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抱花
姚木槿着实被温丛琳的胆魄和心计吓到, 再不敢在巷子里停留。她小心翼翼挑起担子,踮着脚尖,一步步沿原路退了出去。
那日之后, 姚木槿就变得心神不宁, 一会儿为韩迟云的忠贞而不值, 一会儿又为温丛琳的野心而惊叹, 一会儿又觉得那俩人的行事风格真是——配、绝配、天仙配!
韩迟云那个不开窍的, 让温丛琳来收拾一下也没什么不好,而她姚木槿, 只需在一旁揣手手看笑话就行。姚木槿颇为气恼地想。
可转念又觉得韩迟云还挺惹怜。
既然温丛琳不爱他, 夫妻之间恐怕也不会有多和睦,倘若二人各自寻欢倒也罢了, 偏他还是一根筋的犟脑袋……唉, 韩少尹这辈子大抵便是官场得意、情场失意咯。
就这样左思右想足足想了七八日,想得实在遭不住,最终还是决定将此事告知韩迟云。或者说, 先探一探韩迟云的口风。
然而, 问题来了。
韩迟云乃万民敬仰的临安府少尹, 姚木槿却只是个贫寒低微的卖花娘子, 若是韩大人不主动来找她,她是很难见到韩大人的。
总不能因着这事去敲登闻鼓吧?吓!
姚木槿不想再去相府门外傻等。那地方容易惹是非,万一不小心把事情闹起来了,对温丛琳和韩迟云都不好。
她试过到临安府衙去寻韩迟云,结果却是毫无所获。
从姚木槿住的余杭门到临安府衙,几乎横跨整座杭城,姚木槿去了两次,两次都扑了个空——不仅没见到韩迟云, 还把自己累得不行。
几次三番下来,姚木槿无奈地打消了去见韩迟云的念头。
“罢了罢了,让他自求多福去吧。”姚木槿摆摆手,将此事挥之脑后。
秋光荏苒,霜风吹冷,展眼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中秋节这天,姚木槿一大早就去东马塍挑了满满两担菊花,打算狠赚一笔。她不想进城,仍想像朝廷开酒库那天一样,去西湖卖花。今日乃佳节,大家都忙着过节呢,西湖边应该没有街道司的巡兵。
月夕之日的西子湖和钱塘江,皆是热闹非凡。
每年八月十五之夜,钱塘江上都要放灯。十万盏名曰“一点红”的羊皮小水灯漂荡江面,灯映长夜,浮光千里,直如天星坠入潮水中。
而西湖更是从早到晚摩肩接踵,玩风弄月的贵胄们或于湖岸画舫、或于林间亭下,玳筳布列,酹酒欢歌,真真儿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姚木槿挑着菊花一路行至断桥附近,果不其然,桥上桥下人潮涌动,刚放下担子便有许多人来买花。
“此菊何价?”
“点绛唇二十文一枝,贵妃凰四十文一枝,买回家插入净水之中,可保十日不败。”姚木槿指着花担上红金二色的菊花介绍着。
话毕,又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株色泽葱青、花冠极其饱满的菊花,道:“还有这个,这是今岁名品,叫做‘绿珠堕楼’,三百文一枝。”
“三百文?!能买一百只菜包子咧!”
“太贵了,太贵了。”
姚木槿抿唇笑笑,并未反驳。
花三百文钱买一朵菊花,对于普通百姓来说,确实是太不值当。所以这枝金贵花儿,她是打算卖给画舫里那些一掷千金的公子王孙的,对于那些人来说,百十文钱不过是猴子身上的一根毫毛罢了。
便宜些的“点绛唇”卖得最快,不断有人来买此花。姚木槿数钱、找钱、拿花,正忙得不亦乐乎之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句凉嗖嗖的话语:
“绿珠堕楼……这名字也太不吉利。”
姚木槿手一抖,刚接到掌心的二十文钱,“呼啦啦”撒得遍地都是。
那递钱买花的客官“哎呦”一声叫了起来,怪道:“娘子怎得如此不当心。”
姚木槿一边道歉一边打算弯腰捡钱,哪知侧后方却伸过一只手,先她一步,一枚枚捡起地上散落的铜钱。
姚木槿连看都没看那个帮她捡钱的人,转身拿起担上一枝“点绛唇”递给买花的客官。
待将客官打发走,她这才笑道:“韩大人今日不去府衙为民除害,却在这西子湖畔闲逛,未免过于清闲。”
边说着话,边回眸看向来人。这一看,但闻心底冰花碰响,传来细碎的心动声。
韩迟云今日未着公服,甚至连幞头也没戴,只穿着他惯常喜爱的那身雾山蓝,发束白玉小梁冠。便是这般清淡地往那儿一站,恰如叆叇烟水云山,亦如人生最惊艳的一刹初见。
姚木槿呆呆地看着面前男子,清润似云中雨,雨中川,漠漠轻寒,在她眼眸深处婉转。
“今日佳节,休沐。”韩迟云的回答打断了姚木槿的怔愣。
姚木槿蓦然回神,急忙收拢心绪,佯嗔道:“韩大人休沐,既不在家中享清福,也不去湖上饮酒作乐,却要来嫌鄙我的花,是何道理?”
“我没嫌鄙。”
“那你说它不吉利。”
韩迟云面上浮起一抹无奈浅笑,道:“绿珠堕楼这名字,确实不吉利。你可知绿珠乃何人?”
“何人?”
韩迟云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姚木槿猛地一下抬手制止。但见她眉尖微颦、眼神警觉,宛如一只狡兔,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下一瞬,韩迟云还没反应过来,姚木槿已经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收拾起花担,二话不说挑着就跑!
“哎——,”韩迟云生平第一次在熙来攘往的街上大喊出声,“这是怎么——”
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传来阵阵吆喝:“站住!前面那个卖花的!站住!”
韩迟云回头一看,远远地,约有三四名兵卒正向这边狂奔而来。当先一人抬手指着前边跑得飞快的姚木槿,边跑边大声呼喝。
这些人皆身着街道司的衣裳,瞧便知是街道司派至西湖巡防的司兵。
韩迟云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不假思索地追在姚木槿身后也跑了。
倘若此刻有哪位神仙向人间俯瞰,这便能看到西子湖畔一名身着布衣的年轻女子,肩挑花担却脚下生风,好似青鱼一般从人群中穿梭而去,翕若空游无所依。
而一位身着雾山蓝的矜贵男子则追在她身后不远处,似已顾不得自己的身份,边跑边拨开碍事路人,只顾着追赶前方女子。
再往后则是穷追不舍的三五名兵卒,你推我搡,吆吆喝喝,一会儿被人潮挤远,一会儿又拂开人潮越冲越近。
姚木槿跑过德生堂和十三间楼,向南一转,一头扎进了相严寺的寺院里。
韩迟云眼见姚木槿衣角一闪,似是躲入斋堂,他也赶紧追过去;而那几名司兵则被受到惊动的佛寺沙弥拦在了寺院外。
“阿弥陀佛,此乃佛门净地,不可高声喧哗,不可伤生造孽。”别看沙弥年纪小,气势倒是一点儿不输那些司兵。
斋堂内空无一人,姚木槿丢下花担,右手按于胸前,靠在墙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韩迟云靠在她旁边,也在“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天杀的,中秋节,竟然还有,兵腿子……”姚木槿忍不住嗔怨。
“你……你跑什么?”韩迟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开口问道。
“街道司,不允许小摊贩,在西湖边做买卖。要是被抓到,就麻烦了。”姚木槿边喘气边磕磕绊绊地答他。
“你经常在西湖边做买卖?”
姚木槿眼珠一转,腆着脸笑道:“那哪儿能呢,奴家可是很守规矩的卖花娘子。”
韩迟云面露疑窦地看向姚木槿,道:“人家还离得那样远,你都能察觉,且我瞧你动如脱兔……不像是很守规矩的模样。”
姚木槿被韩迟云揭穿,眸中浮起一抹狡黠,正要跟他打个诳语,却忽然间反应过来似乎哪里不太对。
“奴家跑也便罢了,”姚木槿歪头看着韩迟云,“韩大人,你跑什么?”
韩迟云一下子被这问题问愣住了——对啊,他跑什么?
他可是堂堂临安府少尹,谁承想却被几个街道司的司兵追得没头耗子一样满街乱窜,这要是传出去……吓!
姚木槿捂着肚子大笑起来,笑得打跌,站都站不稳。
韩迟云被她笑恼了,一翻身将她抵在墙上,抬手就去捂她的嘴。
手掌捂在嘴上的刹那,二人皆惊。
姚木槿也不笑了,韩迟云也不恼了,人间仿佛回到盘古未醒之时,三千大千世界俱作混沌,没了日升月落,也没了夏露秋霜,惟余温热呼吸与绵软唇瓣,湿润的,酥痒的,恨不能久长。
韩迟云猛地一下缩回手,赧然轻咳,道:“出去吧,那些人应该已经走了。”
姚木槿声音很低很低地应了,这便挑起花担子,二人一前一后从相严寺的后门溜了出去。
由相严寺到姚木槿居住的余杭门,颇有些距离。姚木槿不敢再去西湖卖花,遂打算随走随卖,能卖多少卖多少,若是卖不掉也只能认栽。
许是刚才跑得太狠,姚木槿这会子重新挑起花担之时,只觉手脚发软,担子也挑得不稳,走一步晃三下。
韩迟云先时跟在她身后,见她脚步摇摇晃晃,这便紧赶着上前拉住了她。
“韩大人怎么还没走?”姚木槿疑惑。
“给我。”韩迟云伸手去接姚木槿的花担。
姚木槿霎时明白了韩迟云要干什么,赶忙摆手推拒:“可别!哪能让韩大人做这种粗活儿。”
韩迟云懒得跟她啰嗦,又重复了一遍:“给我。”
姚木槿无奈,只得将花担交给韩迟云。
于是乎,这就变成了矜贵的临安府少尹挑着担子在前边走,布衣的农女像个甩手掌柜一样在后面跟着——好奇谲一幅画面。
为了防止花叶受损,卖花娘子的花担并非深腹竹筐,而是一种浅腹竹筥。筥内铺着花泥,花枝则置于筥上,这样既方便买花客官挑选,也方便卖时往外拿。可这种竹筥有个不好之处便是,倘若挑得不稳,其上花枝便很容易掉下来。
姚木槿是极有经验的卖花娘子,哪怕是刚才被巡兵追得满街跑,她都能不遗落一枝花。可韩迟云却没有丝毫经验,只顾挑着担子往前走,却不知花枝在他身后一会儿掉一枝,一会儿又掉一枝。
姚木槿也不提醒他,只掩口笑着,跟在他身后捡花——韩迟云在前面使劲使劲掉,她在后面使劲使劲捡。
待韩迟云终于发现自己是个边走边漏的漏斗时,姚木槿已经捡了满满一怀菊花。
韩迟云回头,见身后那女子怀抱花枝正冲着他笑。
在无边的秋凉之中,天穹尚余一抹煦阳,那温暖的阳光此刻恰好染在女子面颊,暖融融一颊秋水长天。
她抱香满怀,眸中好似氤氲着一层清梦。此时此刻,什么金风玉露,什么兰因絮果,全都顾不得,只觉世间万物都被她比了下去。
“韩大人边走边掉,瞧瞧,花瓣皆已弄伤,害得奴家这些花儿全都卖不出去咯。”
姚木槿佯装抱怨,眉目间却仍盛满笑意。秋风一吹,笑意便漫溢出来。
韩迟云颇费了些力气才将目光移开,转身挑起花担继续走,边走边说:“我全买了。”
“当真?!”
“当真。”
待二人终于从相严寺走回黑羊巷的时候,韩迟云也已累得腰酸腿疼。姚木槿打开屋门,将花担拿去后院放好,之后便走出门外看着韩迟云。
“韩大人,你进来坐坐吧,奴家有话想对你说……”姚木槿眼神闪烁,话也说得吞吞吐吐。
但韩迟云却听得明白,她今日说的“进来坐坐”,就是“进来坐坐”的意思。
“好。”韩迟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