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通房
姚木槿今日挑的是一担秋山茶和一担桂花。中秋节快到了, 这两种时令花卉卖得最好。
只是桂花的花瓣过于细嫩,藏在绿叶之中,须得时刻操心着别碰落了;秋山茶就好很多, 红彤彤的花朵儿又大又饱满, 卖得也更快些。
新街人来人往, 摩肩接踵, 没多久担上花枝便所剩无几。
姚木槿心里高兴, 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打理着余下的花枝——还剩三枝桂花、两朵秋山茶。她不想继续卖了,打算将桂花拿回家自己插瓶, 至于这两朵山茶花, 可以送一朵给叶二娘、留一朵给自己,拿它作鬓花戴, 不糟践的话能戴/四/五天呢。
姚木槿正低头收拾花担, 忽见眼前出现一双缎面皂靴。
她头也不抬地对来人说道:“奴家今日不卖了,官人下回请早。”
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温润浅笑:“若是我买,也不卖么?”
姚木槿抬头一看, 站在她面前的居然是沈如钧, 遂“哎呀”一声站起来, 又把手在合围裙的裙摆上擦了擦, 笑道:“沈官人怎得有空到新街来?”
“适才在金风阁小饮,瞧见姚娘子于街市卖花,这便过来看看。”沈如钧抬手指了指姚木槿身后那座楼阁。
金风阁的正门并未对着街道,加之此阁颇高,故而姚木槿完全没留意到其上有人宴饮。此刻听沈如钧说在楼上瞧见她,遂赶忙端出生意人的市侩圆滑,语带讨好地说:“怪不得奴家今日的花儿卖得这么好,却原来是托了沈官人的福。”
沈如钧笑着摆手:“不敢当, 不敢当。”
话毕,看着姚木槿手中桂花,又问道:“这木樨花浓馨沁人,好不好卖我一枝?”
姚木槿粲然一笑,将打理好的三枝桂花全递了过去:“沈官人想要,送你便是。”
“真能送我?”
“自然!”
沈如钧伸手来接花枝,正待说话,身后一辆马车驶近,车内传出一个板板正正的声音:“还走不走?”
姚木槿递花的手一滞,花枝差点儿掉在地上——虽则只说了四个字,可她一耳便听出马车内说话之人是谁。
沈如钧头也不回地笑道:“就来,就来。”
嘴上说着“就来”,身子却不肯挪地方,又起了个话头问姚木槿:“姚娘子这是打算回家去了?”
姚木槿不再与沈如钧调笑,只沉默着点了点头。这突然出现的马车以及车内之人,让她变得有些拘谨。
哪知沈如钧却近前一步,凑在姚木槿耳边,压低声音:“姚娘子今日若是无事,晚些可到西跨院来寻我,我有物什要交给娘子。娘子应是喜欢的。”
马车的帘子猛然被人掀开,韩迟云面无表情跳下马车。
姚木槿浑身僵直,感觉到沈如钧的呼吸拂过耳畔,可她的眼睛却下意识看向韩迟云——又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对视。
韩迟云的眸子是清冷的,没有怒意,也没有怨意,被熙攘喧阗的街市衬着,只显出那薄薄的一层凉来,凉得令人心疼。
沈如钧说完悄悄话,瞥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韩迟云,又温雅地笑道:“多谢娘子赠我木樨。你我二人能够相识,说来多亏了迟云,娘子不若也赠他一枝。”
姚木槿俯身去拿担子里的山茶花,一不当心,手在竹篾上划了道口子。
她没搭理那处划伤,只捧出一朵茶花递给韩迟云。也不知该说什么,便索性什么也不说。
韩迟云冷清清地看着捧至他面前的艳红花朵,看了两眼,没要,转身走了。
沈如钧冲着姚木槿抱歉地笑了笑,这便追在韩迟云身后,也跟着上了马车。
返归相府途中,韩迟云的脸色灰白如死,坐在那儿一语不发。沈如钧却像没事儿人似的,甚至还问他:“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无事。”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马车很快便抵达相府后门,沈如钧下了车,自回西跨院。
大约未时三刻的时候,姚木槿果然依言前来。
沈如钧忙将她迎入书房,二人坐定,又唤了蒹葭来斟茶。
蒹葭端着托盘走进书房的时候,满脸不高兴:“哪儿还有茶,就剩这点茶沫子。”
沈如钧道:“能喝就行,姚娘子不会嫌弃的。”
蒹葭将托盘重重地放在案上,冷笑一声:“咱们这儿缺东少西,让你去问大官人要,你就非得装清高。你去要了,大官人还会不给你?”
嚯,好大的脾气!
明明只是个女使,居然敢这样对自家官人说话。姚木槿坐在一旁,怔怔地眨了眨眼,闹不清蒹葭究竟是在生谁的气。
沈如钧却温和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院子里的落叶得收拾一下。”
蒹葭转身往门外走,边走边埋怨:“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我!秋风一吹叶子就落,扫来扫去也扫不干净。”
“这话说的,我哪敢使唤你。”
“哼,你不敢谁敢。”
眼见这二人你来我往地拌着嘴,表面上是一副主不严而仆不恭的模样,可姚木槿却总觉得很奇怪。这种奇怪的感觉不仅来自于蒹葭对待沈如钧的态度,还来自于……她的身形。
初次见到蒹葭,是三个多月之前。彼时这女使腰肢纤细,步子也是轻快的。可今时今日再看,她的身子似乎变得笨拙,腰也粗了,走路时的腿型也变得有些别扭。
姚木槿看着蒹葭一手拎扫把一手叉腰、在院子里慢吞吞收拾落叶的身影,突然意识到什么,唬得差点儿把手中茶碗摔出去——她照料顾沾沾照料了那么久,怎得没有一眼瞧出来?!蒹葭这是怀孕了啊!
姚木槿将震惊的目光转向沈如钧,沈如钧正盯着她看,似乎已经看出她在想什么,面带歉意地笑道:“这院子只有我和蒹葭二人,夜里难免寂寞。蒹葭是魏夫人拨给我的女使,温柔体贴,是个好姑娘。”
也不知为何,沈如钧明明是在笑着,可姚木槿却觉得浑身一冷。
“韩大人知道这事么?”她问。
“不知道,”沈如钧摇了摇头,话语倒是很坦诚,“迟云那脾性,你也晓得,若知道了必然要怪罪我。过些日子再告诉他。”
想了想,他长叹一口气,补充道:
“姚娘子,我与迟云不同。迟云无父无母,相爷再如何照拂他,毕竟只是伯侄,他没有高堂需要侍奉,也就没人催促他传宗接代。我们沈家人丁单薄,我父亲膝下只我一个儿子,他又总盼着能早日抱孙。等到蒹葭顺利将孩子诞下,也算了却我父亲的一桩心愿。”
他那边娓娓诉说着自己的孝顺,这边姚木槿却难受得胃里反酸。
她这难受绝非嫉妒蒹葭怀孕,若非要解释的话,更似一种悲悯。
可她又明白这悲悯之情实在不妥——她自己就是要给沈如钧做妾的人,还有那闲工夫去悲悯别人呢?况且,看蒹葭与沈如钧拌嘴的样子,人家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可怜,她在心里瞎折腾什么。
可问题是……没有人对年轻女子说过生孩子意味着怎样的痛苦和折磨,世人在这件事上皆守口如瓶,只说“忍忍就过去了”,仿佛女人生孩子就像母鸡下蛋,屁股一撅,一个蛋就掉出来了,屁股再一撅,又是一个蛋……“扑通”、“扑通”、“扑通”,用不了多久,主人就可以收获满地鸡崽。
但姚木槿知道,生孩子不是母鸡下蛋,是铤而走险,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因为她曾亲眼见过一个女人因生不出孩子而死在眼前——那人就是她们的大姐,姚芙蓉。
姚芙蓉死于难产,一尸两命。
彼时姚木槿刚离开慈幼局不久,恰逢姚芙蓉即将临盆,她便被接去大姐家帮忙照料。
至分娩那日,她初听姚芙蓉撕心裂肺的惨叫已是心惊,待姚芙蓉奄奄一息之时,姚木槿觉得自己也跟着大姐一起断了呼吸。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满床鲜血和已经被撕裂的身体,刺眼的红色,触目惊心的红色,混合着失禁的脏污,淋淋漓漓,这辈子都忘不了。
姚芙蓉死后不足半年,尸骨未寒,大姐夫便又娶了新妇。他家是乡里的“三等户”,颇有些田产度日,不愁续弦。姚木槿因着这事与姐夫一家狠吵一架,可她到底吵输了——她再泼辣也拗不过世俗。
“慈幼局的女人,命贱,死了就死了。”
“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哪个女人一辈子不走一趟鬼门关?她没挺过来怪她命不好,怪得了别人?”
“她自己命不好,还连累着我的儿子也没了。我还没怨她呢,你倒来怨我?!”
“谁敢断我家香火,我要谁好看!”
彼时姚木槿年轻气盛,暗中找人把姐夫揍了一顿,打得那男人鼻青脸肿满地找牙。可揍完她也没觉得舒坦,仍是憋屈得紧。
这也是为何顾沾沾怀孕之后,姚木槿紧张得隔三差五就去看望,又是照顾起居又是雇女使的原因之一:她已经失去了姐姐,不想再因此失去妹妹。
况且,最初她答应入相府做妾,打得如意算盘便是韩迟云清傲皎洁又不喜欢她,肯定不会让她生孩子,等过个一年半载她就开溜。可现在看来,沈家对于传宗接代之事执念颇深,恐怕到时候不留下个一男半女,他们是不会放她走的。
姚木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沈如钧还在温柔地说着话,姚木槿却已完全心不在焉。沈如钧在说什么?似乎是感谢她为他缝了荷包,又说家书已至,家中二老对纳妾之事皆十分喜欢,过些时候捡个良辰吉日就接她入府,话毕又拿出一枝银簪要送给她。
姚木槿没收那银簪,她记不清自己找了个什么借口拒绝,反正沈如钧瞧起来也没有不高兴。
再之后,姚木槿便挑着花担回家去了。
出城的路上,浑浑噩噩地,她的脑海中一直盘旋着今日知晓之事:年轻的女使蒹葭做了沈如钧的通房,而她也快要成为对方的妾室,为他们沈家延续香火。
说一千道一万,沈如钧也不过是个世俗的普通男人,不能说他是恶人,毕竟世俗之中的绝大多数男人,甚至远比不上沈如钧。
可若是说他好,他究竟亦是不堪……姚木槿忽觉五脏六腑搐作一团,拧起阵阵难过。
忽而忆起第一次见到沈如钧的时候,采蘋对她说过的话。彼时采蘋说沈如钧“心思极深,让人捉摸不透”,现在看来,确实是捉摸不透。
莫名地,又想起韩迟云的好。
依韩迟云的品性,跟着他,若是不想生孩子,韩迟云肯定不会强逼她。韩迟云定然不会逼着自己的女人,让她像只母鸡一样下蛋。
可惜,可惜自己没那个福气,跟不了韩迟云。他那般清傲,不肯纳妾。
然而……若是嫁给他,做他的妻呢?
此念甫出,姚木槿“嗤”地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真是走火入魔发癫疯,慈幼局出来的寡妇,哪里配得上前途无量的韩少尹。
她与他,这辈子终究是无望的,还是趁早断了念想,免得自讨苦吃。
姚木槿一路想着,一路魂不守舍地往家去,越走越觉心凉,越走越不知前路在何方。
挑着花担回到黑羊巷,远远就见巷口的槐树上拴着两匹马,旁边一名仆役打扮的人正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捏着一把纸牌,自己跟自己打叶子戏。
姚木槿无精打采,也没功夫理会这突然冒出来的一人二马,只昏昏沉沉地往巷内行去。
快走近家门,陡然瞧见自家门外站着一人,似乎已经等了很久,有些不耐烦地低着头踱来踱去。
待看清那人是谁时,姚木槿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揉了揉,再看,直到确定自己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之后,忽觉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濡湿眼眶。
站在姚家门外等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韩迟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