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相亲
数日后, 正是九月初九重阳节。
重阳与中秋一样,都是临安府的大节日。百姓们为了庆贺佳节,皆要饮新酒, 佩茱萸, 簪黄菊。
富贵人家还要以糖、肉、面等食材做成“蛮王狮子糕”, 糕面插上小彩旗, 别提有多喜庆。至于那穷困些的, 也必然要吃紫苏腌渍的梅卤,以及炒银杏、炒梧桐子之类的节令小食。
姚木槿曾对江家书童叮嘱过, 倘若江烨明有空, 她想在重阳这日请他游湖泛舟。此举原是为了谢他慷慨解囊,现在则是要将那七百贯一文不少地还给他。
既是姚木槿做东请客, 江烨明自然一口应承。
但姚木槿手头并不宽裕, 没钱僦画舫,只能赁下一只摇橹船,备了些薄酒淡菜, 二人于乌蓬内相对而坐。
姚木槿捧出一枝花冠饱满的“绿珠堕楼”递给江烨明:“这是我送江先生的节令花, 请先生笑纳。”
江烨明也没客气, 笑着将“绿珠堕楼”收下。
姚木槿忽然想到, 如此名贵的花,从她手中一共出去了两枝,一枝给了韩迟云,一枝给了江烨明,倒也说不清是缘是劫。
“这些难以入喉的浊酒,还望江先生多担待。”姚木槿的语话里仍有些歉意。
“浊酒甚好,”江烨明莞尔一笑,“小啾不曾听闻, 苏子瞻有诗言:数亩荒园留我住,半瓶浊酒待君温。”
江烨明今日赴约之前似是特意打扮过,但见他身穿一件黛青色斜领交襟褙子,手握青竹扇,头戴逍遥巾,巾畔还斜簪一朵榴花红。
姚木槿正疑惑,这时节怎会有榴花?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象生花。
此刻,江烨明文绉绉地念了两句诗,忽然话锋一转,道:“我见你神色不大好,可是遇上什么事?”
姚木槿被对方这么一问,赶忙漾起满面笑容:“没什么,就是船晃得有点儿头晕,许是晕船。”
听闻此言,江烨明禁不住以扇拊掌,哈哈大笑:“这可是西湖,是水光潋滟晴方好的西湖,怎会有人在西湖晕船?以前从没听你说过。”
姚木槿端起酒盏,将盏中浊酒一饮而尽,亦咽下苦涩与哀愁。
——她当然不晕船,她只是没来由地又想起那人。
那人晕船,在西湖晕船,奇葩。
江烨明看姚木槿神色凄凄,便也收了笑容,正色道:
“小啾,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任何需要襄助之处,都可以来找我。某虽不才,但家尊尚在世时,乃广南东路置制使,为人严明公正。他虽已故去多年,但朝中仍有许多人记得他的好处。另外,我那继父虽然瞧不上我,但却极为疼爱我母亲。继父也是有身份的人,求他办些事应该不难。”
姚木槿装作高兴模样,用力点了点头:“多谢江先生。我若有事,一定找你。”
“你回赣州的事情,准备得如何?”江烨明又问。
姚木槿对此事亦不欲多言,遂一边斟酒一边敷衍道:“差不多了,等过些日子应该就能离开临安。”
江烨明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也很想离开临安去别的地方看看。临安这地方,究竟不适合我。”
“江先生想去哪儿?”
“要不就……和你一起去赣州?”
姚木槿抿唇笑着,却并无言语,只端起酒盏要敬江烨明,江烨明亦把盏,二人再次一饮而尽。
小船从钱塘门上船亭出发,一路向北,往断桥方向划去,至断桥,转向西,又往西泠桥的方向悠悠荡荡。
快到西泠桥的时候,姚木槿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心也沉甸甸地往肚腹坠去,甚至后背莫名渗出一层薄汗。
她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盖因这西泠桥风景奇佳,故而临安府的画舫相亲多安排在这附近,也许韩家的相亲湖舫亦在此处。
姚木槿一边佯装无事与江烨明对饮,一边偷偷拿眼向船外眄去,下意识想将韩迟云相亲的那艘画舫找出来,瞧一瞧。
可瞧见了又能如何呢?瞧见了不过是徒扰心乱罢了。
她的心不允许她找,可她的眼睛却忍不住要去找。
越是不允许,她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以至于后来江烨明对她说什么,她完全没听见。
“小啾?……小啾!”江烨明不得已拔高嗓音唤道。
姚木槿猛然回神,抱歉地笑道:“湖风吹得舒服,快要睡着了。”
可她眼圈红红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是要睡着的样子。
江烨明混迹勾栏瓦舍这么些年,对女子心事也颇有些了解。他大概猜到,她必然是因相思而哀伤,可这相思却与他无关。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李太白诚不欺我。”
江烨明望着满眼湖光山色,轻轻哼唱起一首传为李白所做的《秋风词》,唱罢,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月初九的西子湖上,许多摇橹小船飘荡,姚木槿和江烨明所乘之船很快便到了西泠桥,继而调转船头向北,又往雷峰塔的方向行去。
姚木槿仰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升起,暖而不炎,正是良辰美景时候。
她想,今日相亲,相爷也许不便出面,但孟夫人必然是来了的——她要代替韩迟云的阿娘为新妇插钗。
韩迟云呢?他来了么?
那样克己复礼之人,既然湖舫相亲是大宋议亲之礼,十有八九他也会来的吧?
这会儿已经敬酒结束了吗?又或者,已将金钗戴在了新妇的发髻上?
金钗一插,这门亲事就算是定下了。从此韩温两家结下秦晋之好,形成犄角之势,韩迟云在官场必然鹏程万里,一往无前;而温丛琳,她也可以继续和她的情郎私会,只要不摆在明面上让双方难堪,韩迟云便不会与之为难。
至于自己,姚木槿想,自己就应该从此消失在韩迟云的人生中。不是早就想好了么,从今往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可是临安府最爽快大方的小寡妇,她有哥哥妹妹,有人疼着,有人护着,她不会再为韩迟云落一滴泪。
不会再……因为他……而落泪……
心里想得洒脱,可事实却是,姚木槿已经沮丧得完全没了陪江烨明饮酒的心情。
她将酒盏放下,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发愣。
江烨明倒是体贴,见女子心情沮丧,也不追问缘由,只自顾自地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呷着盏中浊酿。
小船快到雷峰塔的时候,江烨明放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开口道:“没了那些声色喧阗的画舫,西子湖更为清美。要我说,就该把那些湖舫全禁了,像今日这样,多清净。”
姚木槿心不在焉地听江烨明念叨,念着念着忽然发觉似乎哪里不对。
等等……等等!
姚木槿猛然坐直身子,向着西湖纵目四望,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果然如江烨明所说,今日的西子湖上根本没有那些华丽贵气的画舫。
没有,竟然一艘都没有!
虽然没有欢歌笑语的贵族画舫,但百姓们的乌篷摇橹却仍旧三三两两地在湖面上飘荡着。
这看起来十分奇诡。
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又不是太大的事,王孙贵胄们不约而同收敛了享乐习气,但却并未影响到普通百姓开船做生意。
她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伤心事里,居然连这都没发现!
姚木槿不可置信地蹙起眉头,喃喃念着:“为何今日没有画舫游湖?”
“嗯?找什么画舫?”江烨明没听清她的嘟哝,于是问道。
姚木槿实在被今日西湖的诡异景况勾得好奇心起,略作思忖,终究还是半真半假地说道:
“奴家听人说,临安府少尹韩翌韩大人今日要在西湖相亲。听闻新妇是温御史的女儿,真是天作之合。奴家寻思着,他们这些富贵人家的湖舫相亲必然十分好看,忍不住想开开眼界。”
说这话时,她故意装出一副市井妇人东家长西家短的模样,生怕被江烨明瞧出端倪。
哪知江烨明却陡然发出一声哂笑:“哦,那他这段时日应该都相不成亲了。”
“这又是为何?!”姚木槿诧愕,一双明眸写满困惑。
江烨明挑了挑眉:“前日回家向母亲问安,恰好遇见我那继父在家喝闷酒,非要拉着我陪他喝两盅。据他所说,朝廷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他对你说什么?”
江烨明又呷了一口浊酒,慢悠悠地言道:“他说,皇后娘娘的儿子,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这里需要强调一点,即:皇后的儿子≠太子。太子是要正式册封的,没册封的时候只能称“皇子”,而不是太子。并且,宋朝的皇子甚至不会直接封王,基本都是先封节度使,然后封个国公啥的,最后才封王。韩皇后的儿子非常小,属于早夭,连王都还没来得及封,后文会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