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女人
那日之后, 韩迟云再没找过姚木槿。
只因那天夜里,面对着宛如一朵醉花的姚木槿,他发现自己身体起了变化, 一些难以启齿的变化。
后来他逃也似的离开姚家, 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甚至上马车时, 生怕被随侍诸人看出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紧张得几乎将指甲抠入肉中。
那变化就像是在他的人格与信念上狠狠扇了一耳光。
在他诵着“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时, 扇了他一耳光;在他念着“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时, 又扇了他一耳光。
——这是不对的, 是不忠,不贞。
他因此而鄙夷自己, 厌恨自己, 也因此决定,再不与姚木槿相见。
好巧不巧,那夜韩迟云喝完茶离开后, 姚木槿忍着醉意, 将韩迟云教给她的“旖旎”二字, 规规矩矩抄了十遍。
正写得欢喜甜蜜, 脑海中却突然闪过温丛琳的身影。
姚木槿霎时惊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韩迟云马上就要成亲了,难道自己真要做那勾引有妇之夫的龌龊事?!
她想到温丛琳那样端庄贤淑,她又怎能做出如此对不起她的事。
——不,不能够。
姚木槿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张写满“旖旎”的字纸撕碎,丢进炉膛里烧了。
她亦下定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见韩迟云。
就在那二人互相将对方瘗于心底之时,光阴却依旧浩浩奔流而去,从季夏淌至仲秋, 眨眼功夫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是日乃八月上旬丁日,依照惯例,临安府上至太学,下至庠学,皆要在这天举行释奠礼,祭祀文圣孔子,并乞求来年金榜题名。
释奠礼结束后,往日的同斋们亦会找个地方小聚一下,聊聊诸人最近都当了什么官儿,发了什么财,互相吹捧,互相攀比。
韩迟云如今已是少尹,原本不必再参与这些仪礼,可沈如钧见他近日心情不大好,以为是府衙诸事繁杂劳累,说什么都要将他拽去一同品茶小聚。
“再过半年便是春闱,你也知道我父亲的脾气,此次春闱我若仍是落第,他老人家会直接让我去跳钱塘江。”沈如钧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上次是时运不济,这次不会再落第了。”韩迟云安慰道。
“我去释奠礼上求一求孔圣人,之后咱们一起去花蕊楼小酌。”
韩迟云推托道:“我就不去了。”他本性清冷,并不愿在人情世故上耗费太多精力。
哪知沈如钧却仗着两人之间将近十年的交情开始耍赖:“你不来,万一我再次名落孙山,那就全怪你。”
韩迟云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这人……”
“来嘛。”
最终,韩迟云拗不过沈如钧,只得应了他。
大宋文臣吏治严明,一直以来便有一条规矩——当朝官员不得随意出入歌馆酒楼。虽然此规至如今已形同虚设,但韩迟云这人向来清正古板,身为临安府少尹,绝不肯逾矩。
最终众人只得放弃了去花蕊楼饮酒听曲儿的想法,选定位于国子监南边的金风阁作为同斋小聚之处。
这金风阁乃当朝驸马陈溱的私家小阁,在此饮宴,不算违制。
驸马陈溱听说韩家大官人要借用他的小阁,忙不迭派了数名女使前来伺候。他惟恐这些女使服侍不周,又命人去新街唤了几位茶博士过来点茶布果。
金风阁有三层,众人拾阶而上,直至三楼。
此处视野开阔,入座之后向外看去,楼下的新街和对面的国子监、千顷寺等处,皆看得清清楚楚。
新街乃是临安府除御街之外最繁华的一条街市,道路两旁商铺林立,街面行人熙来攘往,挑担子的、拉推车的、侵街占道摆地摊的更是数不胜数。
韩迟云才刚落座便听楼下传来一声清脆悦耳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
韩迟云的心跳倏然停了一刹,这声音,他耳熟到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纵使坐在窗畔,他也没往楼下看一眼。
“明年春闱,愿诸位兄台皆金榜题名!诸兄将来平步青云,可别忘了小弟啊。”椅子都还没坐热,就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开始奉承拉拢了。
“张兄,什么叫可别忘了你?你为何不自己去做那蟾宫折桂之人?”坐中有人疑惑道。
那张姓纨绔讪笑着摆了摆手,道:“弟从来不是读书的料,昔年在国子监,也是家尊硬逼着才去的。至于进士出身,弟是想都不敢想。”
上次与周恒同船共饮的崔岐山今日也在座中,此刻似想起什么,扭头对沈如钧道:“沈兄,你也是明春省试,也祝你鱼跃龙门,郤诜高第。”
沈如钧赶忙起身还礼。
“难为沈兄以听习的身份在国子监读书,不过也好,不必去太学和那些臭穷酸挤暖和。”又有人语带调侃地说,说完便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如钧此前确实是在国子监读书,但却并非国子监在籍生——他是沾了韩迟云的光才得以入学。
依大宋之制,太学招收八品以下低级官员子弟及平民子弟,而国子监的在籍生则必须是京朝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但因沈如钧是韩迟云的伴当,身份特殊,所以并未去太学,乃是以听习生的身份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原本可以直接在国子监补阙,但彼时出了些意外,他便回原籍解试,也正是在那时娶了妻。
眼下沈如钧被人这样调侃,却一点儿也不恼,只笑着拈起一颗蜜煎樱桃放入口中。
他知道国子监的高官子弟们瞧不上自己这个西宾之子,但那又如何,这些人皆是家世显赫之辈,将来走入仕途,若想平步青云,少不了他们的助力。
他沈如钧看得开,不仅不与他们计较,他还笑脸相迎,端的是大方有礼。
韩迟云就坐在沈如钧旁边,此时开口说道:“如钧乃钜学鸿生,无论在何处都不会被埋没,又遑论国子监亦或太学。”
众人见韩迟云帮沈如钧说话,也便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嘲讽,可旋即又有好事者挑拨道:“待明年春闱之后,沈兄便是有出身之人了。可韩少尹却并无出身,这该如何是好啊?”
一句话说得众人面上又浮起一片幸灾乐祸的诡笑。
韩迟云乃以门荫出仕,故而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也就没有出身。本朝重进士,对于官吏之中无出身者有颇多限制,譬如不能做台谏、不能入馆阁为官等等。
但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朝廷除了针对普通学子的科举考试之外,还为倚靠门荫出仕之人另设“锁厅试”。倘若韩迟云想要一个出身,只需重新参加“锁厅试”即可。
今日来金凤阁小聚的皆是昔年国子监同窗,有人已入仕途,有人仍是白身。其中不少人对韩迟云是又妒又畏。
妒他明明只是韩辙的侄子,却如亲儿子一般得了相爷的倾力栽培;畏他眼下已是临安府少尹,实权在握,在座之人没几个能比得了。因此忍不住说些怪话刻薄他。
韩迟云却丝毫没将这些刻薄话当回事,淡然一笑,道:
“《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为官之人,若是一心为民为君,又谈何高低上下?若是一心只想着高官厚禄,而不顾百姓生与死,那便与蠹虫硕鼠一般无二。”
听闻此言,众人皆讪讪地应着,在引经据典方面,还真是无人比得上韩迟云。
这边贵胄子弟们正各怀鬼胎地聊着,那边茶博士点茶已毕,将茶汤奉了上来。
但见那青瓷盏面上浮着朵朵柔白汤花,乳雾汹涌,久久不散,果然好技术。
却在此时,忽听得窗外又响起婉转清脆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最鲜的花枝,还带露水呢。”
座中有好事之人忍不住伸头往窗外瞧了瞧,笑道:“这卖花娘子真是一把好嗓子,她这嗓音,喊得我都想去买两枝了。”
那茶博士刚于众人面前摆好茶盏,听言也向窗外瞅了一眼。
也不知是想讨好在座这些贵胄子弟,还是想炫耀自己知道得多,他突然接话道:“那是余杭门外的卖花娘子,时常担花到这新街叫卖,是个小寡妇。”
众人一听说是个寡妇,瞬间来了精神,都好奇地抻着脖子想看上一看。
崔岐山缩回探出窗外的脑袋,笑道:“果然女人还是要死了男人才更好看。”
在座诸人皆被这俏皮话逗乐,便有人问:“缘何有此一说?难道不是有了男人才丰润好看?”
崔岐山摇头,正色道:
“诸位有所不知,世间大多数男人只会惹烦生事,天长日久,再美艳的女人也会被耗干心气,变得枯燥干瘪。可若是从未有过男人的女人,则又显生涩笨拙,羞手羞脚,窍门不开。这世间最妙的女人,便是男人已死,她丰韵情致不肯稍减,而她那男人也不会再来讨嫌,如此才可称作‘人间尤物’。”
旁边有人疑惑地问那茶博士:“你又怎知她是寡妇?你听谁说的?”
茶博士面上浮起一抹猥琐的笑,抬起两手托在胸前,做了个十分下流的动作,道:“诸位官人瞧这儿不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却听“砰”地一声惊响,竟是韩迟云抬手一挥,将刚端上来的茶汤挥在了地上。
“简直胡言乱语!”韩迟云冲着那茶博士怒斥道。
整个金风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刚才被言语刻薄都没有任何愠怒的韩少尹,此刻却因为茶博士的一句猥琐言辞而发这么大火,一时间皆惊呆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有那早就想巴结韩迟云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对茶博士詈道:“贱骨头,敢在临安府少尹面前说这种下流话!真是混账东西!”
茶博士一听,原来此人便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明镜高悬韩少尹”,登时又惧又愧,满口“小民该死,小民瞎说,小民再也不敢”,就差跪地给韩迟云磕头了。
“还不快滚!”座中又有人喝道。
那茶博士软着腿脚,屁滚尿流地跑了。
崔岐山亦帮忙劝道:“迟云,莫与这些市井粗人计较,不值当。”
刚才一直没开口的沈如钧此刻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叹道:“这卖花娘子生得极好,在市井间做买卖,风吹雨淋,着实委屈。是时候给她一个归宿,我也贪图些软玉温香的日子。迟云,你看如何?”
韩迟云面色冷白,瞥了沈如钧一眼,沉声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众人见韩沈二人低声私语,韩迟云仍是神情凛然,也便不敢再谈论与卖花娘子有关的任何事,这会子又开始互相吹嘘,互相刻薄。
王孙公子们已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可韩迟云经此一闹,眼睛和心都像是被楼下那女人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向窗外瞟去。
从金风阁三楼往下看,视角偏斜,姚木槿的脸半遮半掩,可她的发髻和身姿却一览无余。
她将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作一个简单的发髻,髻上覆着一块头巾。头巾的颜色很奇怪,红不红、褐不褐,韩迟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头巾许是用茜草染的,洗过几次之后就褪色了。
姚木槿弯下腰整理担子里的花枝,理好花枝直起腰来。许是弯腰久了有些酸,便用手撑在身后,昂首挺胸地站着。
行止如山水,身姿似林泉,举手投足便是烟波浩渺,千里江山。
那是韩迟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竟然可以在一名女子身上完整地呈现出来。
她拥有一身活生生的烟火气,又有着遍身诗意与禅意交织的韵味——美,绝美。
韩迟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敬仰一幅绢本设色画,但却并非官家画院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赵宋仕女图,而是以大斧劈皴法绘出的濠梁秋水、林野荒原,是一种穿透灵魂的自然与自由。
他想起从前最爱的一首小词,乃欧阳文忠公所作《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女人,这个泼辣爽朗的女人,亦是大方的,敞亮的,痛快淋漓的。她似一片情深且重的春意,在平芜尽处烂漫生长,不可亵渎,不可狎玩。
于是韩迟云再不理会席间众人又在叽喳吵闹些什么,只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此女颇有盛唐遗风。”
沈如钧转过头来,瞥了窗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韩迟云一眼,低声笑道:
“好一个——盛唐遗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