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退妾
出家当和尚这话, 自然是鱼丽的揶揄之辞。韩迟云并未遁入空门,他只是躲入寺庙修身养性去了。
临安府西北方向有一座小山,百姓将之呼作“北高峰”。北高峰上除了香火极旺的灵隐寺外, 还有大大小小数座禅林。韩迟云去的是一所小庙, 名唤“清净寺”。
自收悉恩师回信, 知晓恩师并不赞同他的这份私情与心事之后, 韩迟云便想倚靠恩师的言辞将姚木槿赶出心房。
可他试了许多次, 皆以失败告终。
姚木槿那女人着实生命力顽强,越想赶她走, 她越是不肯走;非但不肯走, 还要在他心里唱歌、饮酒、捉小蝴蝶儿。
——那条隐没于黑夜的白蛇仍在纠缠着他,危机四伏, 丝毫不肯放过。
韩迟云气自己没出息, 气得直咬后槽牙,却又无可奈何。
但他临安府少尹韩翌可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一招不成他又想一招,这回不用儒家的“大学中庸”了, 改用佛家的“色即是空”。
于是乎, 恰逢朝廷三日休沐, 韩迟云这便火急火燎地收拾行李去往清净寺发心护持。
与他一起去寺院吃斋听经的除几名仆役之外, 还有沈如钧。
眼看春闱在即,沈如钧说自己也想趁此机会去庙里对菩萨发发愿心,遂仍像小时候那样,二人相伴,同宿于寺院上客堂。
早课听经结束后,韩迟云由沈如钧陪伴,在清净寺的禅房花木之中闲步片刻。天光明亮,竹径清凉幽静, 韩迟云心底的邪火几乎熄灭,白蛇不再缠着他。
用罢斋饭,沈如钧非要拉着韩迟云回客堂对弈。韩迟云看出对方似乎有话要说,这便应了。
客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盘棋,此刻,韩沈二人各执一子,对坐于松窗之下。
“还有五个月便是省试,此番各州府发解来的举子实在不少,说不得,又是一场你争我夺的恶战。”沈如钧忽然开口,打破了客堂内的清平寂静。
韩迟云落下一枚棋子,正色道:“你日日刻苦,这回定然可以金榜题名。”
沈如钧哂笑:“我这人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断然考不到一甲进士及第,能考到二甲进士出身就已经是撞大运了。”
“大可不必如此妄自菲薄。”韩迟云客套道。
沈如钧摇了摇头,叹息着继续说:
“依照朝廷惯例,二甲以下皆作选人官,要外放地方州县,磨勘数年之后才能缓慢晋升。孝宗末年至今,选人改授京朝官者越来越少,百人之中不足五人。我原籍泰州,十有八九会被外放于此。迟云,我若是被外放泰州,以我的学识和能耐,恐怕就再也没有回到临安的机会了。”
韩迟云沉默地摆弄着棋奁中的棋子,没有反驳。因为沈如钧说得确实是事实——大宋朝廷冗官赘政,官员多得整个朝堂都塞不下,哪怕是相同品秩,也要分出三六九等,而选人官和京朝官之间更可谓是云泥之别。
譬如昔年苏东坡之父苏洵曾上书宰相韩琦,哭诉州县选人官之困顿,说是“劳筋苦骨,摧折精神,为人所役使,去仆隶无几也”。
大宋官员太多,若想从选人升为京朝官,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极大的政绩和声名,否则便是难如登天。
“此时说这些尚早,你先潜心准备省试是正经,莫要因外务分心。”想了想,韩迟云仍是出言宽慰。
沈如钧撩起眼皮盱了韩迟云一眼,突然换了个话题:“我听关雎说,你和温家的相亲之日定在了九月初九?”
他这话题换得令人猝不及防,韩迟云愣了一下才答道:“正是。”
“九月初九,重阳节,是个好日子。不瞒你说,我也打算在那日将姚娘子接入房中。”一枚黑子随着沈如钧的话音落在棋盘上。
那是黑曜石磨成的棋子,沉甸甸的黑色,透不进光,像人心一样。
韩迟云捏着棋子的手猛然一攥,指间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你,对她好些。”秋风吹过,他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风吹起满地落叶和仓皇心绪,心绪却比落叶更为悲戚。落叶至少曾在枝头张扬过,可韩迟云心头的那份思情,却根本不知从何而起,亦不知将会埋葬何处。
韩迟云闭上眼睛,听风声簌簌地拂过耳畔,他的心又紧又疼,这疼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沈如钧扔下手中黑子,若无其事地笑道:“姚娘子是天底下难得一见的可人儿,多亏了你,我才能坐享齐人之福。其实她一直在催我接她进门,但我却觉得,似她那般佳人,总得选个好日子、认真相待才是。”
说这话的时候,沈如钧抬起眼眸直视韩迟云,眼神昏暗,内中藏着一段叵测的黑夜。
——他又撒谎了。
早在数日前,他便已经收到了姚木槿托人捎给他的信笺。那信上说,她不想给他做妾了,希望他能善待蒹葭。
彼时他就着烛火看完之后,立刻便将那信笺焚作飞灰。
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主意,这主意是初初在花厅见到韩迟云和姚木槿闹脾气之时便生发的,此后他通过一次次地不断试探和观察,更为笃信自己的看法。
泰州寄来的家书,其实他早就已经收到了,双亲当然同意他纳妾,可他却一直拖着,迟迟未接姚木槿入府,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一击即中的机会。
而现在,他要做的便是抓紧时机,以三人之间消息的差舛,打个漂亮的回马枪,将心底的主意付诸实施——他要用美人,给自己换前程。
“听说前几日你给恩师写了封信?若我没猜错的话,信中所书应该是与姚娘子有关吧?还有,我听关雎说,中秋次日你大清早起身就烧了亵裤……迟云,你心里有她。”
最后一句话音甫落,韩迟云身形一僵,手中棋子掉在棋枰上。
沈如钧笑了,知晓自己已然赌对,他筹谋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可以有个结果。
“姚娘子那样好的女子,给我做妾实在是太委屈。你也知道,我那高堂脾气并不温和,将来少不得要给她气受。她合该寻个良人,做一对儿鹣鲽伉俪,夫唱妇随,相敬如宾。”
“你想如何?”韩迟云凝声问道。
“我想要的其实很简单,”沈如钧灿烂地笑着,笑意却只在唇边没在眼底,“我可以不纳她为妾,但我想用她跟你换一个承诺。”
韩迟云蹙起眉头,拿一双清冷眸子看向沈如钧:“……你算计我。”
沈如钧笑意更深:“哪儿能呢。迟云,你我二人同斋共读,由总角相伴至今,我只是很了解你,甚至有时候,我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你想让我给你什么承诺?”
却听沈如钧长长地叹了口气,苦声说道:“我不如你命好,有韩家在身后撑腰,我什么都没有。我所求无多,只是不想被外放出京,我要留在临安。这对相爷来说,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对你来说,亦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其实他早就知道,依韩迟云的清白性子,直接提这种带有徇私舞弊性质的要求,一定会遭到拒绝。但他手里现在有了筹码,他捏到了韩迟云的软肋,凭他对韩迟云的了解,他想,此事定然有斡旋余地。
果然,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凝声应道:“……好。”
沈如钧得了韩迟云的“君子一诺”,笑容霎时便由唇边漫过眼角。
他从棋桌前站起,垂眸看着韩迟云身形僵硬、脊梁却挺得笔直的模样,笑道:
“我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伴当,但我已经娶妻,到底是过来人。迟云,我劝你一句,你和她根本不是同路者,当断则断,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她。”
话毕,沈如钧转身离开了客堂。
松窗浸着斜阳,洇开一片昏暗的薄红。纵然中秋已过,天气转凉,但今日夕晖瑰丽,浮动人间天长,是一种软绵绵的冷。
夕阳平等地映在每个人眼中,当韩迟云转头去看窗外霞光的时候,杭城的另一边,姚木槿也在仰头看霞光。
在这个秋凉漫漠的黄昏,姚木槿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她收下了江烨明派贴身书童送来的一匣会子,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七百贯。
江烨明既没问她借这么多钱作何用途,也没问她几时还钱,只让小童给她捎了一句话:“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姚木槿听明白了话里隐藏的意思,但她故意装作市井妇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粗着嗓门对那小童嫌弃道:“说什么呢,唧唧歪歪的,听不懂。”
小童气道:“你这人,怎得不识好歹。”
姚木槿想,不识好歹就不识好歹吧,活着如此艰难,她自然是能舒服一天就舒服一天,何苦为难自己。
江烨明的心思,她不想猜,她光猜韩迟云的心思就已经够累的了。
但她仍是发自内心感谢江烨明,谢他仗义相助,一出手就是七百贯,为她解决了一个顶顶愁人的大麻烦。
“你跟江先生说,重阳节那天,他若有闲情就到钱塘门上船亭来,我请他游湖喝酒,拿最好的寒菊谢他。”姚木槿对小童交待道。
第二件事,她决定把她现在住着的这栋小木楼卖掉。
这房子是昔年她和庾岭一起凑钱买的,买的时候几乎是座危房,牙行报价二百贯,姚木槿气得直跳脚——危房还敢要二百贯?!良心都被狗吃了么?
牙行的人翻了个白眼,那意思是“爱买不买,你不买,有得是人买”。
确实,临安府人口熙攘、寸土寸金,莫说是危房,哪怕是个只能遮风挡雨的屋顶,也一定会有人出钱买。
彼时姚木槿和庾岭一起,几乎把慈幼局出身的所有兄弟姊妹都借了个遍,终于凑齐二百贯,买下了这栋破破烂烂的小木楼。
程厌带着他的一群潜火兵弟兄,来帮二哥和四妹将房子从里到外皆加固翻新,之后这里便成为了庾姚二人的婚房。
至庾岭病逝之时,他们借的钱都还没还清,是姚木槿后来这些年里省吃俭用,日日担花做买卖,终于在去岁将所有欠银都还上。
而现在,为了还余杭县的一千贯,姚木槿打算把这房子卖掉。
她估算了一下,这房子是翻新过的,虽然又住了这么些年,但至少还能卖二百贯。
有了这二百贯,加上江烨明借她的七百贯,再加上此前她陪王明斗喝酒那次,韩迟云给她的银子,她就能把郑知县的钱全部还清。
反正她已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再攒些钱就离开临安。这房子,她离开临安之前终归是要卖掉的,早卖早了断,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房子卖了,她住哪儿呢?
这倒也不怕,慈幼局出来的姊妹里有一人名唤李桃杏,眼下在侯潮门外的瓦子附近开了间客舍,内有三五空房,她去借住些时日,定然不成问题。
她从前与李桃杏关系很好,对方曾说过,若是她需要帮助,尽管开口就是。
姚木槿关上屋门,落了闩,躺在榻上,感受着这间很快就不属于她的房子里那股熟悉的气息,未提防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在这间破烂却温馨的房子里住了这么些年,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笑闹,现在突然要离开,心里莫名便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她舍不得,真舍不得。
可舍不得又如何,世间有太多舍不得,最终皆是无可奈何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韩迟云:(敲木鱼)(敲木鱼)(敲木鱼)木鱼发出的声音:小啾,小啾,小啾韩迟云:……【小剧场2】姚木槿:我要卖房子了。韩迟云:别卖!姚木槿:韩大人有什么好办法?韩迟云: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