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要不要(2/4)
苏聆兮到底还是招来了院里干练的仆妇,吩咐:“带些人,这两日收拾间西边的院子出来。”
仆妇犹豫嗫嚅,问哪间。西边院子最多,他们不好定夺。
“选一间阴凉,绿植多的,热天最好能避些光……”小蛇不就喜欢待在阴凉的角落躲人?苏聆兮的声音停了。
定了定,若无其事接着道:“离人群远些,蝉声小些,院心宽敞。准备好被褥,一应日常所需物品,细节处上些心,客人比较挑剔。”
仆妇在府上伺候多年,跟苏聆兮说得上话,闻言忍不住问:“有客人要来府上长住?是女客还是男客,仆从们好购置摆件布设,不落错处。”
她只是象征性一问,毕竟谁都知道,府上从无男子做客。
帝师没带回来过可心人。
……
事已至此,苏聆兮表现得大方,语气不变:“男子。屋内以素雅为主即可,无需多加装饰。”
饶是如此,仆妇的眼睛依旧亮了一瞬。
不便多说,但欣慰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似乎在说,终于等到这么一天,终于有这样一个人了。
苏聆兮只当没看见。
是啊。
好不容易——
还是这个人。
在仆从们比对确定后,苏聆兮自己也去院子里看了一趟。府上独立的院落不少,这间不是最大的,胜在幽静,风景好,草木葳蕤,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不近……她不放心将叶逐叙放得太远,更不放心置于眼皮底下共处一室,只好如此。
从院子里出来,风一吹,苏聆兮自我反省。
今日,她是头脑发热,她莽撞冲动,她没做成一个远离是非的聪明人。
可想都想了。
做都做了。
现在摆在她面前,唯一棘手的问题是,浮玉驿舍里那个生了天大的气,伤人伤己的大首领,会不会接受她的建议,跟她回家。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正午刚过,空中毫无征兆扯过一道闷雷,烈日金云被积存的墨色覆盖,不多时就变得沉甸甸,厚重绵密。看看天色,算着时辰,苏聆兮没有先去得成浮玉驿舍,这个时候,她接到了燃起的符篆。
【帝师,唐副使醒了。】
苏聆兮跟手底下的人嘱咐过,唐参醒了第一时间通知自己,而恰好,那边同一时间发来消息:
【副使想见您一面。】
她先去见了唐参。
唐参清廉奉公,入朝多年,一直住在租赁的宅邸里,一直到去岁,因为多件差事办得漂亮,皇帝额外赏赐了住宅,这才搬了过来,有了自己的家。苏聆兮没去过他家,这是第一次,宅子里有镇妖司来探望的同僚,待命的下属与他身边的仆从,知道她会来,早就等候多时,她一出现就簇拥着她往里走。
坐于房内,望着勾起的床帷,苏聆兮环视四周,如此道:“医官与侍者留下,其余诸位先回,我与副使有要事商议。”
众人依次告退。
唐参醒了,醒了没多久,鹄女场域压迫了他的大脑,导致他醒来后神志没有完全清醒,直到这时看见苏聆兮,听到她的声音,才像从一场可怖的噩梦中挣脱了,手掌猛地一颤,身体靠在软枕上,整个后背连同手脚绷得像块石板。
医官看得揪心,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唤声副使提醒。
“你才醒,不要激动,控制情绪,听医官的。”苏聆兮坐在家仆搬来的宽椅上,手搭着膝盖,距离床沿两三米,脚边搁着盏清茶,如是说。
唐参哑声道:“大人。”
见到苏聆兮,他就像个润了油,上了关卡的傀儡,进入立刻工作的状态,“妖邪探得了我们与浮玉的重要秘密,不会就此作罢,为今之计,是当计就计,多杀几个,此事因下官而起,下官恳请负责此事,秘密离开京都,请大人准许。”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上前线。”苏聆兮听完,并不同意,声音听不出责怪的意思,吐字慢而温和:“你昏迷七八日了,此事我已善后,调派组的事宜亦有你几位同僚操心,你安心养伤即可,不要想太多,没人怪你。”
唐参嗓子一闷。
他怪自己。
永远不能原谅自己。
“大人。”他声音完全破了,听不出原有的音色,艰涩启唇:“我自作主张,事后又心存侥幸,方酿成今日大祸,坏大人布署,我罪无可赦,该罚。”
“瞒不住的。早揭发出来也好。”苏聆兮始终维持认真聆听的姿态,身子微微前倾,“我今日来,也要同你说抱歉。”
唐参双眸猛的一缩。
他跟在苏聆兮身边多年,这几乎是第一次,见她如此郑重地表示歉意。
他当下就要摇头否认,苏聆兮伸手含笑轻轻制止他。
“你这次被卷入剑笼,受了重创,几欲死亡,究其原因,是叶逐叙突然出手,且毫不留情。让你们卷入我与叶逐叙的纠纷争斗,是我失职,我的不是。医官说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后面或要用到许多珍稀药材,帝师府会承担费用,有什么需要的地方,你尽管和我说。”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很轻,可落在唐参耳朵里,比外面一声接一声的炸雷还响。
“不是的,根本不是。”唐参否认:“大首领胡搅蛮缠,执意争对,他的所作所为,与大人有什么关系。大人何必为他的举动道歉,将责任强揽于自己身上。”
换在以前,苏聆兮认可这话。她不推卸责任,也绝不爱揽无关的责任。
此时此刻,她却依然噙笑,摇头,不说别的,只是缓声重复:“与我有关,我该为此事负责,给你们交代与补偿。”
苏聆兮好的一点是,她并不轻视下属的付出与性命,将它们当做可以理所应当消耗的东西。
她接着道:“我保证,日后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唐参只觉得眼睛渐渐朦胧模糊了,明明是最期待看到的面容,他却不争气到觉得两颗热油滴入了眼球,溅得雾气四溢,温热水液也要控制不住决堤。
他急促地,不正常地吞咽,所谓慧极必伤,他从前不明其意,今日懂了。
三言两语,连暗示也不算,他便领会了苏聆兮的言外之意。
苏聆兮心软了,动摇了,她将叶逐叙划在了自己的名下,才会将他的错也系在自己身上。保证,这样的人,疯起来理智全无,她要怎么保证?无非是自己当那条绳,她愿意规劝他,束缚他,引导他……陪伴他。
可是。
可是、
唐参竭力眨动眼睛,汗湿了衣裳,勉强聚焦,心中涩得酸得要炸开,咕咕咕绝望地泣叫着,聪明的头脑还在想办法挽救。良久,动动干裂出血迹的唇,一道虚弱的声音传出:“大首领身份非常,大人与他牵扯过甚,陛下与恒王那边怕,态度不会明朗。只是为了让他不再有过激行为,我们大可向陛下陈情,请陛下出面,大人何故自寻麻烦,届时两头为难。”
他说的话,苏聆兮认真在听。
只是不打算采纳。
她才来时,侍者上了热茶,她没喝,放在了椅子边上,此时袅袅腾起的热气上涌,她一掖裙摆,准备起身离开,眉目恬淡从容,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令人狂热着迷的气定神闲。
“镇妖司还有要务,你好好养伤。待会女官会送来补品与金银宝物,我会嘱咐你府上管家锁入内库,酌情取用。”
直到这时,唐参终于忍不住,顾不上可能会暴露自己隐藏多年的心思,低声追问:“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
苏聆兮的回答简单:“任何时候,苏聆兮都是苏聆兮,我从不否认这点。”
女子曼丽的身影自眼中远去,唐参手腕失力垂落,声音还算镇定,吩咐医官与内侍:“都出去,我想一个人歇歇。”
他眼睛红得吓人。
朝堂里尔虞我诈皆滚过一遍,刑罚受过,暗杀遇过,自打十六岁全族被下狱起,他再也没有掉过眼泪。而现在泪水需要忍着才能不源源不断滚落,他失魂落魄,怆然至极。
是,苏聆兮就是这样的人。
多年来种种迹象足以证明。
她从不质疑自己布下的决策。
她从不后悔自己做下的决定。
不怀疑自己,不轻信别人。
纵使人人嘲笑,她从未粉饰自己的来处,从未否定自己的爱人,从未对外撇清过,说自己不认识叶逐叙,与他没关系,他们不是情人。
无论记得不记得,失忆不失忆。
她坚定得可怕。
心硬得可怕。
她早早地择定了不可或缺的伴侣,有一日记忆全无,她不曾掩饰的生活痕迹,难以磨灭的习惯,偷偷留下的字句,都会跳出来告诉她正确答案。
闪电再一次狠狠扯下,暴雨倾盆而至,屋檐下雨连成珠,在地面上跳跃,像一尾尾银鱼落地,发出脆响。
唐参最后一丝力气,用来翻床下地,他赤足,跌跌撞撞鞋都来不及穿,站到床边那面衣冠镜前。铜镜被热气扑花了半边,一面清晰到毫发可见,一面混沌模糊。镜子里,照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尖细苍白的下巴,和湿漉的通红的双眼。
他似乎看到十六岁的自己。
才被苏聆兮救下来,带回来。
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他等了六年,藏了六年,一度以为终于要看见曙光。
苏聆兮将叶逐叙忘了,忘了一切,只要再等下去,终有一日,她坚硬的心会裂开一条裂隙,而他会千百日如一日地细心,耐心撬动它,他怀有滴水穿石的严谨,与虔诚的信念。
少年长大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也是忍耐。
情窦初开,苦恋一个人能到什么地步。
莫辞那日不以为意,提的那些建议,他不是不会,是根本不能。不仅不能,他还要亲自遏止流言,恪守礼节,一心只做最有用,最好用的臣下,古板无趣,规规矩矩,心无杂念,才能留在她身边。
爱上公主,皇帝,唐参都敢冒死一求。
爱上苏聆兮,除了等待,没有别的路可走。
镜中男子二十出头,眉眼不再青涩,肩膀足够宽阔,唐参定定神,默默端起凉掉的药汁一饮而尽,腮边眼泪顺着流下,随后整理好仪容,挽起袖子束起发,摸出枕下符篆,与往常无异的声音传出:“唤调派组都统来我府上一趟,带好近期事录。”
再等等。
无数次查阅的资料告诉他,浮玉巫族与人间凡人相爱,不会有好结果。
而他年轻,还有无数光阴可耗,等她到四十,五十,六十,等到白发苍苍,也算相伴一生。
夏雨来势汹汹,笼罩了大半个京都,从城南的唐府一路下到了浮玉驿舍。
傍晚,苏聆兮独自举着伞进了大门,与数十个出门吃晚饭的术士擦肩而过。今日她没穿官服,换了身石榴洒金长裙,指根上挂着条手链,链孔上缀着圆滚滚的小石榴挂件,别致又有趣,腰上悬着把乌金弯刀,包裹在软鞘中,脸上依然不施粉黛,洒然灵动,玉莹尘清。
李行露与俞青山一走,剩下三位总指挥,两位都好说话。孟合是天生和气,姜宝真是不愿沾惹是非,对谁都一样。
遇上苏聆兮,还能顺嘴调侃两句。
显然,面对这样一对爱过又恨,恨了捅刀,刀完还要来看的怨侣,任谁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会。
下过雨的石子小路上沾湿了零落的花瓣,粉的蓝的层层叠叠,将平平无奇的石子点缀得鲜丽。拐个弯,苏聆兮遇到了方原。
这条路少有人经过,直通往叶逐叙的住所,一到休息的时候,大家会避开这儿,选另一条路进钢铁树,这个时辰来这里的,多是本就奔着叶逐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