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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81章 苏聆兮,九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81章 苏聆兮,九

  桂鬼早就注意到苏聆兮了,帝师聪慧,它们可是被戏耍过好几回,这口气一直没出,再有就是,所谓擒贼擒王,除掉她,镇妖司必定大乱,朝廷也能被病秧子王爷趁势捏在掌中。

  好处不少。

  得杀。

  只是她实在会躲,此时对付木僮才停下来,不惜露出软肋,桂鬼霎时起了杀心,抓住时机轰出一掌,巨大的兽首虚影从掌风中奔出,朝着她撕咬而去。

  叶逐叙以剑荡开玄雀的翅羽,回眸看时,正见这一幕。

  惊灭没有保护她,它被丢出去攻击木僮了。

  苏聆兮的身上,只挂着一身盔甲。

  挡不住桂鬼全力一击。

  叶逐叙经过无数场战役,扫一扫双方状态,就能判断出结果,这样的本能也第一时间给出了反馈:轻则重伤,重则死亡。

  他的瞳孔被刺激得紧缩起来,冷汗一下就密密渗出来,平静了好一段时日的情绪脱离了控制,如山洪般喷发。狂乱的力量毫无章法,流经四肢百骸,鲜红的额纹浮现。

  难忍的疼痛还未落到苏聆兮身上,就先一步袭击了他。

  叶逐叙手中原本只有一柄剑,是灵体所化,关键时刻被玄雀架住了,无法抽身帮忙。

  连星阵确实存在,且初具雏形,那道扣在木僮颈中的金箍让玄雀也嗅到了危险。

  目的达成,它们不准备打了,但在撤离之前,玄雀不希望苏聆兮还活着。

  让叶逐叙刹那间破境的并非充沛的灵力,而是凶戾煞气,那绝对不算是好东西,它们攀上了雪白的长剑,生生挤占了一半的位置,喷出长长的灵焰。长剑半黑半白,出鞘无声,它突破桎梏,调转方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袭向桂鬼。

  两人突破前后不超过一刻,出人意料,玄雀的脸色绝对不算好看,但她弃了李行露,饶有兴味地紧盯着叶逐叙,道:“你的剑意很有意思,凶煞滔天,不比我们妖邪好到哪去。既然这样,还诛什么妖?你与我们,说不定更聊得来呢。”

  话音落下,长剑追上桂鬼的虎掌,碰撞在一起。

  爆炸声震耳欲聋。

  所有的视线全部集中过来。

  重击没有落上身体,冲撞产生的火舌气浪先扑上来,没接触到皮肤,被盔甲挡了。

  苏聆兮听见了周围术士的吸气声,大家窃窃私语,惊叹李行露与叶逐叙的双双破境,古来在战场中破境的不少,可到这种境界还能前后突破,无疑是上天给的馈赠,振奋人心,扫了扫颓靡之气。

  “……有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大首领是不是没有知觉?当年那事,他是不是用灵体对抗的门?我回去就查了书,没一本书上说灵体可以这么用。”

  有人道:“现在又来,到底是谁在说灵体脆弱?是不是只有我的灵体才脆弱,碰都不能碰,啊!”

  同伴借着空隙喘气,毫不留情:“觉得脆弱就对了,所以大首领能成为大首领,你不行。”

  “这话说的,过分了啊!”

  “话糙理不糙。你懂就行。”

  ……

  尘烟之中,苏聆兮看到了那柄剑,白的圣洁,黑的阴戾,杀气缭绕,凝而不散。

  与此同时,受缚的木僮生受了这一轮进攻,木头身体上出现深深的划痕,它的关窍松动,一条腿膝盖以下都被毁去了。只怔了一刻,非人的瞳孔里涌现出焚灭一切的怒焰,它咬牙切齿,想要将苏聆兮吃了似的,一字一句:“该死。你们都该死。我要放了你的血——”

  它受了极重的伤,伤及妖源。

  场域也用了。

  未来百年,别想再回到巅峰战力。

  “先操心操心自己。”

  苏聆兮打断这只妖邪的咆哮。

  原本死死卡在木僮脖颈上的阵法松解,扩大,几息之间,将他们这边的阵营悉数笼罩,逼停了在净月城中肆虐的妖邪。方才事情发生太快,许多人都没看清连星阵是何模样,现在才知道,它是一颗六芒星。

  这颗星星蛰伏在地面上,周边尘萤点点,光芒暗了又亮,像活物般在呼吸。

  一丝杂质也没有。

  给人的感觉温暖,纯正,平和。

  “不是要会会我们?”经历一场恶战,苏聆兮脸上身上没多干净,她朝前走几步,身后没跟任何人,周身只悬着惊灭,却成功让战局暂停,陷入齐刷刷的死寂,“试出来了?觉得满意吗?”

  桂鬼眼神闪烁,摁住了暴跳如雷的木僮,将它摁到玄雀身边。

  玄雀放弃了李行露与叶逐叙,这两人突破后实力大增,能除掉固然是好,不能除掉,对她也没有多大的威胁。她专注地盯着苏聆兮与第一次现行的连星阵,到底是大妖,一眼看出端倪:“献祭阵?”

  “有点威胁,但如果就到这,不够,远远不够。”玄雀双翅一展,打了个哈欠,头上的软毛耷拉下来,“看来门是真的没有余力了。这真是太好了。”

  “这个答案,我很满意。”

  “够不够的,现在不知道。”苏聆兮并不多行辩驳:“够让你们今天退走,就行。”

  闻言,木僮要冲出去,它现在恨不得将整个人间毁了才能泄心头之恨,玄雀伸出只翅膀将它摁下了,她眼风如刀,道:“先走。”

  “就这么走?!”木僮怀疑自己的耳朵,旋即将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不走,要走你们走,我不信这阵法能维持很久,不过是虚张声势——”

  “别找死。”玄雀张开了嘴,露出口腔里鲜红的肉,“死在外面,还不如我先将你吞了。”

  唰!

  宛如一场山洪迎面而来,木僮清醒了不少,捏紧了拳,消停了。

  硬拼这么多人它都不觉得自己会死,但落在玄雀嘴里,它肯定是没命活。

  大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的身影在虚空中消散时,苏聆兮深深地看着木僮,为没能将它杀掉而感到可惜遗憾。

  它们一走,队伍一下松散下来,浮玉术士们围着叶逐叙与李行露,老一辈盘问他们的身体状况,突破后的感受,宝贝一般嘘寒问暖,年轻的术士们看他们眼睛里都闪着星星,崇拜得不行。

  这场仗打完,大家已经将他们称为当代双骄,名副其实的当世第一。

  苏聆兮走向叶逐叙,他被一些人围住了,若是换在之前,她只会安静看看,可现在她并不放心他的状态,顾不上避讳什么,拨开人群,握住了他的手腕。

  叶逐叙回眸,再次突破,崇拜夸赞蜂拥而来,他脸上却只有惊人的冷漠,低头看苏聆兮担忧的眼神,两人相叠的手,才略松动一些,对身边的人颔首:“稍等。”

  他由苏聆兮牵着,到了一边。

  苏聆兮从溪柳手中接来一盏夜灯,借着灯光,看到了他额心没有消散的入妄印记,问:“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先回去?”

  “怎么会突然入妄呢?”

  “怎么会是突然?”

  叶逐叙牵着她的手,压制着体内的暴动,他口吻散漫,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唯独一双眼睛黑森森,空洞寂静:“被刺激到才会入妄。明明可以躲开桂鬼的攻击,为什么要用身体去接?惊灭的第一要务是保护你,为什么要将它丢出去?”

  为什么好像什么都那么重要,就她自己不重要。

  “如果我无法突破,就只能看到你倒在我眼前。”叶逐叙用指尖慢慢蹭去她鼻尖下的一颗血点,以莫名的带着笑的口吻承认:“我十分害怕,不开心极了。”

  苏聆兮默了默,将他的手捏得更紧。

  来到人间,她没什么朋友,张谨之是唯一会时不时在她耳边念叨“犯错也没事,人哪有不犯错的”“休息一段时日没关系,又不是傀儡,总要松一口气”“结果不如预期有什么要紧,哪能事事如意”的人,他是真心,可这种宽慰是不一样的。

  她得一次次跟自己说,失误就是失误,是要紧的,有关系的。

  十二巫一个个倒在她跟前,那么多人死在妖邪的爪牙下,她迫切地想要看到收获,她的判断没错,桂鬼那一击可以接下来,唯一失误的是,她高估了自己现在的身体与承受力。

  战场上一点点的偏差,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你瞧,我没事。”苏聆兮道:“是我过于心急了,以后我尽量注意些,我们都好好的,嗯?”

  哄谁呢。

  尽量,尽量就是依旧没有保障,根本不算承诺。

  良久,叶逐叙弯弯唇,指尖勾她的掌心,适时露出点疲倦的神色:“快些回去好不好。我头疼,不舒服,一个人不行的。”

  苏聆兮已经越来越习惯他别不一般的央求。

  “好。”

  “等我一会,事情处理完了我来找你。”

  叶逐叙看着她远去,眼神深邃到能将人吞进去,太微城的城主与孟合来找他,看着出色的后辈,老城主欣慰又感慨:“……一眨眼,你都成长到如此地步了,后生可畏,你师尊若是知道,定然要乐坏了。”

  叶逐叙分神了,老城主话都说完了,他方如梦初醒般侧首:“抱歉,方才没听清,前辈说了什么?”

  “行了啊你。”孟合又羡慕又嫉妒,给了他一拳,说:“夸你年少有为,后生可畏,是我辈楷模,要不要我再重复一遍啊大首领?”

  是么。

  叶逐叙循规蹈矩地回:“前辈过奖了,我还差得远。”

  太过谦虚了,可记忆中少年一直如此,无论是屡次破境,取得惊灭,还是得门看重,统领拂光塔,年轻人身上的骄傲自满,他一点不沾,始终是平静的,飞快地往前走。

  正如此时,天大的好事,依旧没让他露出由衷开怀的笑容。

  净月城中住的并非平民百姓,大部分都是术士,大部队在上面与妖打斗时,他们已经在配合善后组救治伤患,为死者敛尸,浮玉的傀术师会留下来帮助他们修建倒塌的屋舍,商铺与街市。

  善后不需要操心。

  妖邪走后,六芒星阵法慢慢隐于地底,不少人都在关注它,用术法暗中追踪,想要顺藤摸瓜摸到阵心,均失败了,它的星芒最后闪烁两下,完全消散在空气中。

  六芒星,六个角亮了两个,尖尖挨在一起,最亮的却是正中心,苏聆兮心想,五个人应该就是停在了这里。

  身旁两位城主在与城中老者交谈,言及浮玉,道:“浮玉同根同心,多年离家,大家受苦了。我们已经将净月城的情况上报,长老堂正在商议,很快就会有人来城中协助大家收整,助大家早日归家。”

  归家。

  “稍后我们会分发些伤药,傀线,折纸过来,供大伙自保,这是孟合总指挥的木铭铭文,来记一下,下回出了什么突发事件,第一时间可以联系得到我们。”

  人都是偏向自己人的。

  不全是所有人都在夸两位总指挥,或和净月城中的人交谈,有些年轻的,年长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在谈论别的事情。

  被谈论的最多的,是突然出现的五位十二巫,以及他们消散之后立刻大展神威的连星阵,能出来的都不是傻子,有些事琢磨琢磨,难免品出些别的味来。

  “我现在在想,先前十二巫那事的原因是不是真的?”

  “你们方才看见林俞了吗?原本忘得差不多了,一看见他,好多事都想起来了。”一女子朝着他们先前出现的方向努努嘴,“林俞,主城林家出身,林家家教最严,老一辈高风亮节,家中小辈都是风雪般的人物,别人我不评判,但说林俞监守自盗,我真不信。”

  “姐,你又记错了,人家不叫林俞,叫霖玉,是双胎中小的那个,随母亲姓。”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另一人小声附和:“想想前面的梁奚,易阗,只这两人还可以说是巧合,当年他们是好的那组,没碰天源,这么多年心中愧疚,因此舍生取义。加上今天这五个,都七个了……什么情况啊,我都迷糊了。”

  还是那句话,明知连星阵是镇压妖邪的利器,是人间的希望,还去碰天源必定是自私小人,自私之人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发自我,惜命,不可能十几年一过,摇身一变,愿意舍身成仁了。

  “但是门发了那么大的火,应该不能吧?”

  “谁知道呢。总感觉里面不简单。”

  苏聆兮脚步停了一瞬,而后朝张谨之走去。

  镇妖司的人在贴身保护他,梁笑也在,她到近前,正听到张谨之无奈的声音:“不要再跟着了,对你不好。”

  梁笑亲眼目睹了又一次的牺牲,现在眼睛还红着,她已经猜出十二巫究竟在做什么了,更不可能走。她尊敬张谨之,他说,她就听着,不跟他吵闹,只是不照做,任凭他将嘴皮子磨破也不改变主意。

  “他们呢?”苏聆兮这样问张谨之。

  张谨之还是老样子,温和隽永,眼睛像被水洗过一轮,要很仔细盯着,才能觉出点潮意。

  他张张唇:“都在阵里了。”

  梁奚与易阗还能留下具尸身,这五人却什么也留不下了。

  苏聆兮慢慢吐出一口气,又低声地问他:“都在哪,我道个别。”

  张谨之便引着她穿过一丛绿草,指了指底下,逐一地告诉她:“中间的是楚行知。”

  照着他指的方向,苏聆兮低眸,规规矩矩弯下腰,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道谢谢,又道一路走好。

  “霖玉在这。”张谨之说:“会稍稍偏向北边一些,他说自己的练武台就在北边,从小到大习惯了,不打算挪了。”

  “嘉言在南,她要挨梁奚近一些,她们两玩得好,书院读书时就认识了。”

  “毕观复。”

  到最后一人,张谨之说:“燕诀明。”

  晚风习习,净月城很是凉快,可弯了五下腰,抬起头时,苏聆兮手里,眉间与鼻尖都渗出汗来。

  梁笑跟着她,一板一眼跟着悼念,专注虔诚,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呼吸声高低间落。

  须臾,苏聆兮道:“和我们一起回去吧,这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

  “好。”

  梁笑说:“我也一起。”她当做没看见站在山丘上使命朝她打眼色的方原。

  法阵已经开好了,苏聆兮喊上叶逐叙,与镇妖司正副使一起,先一步回了京都。

  光线交织,淹没身体的那一刹,鬼使神差的,苏聆兮往身后看。

  她后知后觉。

  今天是八月十五,人间灯火煌煌,古来阖家团圆。

  头顶一轮明月,圆而皎洁。

  ……

  见过连星阵后,妖邪消停了一段时间,想也不用想,苏聆兮知道它们现在在用尽办法寻找阵法的下阵点,她也有过这样的担心,怕被找出来,张谨之说不会,让它们找一会,拖拖时间是最好的。

  苏聆兮放下心来,专心做手边的事。

  而与此同时,王府的主人在妖邪的帮助下金蝉出壳,瞒过所有人,悄悄去了沅州。

  周自恒的身体实在不宜奔波,可他坚持,旁人都拗不过,只得听从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经此一事,妖邪对周自恒更上心了些,要么说还得是人了解人,这一试探,将门的虚实试探出来了,将连星阵也试出来了。

  它们开始拿周自恒当自己人了。

  周自恒去见了周衔月,还和从前一样,有人悄悄进来,递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今日酉时见,有事相商。

  那日对抗瘟,用了镇国印后,周衔月立刻就病了,又是发热又是咳嗽,直到现在也不见好,但得知周自恒来了,还是很高兴,提前一个时辰就起来梳洗打扮,她见周自恒从不穿龙袍,只用从前的装扮。

  兄妹与君臣之间,她一直在摸索着找平衡。

  皇帝亲卫都在酒楼包间外守候,屋里只这兄妹二人,谁都没有带贴身从侍。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周衔月露出笑意,唤人:“阿兄。”

  瘟的事闹得大,有心人都知道皇帝在这,而按照计划,今夜周衔月就将离开沅州,被护送着前往两湖之地。

  “你怎么来了?路上这么远,你的身体还好不好,神医有跟着吗?”

  周自恒眼下乌青,神态疲倦,歪在软垫上,道:“听说这边出事了,我不放心,想来看看你。”

  她自小就是这样的脸,锦衣玉食养着不显年龄,这些年才添了威严与冷淡,不怒而威,想来是苏聆兮悉心栽培的结果,周自恒看了看她,道:“瘦了。”

  他问:“是不是被吓到了?”

  周衔月闷闷地点头,又道:“还好。”

  “过来些。”周自恒偏头咳嗽,又道:“让我看看。”

  周衔月最近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她看到了出现在自己的身上的,完整的“诛”字,一时没了主意,昼夜难眠,茶饭不思。

  苏聆兮是好人,对她关怀有加,可如果她成为了天诛,别说继续做这个皇帝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若是一直隐瞒,能瞒得住吗?浮玉大肆找人,保不准能有什么术法算到,由别人挑明,无疑会打得自己这边措手不及,连想招的时间都没有。

  思来想去,她决定挑个合适的时候跟老师坦白。

  等老师过完生辰。

  怀着这样惊天的秘密,自然会瘦。

  她走到周自恒身旁,周自恒看了会,伸手,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周衔月呆了一瞬,目光迷离。

  周自恒手中捏着颗水晶丸,是从妖邪手中要来的,算是个定身的小玩意。借着这个间隙,他起身,拨开妹妹后颈的衣料,发现下面贴了层假皮,捻去这张假皮,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样。

  确凿无疑。

  没有比这更直观清晰的证据了。

  周自恒闭上了眼。

  周衔月清醒后,没觉得有异常,反倒感觉到了兄长的不对,这两年,尤其是今年,两党在朝中斗得热火朝天,兄妹两关系也越发冷淡,越来越像仇敌,外露的关心消失很久了。

  “有没有受伤?”周自恒眼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问:“是不是很疼?”

  要是换做从前,周衔月嘴巴一抿,眼泪就要掉下来,可现在眼眶连红都不红,反而亮闪闪,想想那天的情景,她摇头:“不疼。阿兄,我没有跑,我做到了。”

  周自恒没有说什么,摸了摸她的头。

  他早上来,晚上就走,无人处有妖邪现身,是玄雀,它神出鬼没,翅膀带动这车轮,霎时马车像是要腾空起飞一般,快了不知多少。它就站在车窗边框上,金鸡独立地站着,道:“我们近几日用了不少手段追踪那座阵法,均无所获,王爷,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接下来怎样做才好呢。”

  “如果能这么快被找到,也不值得门大动干戈,十二巫死伤惨重了。”

  周自恒闭目养神:“再找找吧,耐心些,你不是说,阵法没成吗。”

  “正因为阵法没成,我们才愿意停下来全力摧毁它。”玄雀说:“他们在拖时间,我们才要抓紧时间,不是么。”

  “不过你说得对,再等两日。”

  玄雀飞走了。

  行至半途,车马停下,谢蕴钻进了车内,他为周自恒沏茶,沏茶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待亲卫们都走远,环境绝对安全了,他才压着声音禀报:“王爷,前边传来了消息,龙脉已然锁定了,这回应当不会有差错,九月内就能挖到龙脉真身。”

  这一路有多不容易,唯有亲身经历者才懂。

  端着那杯茶,周自恒声音沙哑,只吐出一个字:“好。”

  新仇旧恨,周自恒对门与浮玉厌恶至极,有机会让他们也常常被人陷害,身不由己的滋味,他不会犹豫,可对接受妖邪的场域,成为妖邪,他一直报以抗拒的态度,不顾身体,一拖再拖。

  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龙脉真身上。

  终于。

  终于等来了这一日。

  “越是这样,越是要小心行事,不露马脚。”周自恒吩咐,不知想起什么,在谢蕴要下马车时说:“我记得,苏聆兮要生辰了。备些礼物送去吧。”

  谢蕴怔了怔,问:“还和往年一样,从库房里挑吗?”

  “挑一些。”周自恒又道:“我书房里压着张寿表,还有前年找来的香料,一并送去。”

  “毕竟……”

  他话没说全,立即散在风中了,有些话只能在心中说一说。

  不论其他,不论立场,这段时日她为人间奔波,辛苦了。

  =

  九月初三,是苏聆兮的生辰。

  帝师府前两日就在筹备了,府上被打扫得光洁一新,树上,屋檐高处都悬上了鲜艳的彩绸,用以庆贺。清冷的帝师府第一次如此热闹,所有仆从都出现了,早早定下了采买食材,待客礼物,没个消停的时候。

  溪柳跟着喜气洋洋,没公务的情况下一日都要跑来府上三次。

  按理说这种时候,别说是帝师生辰,就是万寿节也不该大肆操办,遑论苏聆兮一心扑在镇妖司上,又并非张扬奢靡之人,这时候怎么都不该献殷勤,大家不会这么没有眼力见。

  恰恰相反,谁都知道帝师格外注重自己的生辰,每年九月初三,可谓是帝师最好说话的一日。

  无论是不是政敌,有没有私仇,生辰礼不会被退回,好听的祝贺语来者不拒,帝师府大摆宴席,欢歌笑语一日不断。

  叶逐叙是在她生辰前五六日发现的,那天正要出门去驿舍操练队伍,正逮住了在府内帮忙布置的溪柳,他驻足观望帝师府的布置,问:“这是在做什么?府上要办事?”

  他没有听到风声。

  大首领居然不知道,还是忘记了?溪柳暗暗腹诽,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是大人生辰要到了。”

  叶逐叙原本还漫不经心的神色凝固了,一时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摁下了木铭,偏过头来追问:“什么?”

  虽然不解,溪柳还是重复:“九月初三,是大人的生辰,每年都会大办。大家会到府上帮忙,因此这几日会吵闹些。”

  叶逐叙不知在想什么,表情让人看不懂,站立良久,他胸膛起伏一刹,语气不明地呢喃:“九月初三。她的生辰。”

  溪柳点点头。

  叶逐叙想找苏聆兮求证,扭头时记起来她上镇妖司去了,去得很早,说晚上早些回来。他还是先去了驿站,中午在食堂吃饭,孟合端着食盒就坐到了他的旁边,并热情地招来了其他几位。

  孟合是个消息搜集器,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给叶逐叙打了碗冬瓜肉末汤,他开始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听说了没,苏聆兮马上要生辰了。各方都在备礼,我们要是收到了邀请,届时去还是不去?去的话得送礼吧?送什么好。”

  苏聆兮和他们的关系现在是冰冻三尺,泄露浮玉心法那事,足够让所有人怀恨在心。

  那日一战,俞青山隐隐摸到了未知的门槛,这些时日闷在密室里潜心修炼,唯一能喊动他的估计只有传闻中的死对头西樵,这会头也不抬:“我没空。”

  姜宝真摊摊手。

  她向来避之不及。

  叶逐叙垂眸,饭菜一口未动,反倒是李行露受不了了,眼皮向上掀掀,出言打断:“首先帝师府不会请我们,不要自作多情。其次,苏聆兮生辰不在九月。”

  “请不请我们另说,但苏聆兮生辰就在九月初不会有错,不信你去外面走一圈。帝师生辰办得盛大,皇帝给出恩典,在这日减刑减税,解除宵禁,民间举办各种活动,排场大得很。”

  “我现在看得出来,帝师在人间是什么分量了。”

  “胡扯。”李行露紧紧皱眉,扫了眼叶逐叙,“苏聆兮生辰在十一月。”

  十一月二十七,小雪后几日,正是寒潮将至,初雪将临的时候。

  她为苏聆兮准备过生辰礼物。

  在以为她会成为自己师妹的那年。

  大掌教揉了汤圆为苏聆兮做丸子廖糟汤,热气腾腾,香甜无比,她也蹭到了一碗,和小寿星一起舀着小汤圆将它们吃了个干净。

  李行露说得笃定,孟合有些迷茫了,他确定自己的消息不会有错,外面都在热火朝天准备了,问谁,谁都知道。

  他转而问叶逐叙:“到底是几月?”

  饭菜的热气蒙在眼前,叶逐叙平静地放下筷子,迎着孟合的视线轻声说:“时间太久,我已经忘了。”

  李行露扯了扯嘴角,带点嘲意。

  叶逐叙没再吃什么,安静坐了会,拾了没动过的碗筷离开了。

  人走完一半,孟合问身边闷头啃肉丸的江子遇:“你觉不觉得这饭吃得有些奇怪。”

  “我觉得。”江子遇咽下肉末,说:“但还是别问了。神仙打架,怪吓人的。”

  ……

  回府后,叶逐叙难得没有缠着苏聆兮盘问清楚,还和往常一样,两人前后脚出府各做各的事,差不多时间回来,吃饭,牵手散步,在漫天星光下拥抱亲吻,洗漱后上榻睡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如见不得光的鬼魅一样,探究并收集着帝师府乃至整个人间在苏聆兮的默许下为这个生辰所做的准备,花费的心思。

  九月初二晚上,两人在葡萄藤下乘凉,苏聆兮慢悠悠摇着扇子,另一只手和大首领在袖子下勾勾搭搭牵着,突然说:“明日我不上值了,告了一整日假。”

  看了苏聆兮许久,叶逐叙凑上去亲亲她的嘴角,微不可闻地呢喃:“我知道,你过生辰。明天我也在家陪你,不去驿舍。”

  十二巫接二连三离世,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苏聆兮看似已经接受,心里到底还是不舒服,这些天心情低落,直到这时候,才像完全将这些不好的事全部抛掉了,专心且开心地等待明天到来。

  九月初三,府内枫树红了,火烧云一般,上面挂着彩绸,五颜六色的夺人眼球。

  苏聆兮起得很早,帝师府的大门开得更早,天蒙蒙亮开始,马车就一辆辆驶进来,载着各家各府的礼物。

  洗漱后,苏聆兮难得坐到了铜镜前,打开了尘封的妆奁盒,她今天睡得不老实,醒得早,在叶逐叙怀里扭来扭去,导致他也早早醒了,现在随意披了件外裳倚在窗边看她,耷拉着眼皮时不时打个哈欠。

  她散下了常年束起的高马尾,将它们拆成了多股的小发辫,绑着彩绳,沾了点脂粉,点了唇彩,换了身红裙。

  鲜艳明烈得像火一样。

  看到最后,叶逐叙走过去将她红裙后背交缠在一起的璎珞理直摆顺,道:“好看。”

  他似乎随口一问:“怎么要换这副装扮?”

  “喜欢这样穿,生辰喜乐,心情好。”

  叶逐叙又问:“每年都这样?”

  苏聆兮将袖口纳了些进去,没抬头,所以也没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甸甸的东西,信口道:“差不多吧,年年如此。”

  “走,趁着现在还没人来,我带你看礼物去。”

  她拉过叶逐叙看看,不太满意他懒散松垮的穿着,将他外裳上的系带扯了重新绑好,宽大的绸子霎时遮到脖颈。

  大首领伏在她肩头闷闷笑了声。

  按照惯例,仆从们将收到的礼物码在了库房门口,整整齐齐摞了三排,且还有别的源源不断送来。箱龛上贴了字条,记着来自哪一家哪一房,拆礼物苏聆兮就不顺手拿了,她从第一个开始看。

  两人各坐一个小马扎。

  她神采奕奕,开箱子的动作和打架似的,干脆利落,一挑一个准。今日是难得可以巴结帝师的机会,又知道她不喜金银钱财,绫罗绸缎,于是都想着法送些新奇的宝贝过来,有硕大的珍珠,文房四宝,珍稀兰草,削铁如泥的宝剑,深海里捞起的香料。

  有些府上的夫人心灵手巧,在礼物之余多绣了香囊,腰带,玉佩扣,添了美好的祝愿进去,拿近一看,有平安喜乐的字样。

  苏聆兮会单独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看着蛮喜欢。

  她今日笑容比往日要多。

  她接住了所有的祝福。无论是属下的还是死队头的。

  叶逐叙陪她拆了一上午的箱子,帝师今日只做寿星,不干活,不应酬。

  她相当慷慨,叶逐叙的眼神多看了什么一眼,她就将那东西拿出来堆在他身边。

  上好的墨笔与砚条,她看了看觉得不错,说可以用来抄诗,有助于他恢复;闪着星光的衣料,她放在他身上比了比,说这颜色衬他,料子舒适,可以裁衣裳;那柄宝剑不如惊灭,可剑鞘做得十分精美,外面镶嵌的各色宝石,闪闪发亮,她为他留了下来。

  等到中午,也只拆了一半,后面还有许多没拆的堆着。

  叶逐叙得知,苏聆兮会用几天全部拆完。

  有些贵重的不喜欢的就一直压着,朝廷有了天灾,要拨钱下来而国库紧张时,她会将这些东西送出去。

  午膳没有大摆,毕竟时候特殊,官员们都没被邀请,只有一些日常亲近且有闲暇的来了,溪柳,纪檀与杨酿音,张谨之,梁笑,唐参和酷爱热闹什么都要掺和一下的莫辞。

  府上的厨子拿出了看家本领,美味珍馐一道道端上来,正菜是骨碌碌冒泡的铜锅涮肉,苏聆兮为叶逐叙调了两种蘸料,和他说哪个好吃哪个不好吃,不知谁先起哄的,大家喝了些酒,谈天说地,短暂地忘却了笼罩在心头的阴云。

  饭后大家玩了叶子牌,飞花令,饮酒作诗,舞刀动剑,输了的人有惩罚,张谨之就被罚得拿出了卜骨,破例为莫辞算了算命数,他笑得温和,说他会圆圆满满,幸福一生。

  莫辞拍着桌子笑,谢他吉言。

  晚霞落下时,大家相继离开,离开前都郑重地将准备的礼物交给苏聆兮,同她说生辰快乐,愿她事事顺意,时时如意,日日开怀,年年平安。

  她笑吟吟记下每一句,并道谢。

  晚饭苏聆兮与叶逐叙单独吃,入夜后府上开始放烟火,皇帝的赏赐远隔千里,此时也到了,一箱箱抬进来,并有一封手信,是皇帝亲手所写的祝贺词。

  苏聆兮拆开看过后,轻轻翘了翘唇。

  厨房端上一碗长寿面,上面铺着两个金黄的煎蛋,撒有葱花香料,香气扑鼻。

  他们坐在主院一棵杏子树下,风吹叶动,簌簌作响,烟花在夜空中绽开,叶逐叙看她用筷子搅起几根面条,慢吞吞往肚子里咽,突然问:“往年也要吃这碗面吗?”

  “吃。”苏聆兮说:“长寿面,当然得吃。”

  “每年都过这么大?”

  苏聆兮看了他一眼,眼睛弯了弯:“虽然听起来好像很会享受,但确实年年都过,过得还不小。”

  “祝福都收?”

  “收。”

  “礼物都拆?”

  “拆。”

  她不太喜欢吃面条,但筷子没停,一会将面条缠在筷子上咬,一会挑着唆,叶逐叙身体往前倾了倾,好看清她全部神色,指指那碗面,问:“年年都会吃完么。”

  苏聆兮觉得他今天有些不一样,问题多些,眼神也深一些,叫人看不透,但她还是如实点头:“会吃完。吃完才长寿嘛。”

  “你每年,就过这一个生辰么。”叶逐叙的声音轻极了。

  “当然只过一个。”鞭炮声藏住了他好几个字,苏聆兮琢磨了会才明白,好笑地回:“再多过一个,谁还送得起生辰礼,更要被人骂了。”

  话音落下,叶逐叙倾身上前,摁下了她的筷子。

  苏聆兮抬眸,见到他漆黑双瞳中的烟花,树影与自己,他扬着个空芜的笑,手指冰凉,不受控制地抖着,以一种无法形容的语气告诉她:“不好吃就不吃了。苏聆兮,今日不是你的生辰。”

  始料未及,苏聆兮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指尖勾勾她鬓边一缕编了蓝绳的发辫,一字一句告诉她:“穿红裙编彩辫不是因为生辰喜乐,是我们初遇那天,你就是这样的装扮,与我交手。”

  只是那时候,她脸颊圆圆,眼睛圆圆,不像现在,瘦得出离。

  “每年大办,收礼物是因为叶逐叙是孤儿,无父母,自幼被人追杀,穷困潦倒长大,从未过过生辰,不认为自己的出生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你知道后和我说,保证叶逐叙每年生辰,都会收到很多礼物与祝福,会过得盛大隆重,被善意与真心包围,你要庆贺叶逐叙来到你身边,并希望他长命无忧,你们长长久久。”

  苏聆兮屏住呼吸,捏紧了筷子。

  “我大你两个月。苏聆兮,九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这么多年,你都过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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