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春梦
“史亭之是谁?”二人回至姚家, 韩迟云尚未坐稳,姚木槿张口便问。
这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那日温丛琳说世间无论男女皆爱爵位封号的时候, 便是以此名唤其情郎。
“吏部侍郎史鸿飞的庶子, 名嵬, 字亭之。其母原是史鸿飞家中女使, 因诞下史亭之, 便被纳为妾。你问他做什么?”
韩迟云于灯挂椅落座,姚木槿则倚窗站着, 此刻听韩迟云反问, 她迟疑片刻道:
“倘若……奴家是说倘若……倘若温娘子的心里另有欢喜之人,韩大人会如何?”
韩迟云淡淡地答:“不如何。”
“啊?!”
“男女婚事本是合二姓之好, 有些事就是此家出钱、彼家出力, 婚事亦是如此。比之空洞的相思情爱,倒是延续家族势力、承继家业、保家兴国更为重要。她愿意嫁我,必然也是有她的利弊权衡。”
姚木槿被这冷冰冰的回答弄得有些不高兴, 闷声道:
“人活着若是无情无爱, 那该有多痛苦。……情爱是高贵的。”
“男女之情, 不过就是欲的伪装罢了。世人须得有欲才能动情, 若是提不起欲,也就根本提不起情致。甚至有时候,只要欲有所动,就能以虚情骗人骗己。那我问你,既如此,这情爱还有何高贵可言?”
姚木槿一下子被这话噎住。
她答不出来。
过了片刻,却仍是没忍住,质问道:“照你这么说, 你娶温娘子又是为着什么?”
韩迟云十分坦诚地回答道:
“为了伯父在朝中势力更稳,也为了我自己能一展鲲鹏之志。我自领临安府少尹一职,之所以敢于除暴安民,皆因我身后有韩家撑持。温娘子的父亲乃御史中丞,位在台谏之首,韩温两家联姻后,外人若想撼动韩家,无异于蚍蜉撼树。”
沉默片刻,姚木槿又问:“韩大人曾对奴家说过,夫妻二人要对彼此忠贞不渝,可若是温娘子对你不忠贞呢?”
“忠贞本就是自身之事,君子应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忠贞与情爱不同,忠贞是恪守规矩,情爱则是陷足虚无。倘若婚后她做出不忠、不贞之举,我会尽力劝诫,助她归于正途。”
“你就没有欲望么?就一点儿也不在意男女之爱么?!”
韩迟云抬眸看着窗前背光而立的姚木槿,半晌吐出两个字:“……庸俗。”
“庸俗就庸俗!!”
姚木槿气得狠狠一跺脚,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管韩迟云的这些破烂事儿了。
她那边倚着窗户生闷气,这边韩迟云似乎也觉得自己把话说重了,遂换了个话题,道:
“今日中秋佳节,乃阖家团圆之日,你今夜打算如何过?”
姚木槿冷笑一声:“原来韩大人是觉得奴家孤苦伶仃,特意来可怜奴家的?那就大可不必了,奴家今夜自有哥哥妹妹相伴。”
韩迟云知道程厌和顾沾沾,此刻听姚木槿提起那二人,他也不知怎得,忽然就想起夏日西湖画舫上,周恒色眯眯地看着姚木槿的情景。彼时那人曾说,要将姚木槿也收作外室,让她与顾沾沾姊妹共侍一夫。
“你知不知道,你,你……”韩迟云斟词酌句,想对姚木槿叮嘱些什么。
“我什么?有话快说!”
姚木槿心里怄气,语气也就不大好。
韩迟云没计较对方的态度,想了想,抬手拿起桌上那朵“绿珠堕楼”,轻声道:
“你看这花,开得这样美,其色绚烂,其香馥郁,已是盛放之姿。花本无心招引,可世间处处馋蜂浪蝶,皆不怀好意地围着她打转。还望花儿警觉些,切勿堕坑落堑才好。”
韩迟云说话时一眼也没看姚木槿,且话语亦是隐晦,可姚木槿却在瞬间听懂了对方究竟何意。
于是她一步步向他走来,行至近旁,身子一侧便坐在他腿上,又将手抚摸在他胸前,低声问道:“你呢?……你馋么?”
这一次,韩迟云既没闪躲也没将对方推开,只严肃道:“我在跟你说正经话。”
姚木槿轻笑一声:“奴家问的也是正经话。”
她挑起食指点了点韩迟云的心口,而后那顽劣的手指便从对方胸前一路向下滑去,直到滑至小腹。
还要继续向下时,韩迟云一把拍开姚木槿的手,斥道:“休要胡闹!”
姚木槿“嗤嗤”地笑着,起身去了灶间,再不搭理韩迟云。
韩迟云独自在屋内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时辰不早,今日出门时孟夫人特意交待家中诸人全都早些回家,夜里要开家宴。
他这便从荷包内摸出一块银子,放在姚木槿的桌上,而后拿起那朵“绿珠堕楼”,离开了姚家。
姚木槿在灶房听到屋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知晓韩迟云走了,遂放下手中瞎忙的东西,盯着墙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至日影西斜,她悻悻地更衣净手,进城去往顾沾沾处过中秋。
程厌今夜不当值,早早便买了好酒好菜到顾沾沾那儿。顾沾沾给崔大娘放了假,让她回家过节。
夜里只这兄妹三人,饮酒赏月,吃团圆饼,享受了久违的欢乐。
今夜难得程厌和顾沾沾没有吵架,也没有互相埋怨。而姚木槿也将韩迟云挥之脑后,只与程顾二人欢喜笑闹。
姚木槿想不通韩迟云的情爱之说,既然想不通,她就不想了,她从不为难自己。
韩迟云原是想得明明白白的人,可那天夜里发生的一件事,却让他陷在这“明白”之中死去活来。
——那天夜里,他梦见了姚木槿。
姚木槿出现在韩迟云梦中的时候,并未挑花担,也未穿平日里惯常穿的那身粗布衣裳。
她如初生赤子,拂开暮色,向他走来。
仿佛初初落入红尘的洁雪,不被外物牵扯,又好似一条白蛇,逡巡在幽情的边缘。
苍穹的月亮掉了下来,摔在草丛里,铺开一地缠绵悱恻。
白蛇从树枝间游过,鳞片熠熠生辉。
他躺在冰冷的月辉之中,感觉自己正被纤细温柔的指尖掠过。
滚烫的,炽烈的,他喘息着欺身而上。
拟把疏狂图一醉,风过危楼,望极春愁。
姚木槿笑着将头发松开,黑发如瀑,淌过雪白肌肤。
温软,缠绵。
风花雪月。
……
韩迟云猛地翻身坐了起来,像被抽去三魂六魄一般静滞榻边,面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坐了好大一会儿,他突然回过神来,愤怒地一拳砸在榻上。
他梦到了不该梦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发出“格格格”的细微声响,而梦中那条白蛇则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于虚空之中静静地注视着他。
韩迟云一动不动,努力回想着,想着那白蛇的可厌、可恨之处。
他知道,此刻惟有厌恶能让他保持清醒,否则他必将溺毙于那无可言说的梦境之中。
他想,她爱钱,几十两银子就能让她陪酒,三十贯就能让她往潭水里跳,甚至一千贯根本就不知道花去哪儿了,如此爱财如命之人,有何可爱?!
他想,你给她钱,她就对你温柔旖旎,倘若别人给她钱,她也必然会对别人柔情脉脉。
简直庸俗不堪!
他努力恨着,可转瞬之间,那条柔滑的白蛇又爬上了他的心口,千万枚鳞片同时刮擦着他的灵魂,又痒又疼。
他咬紧下唇,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胸膛亦随着波澜的呼吸起伏动荡。
那女人有着极其诱人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葳蕤恣肆地在他的灵魂深处蔓延着。
他知晓他的心房现在挤满了人,不是许多人,而是来来去去都只那一人。
她笑,她哭,她嗔,她怨。
那个庸俗不堪的女人,真想现在就把她抓来。
这念头在脑海中盘桓着,猛然惊醒之时,韩迟云差点儿抡起手臂扇自己一耳光——他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他满腹才学,清白澄澈,不染纤尘,可现在因着一个市井贫女,所有这些都被狗吃了么?!
——啐!!!
韩迟云被困在恨与爱、欲与怒之中,足足困了一个多时辰。
他在心海泅渡,却浮浮沉沉,劫浪难逃。
直到天边泛出鱼肚白,曙色亮起,他这才感觉自己终于从茫茫欲海深处凫了上来。
白蛇扭动身体堕入黑夜,消散于天光乍亮之时。
起身换了内衫,韩迟云将卧单和亵裤全揉作一团,本想拿去灶房烧掉,却忽然想到灶房里皆是喜爱搬弄是非之人,把这些东西拿去,恐怕还没烧完,阖府上下就全知道了。
于是他唤过等在挟屋准备伺候洗漱的小丫头,道:“去烧个火盆,静悄悄的,别让旁人知晓。”
小丫头遵着大官人的吩咐,就着微明天光,在檐下的空地上烧了个火盆。
待火盆烧好,韩迟云像谋杀仇人似的,将亵裤和卧单一股脑儿全扔进了火里。
烟雾浮起,火舌逐渐吞没这令他羞愧不已的“证据”。
然而,卧单尚未烧完,这边生火烧衣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鱼丽和关雎。
二女不知大官人这屋发生了什么,衣裳都来不及换,紧赶慢赶跑了过来。
关雎一见火盆里烧得正旺的衣衾,急得脸都白了,跌足嗔道:
“昨儿刚换的宝相莲花青罗卧单,好好的做什么烧了?这可是圣人赏赐的节礼!”
往常平静温和的大官人,此刻却坐在屋内一把官帽椅上,仿佛没听见似的,面容寒凛,片语不发。
鱼丽拿一双俏眼打量了一回韩迟云,又隔窗往檐下的火盆中看了两眼,这便扯了扯还在一旁念念叨叨的关雎,道:
“烧就烧了,哪儿那么多废话。圣人宽宏大度,也不会因这等小事怪罪你我。你去柜里把那张龟背纹的拿来铺上。”
关雎蛮不高兴,扁着嘴去拿了新的卧单,又唤了两个小丫头过来一起重新铺。
那三人铺床叠被的时候,韩迟云在一旁由鱼丽伺候着穿公服,公服一穿好便冷着脸离开了寝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连早饭也没吃一口。
直待韩迟云离开,鱼丽这才问关雎:“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
鱼丽促狭地眨了眨眼:“这大清早的,才刚起身就把亵裤和卧单全烧了,倘若不是尿炕,那必然是……”
“是什么?”关雎追问。
鱼丽掩口笑道:“那必然是……咱们官人心里有人了。”
关雎一愣,奇道:“这是什么道理?大清早烧衣服就是心里有人?瞎说的吧。”
鱼丽嫌弃地“啧”了一声,道:“算了算了,我跟你这丫头片子说不明白。”
话毕抬腿便走,只留下关雎一人站在原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