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挨罚
纵然心底悲伤流溢, 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该做的事儿也还是要一桩桩厘清。
昨晚哭得太伤心,夜里也没怎么睡好, 姚木槿今晨双目红肿、浑身疲惫, 但她现在没心思打理自己, 她要做的是赶紧去牙行把房子卖掉, 在郑知县再次派人来催促她之前, 把钱拿到手。
家中冰锅冷灶,姚木槿懒得收拾吃食, 只换了身衣裳, 随意梳洗一下,这便去了顾沾沾那儿。
顾沾沾一见姚木槿来了, 高兴得挽起袖子就要下厨。姚木槿却拦住了她, 不许她忙活。没奈何,顾沾沾只得打发崔大娘上街给姚木槿买一碗馎饦。
待崔大娘离开后,姚木槿对顾沾沾说了自己昨日的诸多决定。
顾沾沾听说姚木槿要卖房, 先唬了一跳;得知姚木槿不小心把庾岭留下的砗磲手珠弄丢, 又唬了一跳。
她本想力劝姚木槿不要卖房, 可当对方把整个账目在她面前一五一十算清楚的时候, 顾沾沾也不禁陷入沉默。
确实,一千贯对于那些王侯贵胄来说,不过是猴子身上一根毛;可对于她们这种人来说,实在是太多,太难凑了。
顾沾沾略作思忖,跑去卧房,将藏在墙角暗格里的一枚玉佩摸了出来。她将玉佩塞进姚木槿手里,笃声说:“你把这个拿去兑坊。这玉虽成色不佳, 但多少也能换些钱。”
这回轮到姚木槿唬一跳,因为她认得这玉。
顾家老夫妇几乎是前后脚病逝,彼时顾沾沾为了治丧,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之物,唯独护住了这块玉。
可以说,这是顾沾沾的养父母留给养女的唯一念想。
“这太珍贵了,我不能要。”姚木槿推拒着。
“小啾!”顾沾沾装作气恼模样,“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妹妹?!咱们都是慈幼局出来的,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着。”
几番推扯之后,姚木槿终究还是收下了顾沾沾的玉。她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中,心想,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将它当掉的。
“卖了房子之后,你住哪儿呢?”顾沾沾又问。她心里其实有些害怕,怕姚木槿说要来跟她住。
自从上次周恒表示想将姚木槿也置为外室之后,顾沾沾的心就一直忐忑不安,一会儿被周恒说要接她回家的许诺所蛊惑,一会儿又气恼那人糟践了自己还不够,现在又要来糟践她最好的姊妹。
后来她找了个借口让姚木槿没事不用总来看她,就是为了防止姚木槿在她这儿撞见周恒。倘若姚木槿日后要搬过来住的话,恐怕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了。
姚木槿道:“我想好了,我先去桃杏那里借住些时日,她那边空屋多。”
听得此言,顾沾沾忍不住在心底偷偷松了口气。
大约午时过半的时候,姚木槿吃完崔大嫂买回的馎饦,从顾家告辞,独自去了御街。
从前卖房子给她的那间牙行,就在御街文思楼附近,姚木槿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去那里做交易。这栋充满回忆的房子,她想让它从来处来、回来处去。
依照大宋律法,房屋租赁买卖必须通过牙行,买卖双方私下交易则为无效——不经牙行、不缴税银者一律视为偷。所以,她今日必须将牙郎领回家中看房估价,若是牙行能先将房子收去就再好不过。
可一想到牙行将房子收走之后,自己就彻底成了无根飘萍,不免又难过起来。
姚木槿垂头丧气地行至御街,刚过了观桥,忽有一顶青布轿子从侧旁靠近,轿内之人打起帘子,高声唤道:“姚小啾!”
姚木槿扭头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刘蝶儿——哦,不对,她现在的名字叫采蘋。
采蘋如今是孟夫人的贴身女使,吃穿用度皆与往日不同,哪怕上街也如仕女一般乘着轿子。
“我远远瞧着像你,”采蘋撩着轿帘向外探头,却被姚木槿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停轿!”
喊停了轿子,采蘋下来拉着姚木槿细细打量一圈,道:“比上回见你,瘦了好些。走,我请你去果子铺吃茶果。”
姚木槿本不想去,却拗不过采蘋硬拉着她,遂只得随她去了御街上的刘七娘果子铺。
二女于果子铺二楼的济楚阁儿落座,店东刘七娘带着小丫头上来摆好茶果,道声“慢用”便退了出去。
采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我今日奉夫人之命出来采买胭脂绒线,觉得轿子里太闷,想透口气,一掀轿帘就瞧见你了,你说巧不巧。今日怎得没去卖花?”
姚木槿强打起精神,笑着说:“这两天有些疲累,想歇歇。”
“歇歇好,一天天的累死累活,图啥。”
“嗯。”
采蘋看着姚木槿心不在焉的模样,忽然发出一声惋惜的长叹:“你别太往心里去,相府那种地方弯弯绕绕多得咧,本就不适合你。你性子太直,又总是为别人着想,不来相府才好,省得来了天天受气。”
姚木槿被对方这番话说懵了,什么意思?相府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对她说这些?
采蘋见姚木槿怔愣,赶忙解释道:“我都知道了,你和我们家大官人的事。”
提及韩迟云,姚木槿心头一紧,沉甸甸地开口道:“你误会了,我和韩大人之间……没什么事。”
采蘋摇头叹息着:
“我晓得你心里不舒服,其实夫人也不舒服。唉,我们家那位冰清玉洁的大官人,哪儿哪儿都好,就是为人处世太刻板,不知变通。这不,前日刚从清净寺回来,才回府就急忙找相爷和夫人问安。我瞧他和相爷在书房里说了好久的话,我是不知他对相爷说了什么,但我知道他对夫人说了什么。”
话至此处,采蘋故意停下来,斜睨着姚木槿,似乎等她发问。
姚木槿虽然心神不宁,但她看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遂配合地问道:“他和夫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纳妾,请夫人不必为他的妻妾之事操心。”采蘋咂了咂嘴,神情颇为复杂,“还说,待他娶了温娘子之后,就会立刻搬出相府另立门户,温娘子不会与夫人争当家主母的地位,请夫人放宽心。”
饶是姚木槿再神思恍惚,也仍是被采蘋的话语惊到——韩迟云居然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就与孟夫人把话挑明了?!
然而仔细想想,这也确实是他的行事风格。他那人,就是这么板板正正的。犹记彼时在花厅,他对自己也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他离开相府……去哪儿呢?”姚木槿低声问。
“嗐,这就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事儿了,”采蘋捏起一枚果子放在姚木槿面前的茶碟上,“我听说,相爷早就已经为大官人置办了宅子,就在清河坊。大官人若想另立门户,随时都可以。相爷疼惜大官人,简直比疼自己亲儿子更甚。不过这也不奇怪,大官人打小就被相爷教养在身边,又是这么有出息的一个人,搁谁谁不疼惜。”
采蘋在那边说得絮絮叨叨,姚木槿在这边却听得恍恍惚惚。
她已经不想再搭理韩迟云的任何事了,她经历了这遭挫折,没心情再去憧憬那如皎月在天一般的韩迟云。她现在只忐忑自己的未来该如何活着。
将茶果吃得差不多,眼见时辰不早,采蘋不敢再耽搁,这便坐上轿子匆匆离去。
临走时还握着姚木槿的手,柔声安慰道:“唉,我们大官人从不为任何人破例,虽是品性清正,却难为你了。”
“从不为任何人破例”……姚木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听到这句话了。她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一笑,可秋风萧瑟凄凉,瞬间便将笑容吹散。
与采蘋道别之后,姚木槿去了御街文思楼旁边的牙行。她在牙行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一转身又去了侯潮门。
李桃杏的客舍就在侯潮门外的瓦子旁。
姚木槿对李桃杏说了自己想搬到此间客舍借宿些日子的话,李桃杏高兴得直将眉眼笑成一朵花。
“小啾,你要是愿意来住,我把最好的屋子留给你!”
姚木槿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不嫌我烦就行。”
李桃杏在姚木槿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佯嗔道:“我嫌你?除非我脑子被狗啃了!咱们慈幼局出来的三教九流,谁不知道姚小啾最是仗义,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女子!想当年在慈幼局,你还帮过我不少忙,我虽然嘴上没说,可我心里全都记着呢。你尽管来住,我这回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此刻听得李桃杏的夸赞之辞,姚木槿紧绷了一整天的心情忽然便觉放松了许多。
她愿意帮助自己的姊妹,现在她有了难处,姊妹们也都愿意帮她。她拿了顾沾沾留作念想的玉佩,又得了李桃杏的许诺——原来,她并非飘泊无依的蓬草,而是一朵有人惦记的小花。
姚木槿觉得眼角有些濡湿,偷偷拉起袖子拭了拭。
从李桃杏那儿告辞的时候已是午末未初,姚木槿不敢再耽搁,纵然万般不情愿,也只得再次来到御街文思楼。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站在牙行门外,这一次,她咬了咬牙,进去了。
接待她的牙郎已经不是从前那位,而是换了个年纪稍长的。此人身穿一件茶褐色素缎长袄,戴一顶局脚幞头,留着两撇山羊胡,相貌倒是一团和气。
听闻姚木槿说要卖清湖堰旁黑羊巷的房子,牙郎便说要先去看看房子景况如何,之后才能估价。
姚木槿早已知此流程,这便引着牙郎出了余杭门,往自家行去。
路上,姚木槿不停地抬手揉着自己的右眼。
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自进了牙行就感觉自己的右眼皮一直在跳,跳得她心神不宁。
待回到黑羊巷,行至姚家附近之时,距离还很远,姚木槿便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站在她家门外。
那人虽然背对着她,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余杭郑知县家的老都管,名唤郑蓬莱——前段时日来催促她赶紧入府给韩迟云吹枕边风的,就是此人。
看见郑蓬莱的瞬间,姚木槿悬着的一颗心彻底摔入谷底。
完了……全完了……
郑蓬莱必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
韩迟云真是一语成谶,她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人,今日便要挨自己挨不起的罚了。犹记二人初见那日,他便义正辞严地对她说过——“得财不正,必有灾殃”。
姚木槿绝望地站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都是女孩子贴贴~下一章要到剧情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