起来不足百个。长在浮玉的人爱自由,爱独处,不知道会不会觉得吵闹,不适应。
帝师府落在地上,建得四四方方,位置紧要,毗邻皇城,这里看不到静谧海面,天上没有仙鹤腾飞。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挑剔,觉得不美,不雅,不喜欢。
……不知道那群无聊无能的人还在不在门口闹事,利不利于心生执念亟待祛除的“病患”恢复。
胡思乱想,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都在想些什么的时候,苏聆兮怔住,看着被风吹得拂动的裙边,将散落的鬓发勾进发髻里,自己先笑了。
这都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