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报应
顾沾沾还没改名叫顾沾沾的时候, 姓李,名红儿。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如同她本人一样, 丢在人群中就很难找出来了。
她家原是临安乡下的庄户, 四岁那年, 家中失火, 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整条巷子烧作人间炼狱。
火灭后一看,巷里人家几乎皆已被烧空。
李红儿的亲生父母和叔伯皆于这场大火中丧生, 而她则因在旁村婆婆家玩耍, 侥幸活了下来。
人人都说她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场大火之后, 年仅四岁的李红儿便成了孤女。
她家中还有个远房舅舅, 可那人嫌她是女孩儿,说什么都不愿收养她。
最终,孤苦无依的李红儿被庄子上的好心人送去了慈幼局。
日月逾迈, 流年似水。
一眨眼, 李红儿便从一个四岁的伶仃丫头变成了二十岁的卖唱歌女。
二十岁的李红儿认为自己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也不是养父母, 而是她的四姐——姚木槿。
姚木槿天生一腔赤子心,诚挚又热烈,聪颖又坦荡,这让李红儿羡慕不已。
每一次,当她看到那女人已经被苦日子压倒在泥淖中,可转瞬却又在泥淖中重新焕发生机的时候,李红儿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单单是羡慕, 甚至还有一丝嫉妒。
她嫉妒四姐的洒脱,嫉妒四姐的笑靥,有时甚至嫉妒四姐有着黄莺啁啾一样的歌喉,而她却没有。
但嫉妒归嫉妒,四姐仍是李红儿在这世间最在乎、最愿意依赖的人。
人性本就复杂且隐晦的,万般情绪叠在一起,在爱恨之间与尘世斡旋。
剖开胸膛看一看,没有人完美无瑕。
人间不是非黑即白。
人心都是灰色的,时有天晴,亦时有阴霾。
不完美也没关系,只要在大是大非面前行得正、拎得清,就足够了。
李红儿不否认自己的阴暗面,同时也认为自己是一个能够辨别是非的人。
在这一点上,她其实也是受了姚木槿的影响。
因为姚木槿从来都是坦诚的,坦然承认自己的喜与厌,嬉笑怒骂皆尽兴。
昔年顾家老夫妇来慈幼局收养女儿,姚木槿将机会让给了李红儿。李红儿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是感激。
离开了慈幼局,李红儿也不再叫李红儿,她改名为顾沾沾。
顾沾沾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聪睿的女子。她有些笨,学东西慢,心志不坚,优柔寡断。
这些缺点在她遇见周恒之后,愈发显现了出来。
此前她和周恒因雇佣女使之事吵了一架,周恒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原以为他可能不会再来看自己,谁知没过多久,那男人却又来了。
顾沾沾知道,她到底是一只好玩又听话的小白兔,还会唱歌讨喜,主人高兴了就来逗一逗,图个乐子。
周恒得知姚木槿已经为顾沾沾解决了雇人照料之事,立刻喜笑颜开,一迭声夸姚木槿能干,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他将顾沾沾搂在怀里,低声问她有没有对姚木槿说外室之事。
顾沾沾身子一僵,她没说。
有些话,她不可能告诉周恒,但她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她看得出来,姚木槿已经爱上了韩迟云。
她得意于自己颇具慧眼,对四姐十分了解——姚木槿甚至都没和韩迟云有肌肤之亲就已经爱上了对方——而她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半是欢喜半是忧。
周恒不知姚韩二人之间的情意,只以为是顾沾沾偷懒耍滑,遂又是哄骗又是发火,让她好好想想肚子里的孩子。若是能说服姚木槿,她就不必再做受人欺辱的外室,而是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回周家。
顾沾沾确实想了,并且想了很久。
最终,她在“辜负孩子”和“辜负姐姐”之间,偷偷地选择了前者。
恰好那时姚木槿不在临安,顾沾沾以为周恒知晓此事便会知难而退,遂将姚木槿跟着韩迟云一起去富春山的事告知于周恒。
哪知听闻此言,周恒心里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烦躁情绪,他知道自己比不过韩迟云,他连韩迟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以自己龌龊的心思揣摩旁人,认定韩迟云之所以带姚木槿去富春山,十有八九是想趁此机会得到那女人。他甚至都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妩媚多姿的姚木槿躺在韩迟云身下,正被他玩弄着。
周恒的胜负欲突然就被激了起来。
他不能再等了,哪怕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他也要将姚木槿弄到手。
在对付女人这件事情上,他绝不能输给韩迟云!
周恒十分笃定地认为,像韩迟云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一旦知晓姚木槿和他周恒有了床笫之欢,定然再也不会要她。
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先将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这些日子周恒便三天两头来找顾沾沾,甜言蜜语哄着她,实际却是为了打探姚木槿回临安了没。
顾沾沾见搪塞不下去,只得胡乱说了个十天半月之后的日子,打算能拖一时算一时。
然而,恰是周恒又来找顾沾沾,并且假情假意带她去游湖的那天,姚木槿也亲自上了顾家的门。
从崔大娘那儿得知顾沾沾被周恒接去游湖,姚木槿便告辞离去,只说改日再来。
周恒和顾沾沾从西湖回来之后,崔大娘忙不迭将白日里姚木槿曾来寻过顾沾沾的事,告知那二人。
周恒的面色倏然一变,一抹凶色闪过眼底。
“你姐姐回临安了?!”他冷下声音问顾沾沾。
“奴不知晓……也许是提前回来了……”顾沾沾磕磕绊绊地答。
周恒见顾沾沾怯懦的模样十分惹怜,转而又嬉笑起来,抬手将她抱在怀里,安抚道:
“没事,这不怪你,你让崔大娘去给她带个口信,叫她明晚到你这儿来。”
“到奴这儿做什么?”顾沾沾不解。
“也没什么,不过是官人我想和她,做些快活事。”
周恒将唇贴在顾沾沾耳畔,虚着声音,一字一顿答道。
他已经等不及了。
他必须快些把姚木槿弄到手。
既然顾沾沾磨磨蹭蹭不肯帮他说话,那他就自己动手好了。不过就是用点儿见不得人的小手段,待木已成舟之后,一切都好说——就如同他得到顾沾沾时一模一样。
次日傍晚,周恒再次来到顾家,一进门就问顾沾沾有没有给姚木槿带口信。
顾沾沾缩了缩肩膀,低着头,片语不发。
“你姐姐人呢?还没来?”
顾沾沾把头埋得更低,垂眸看着自己已经挺得很大的肚子,慢慢地,抬手护住腹中胎儿。
她已经怀胎八个月了,很快就要临盆,孩子会在最寒冷的冬天出生。
她对进周家做小姨娘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周家大娘子凶神恶煞不说,周恒的种种行为也让她愈发难堪、难过。
但姚木槿曾说过,要做孩子的干娘,与她一起抚养孩子,让孩子好好长大。
她记得这话,这是姐姐给她的承诺。
她知道,姚木槿一旦答应的事,定会拼尽全力去做到。所以,她很放心。
周恒见顾沾沾不答话,蛮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姐姐究竟怎么说?”
顾沾沾鼓起全部勇气,抬头看着周恒,大声回答:
“我姐姐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不会给你做外室的!你死了心吧!”
周恒的脸色蓦地难看起来,眯着眼睛看向顾沾沾:“小娼妇,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我说,你别惦记她了!我不会叫她来的!”
话音甫落,周恒仿佛一头恶虎,猛扑过来将顾沾沾按在榻上,双手似钳子一般掐着她纤细的脖子,越掐越紧,越掐越狠。
窒息,恐惧,浑身僵冷。
濒死感如潮水袭来,瞬间便将顾沾沾吞没。
她被周恒掐得面色涨红,双眼翻白,口唇张开却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她仍担心自己腹中胎儿受到伤害,不得不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掰着周恒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刹那间满面尽湿。
就在顾沾沾以为周恒真的要掐死自己的时候,周恒却突然松了手。
“好受吗?”周恒俯身贴在她耳边,笑嘻嘻地问。
顾沾沾捂着脖颈“咳咳”地咳嗽着,听到周恒的问话,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告诉你,你最好识相点,否则我就立刻让你去见阎王。”
顾沾沾急促地喘息着,好半晌终于哭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
周恒却阴冷地笑了起来:“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他伸出一只手在顾沾沾腹部温柔地抚摸着,边摸边说:“你还不知道吧?其实,你不是我的第一个外室。很早以前,我就有过一个女人,你知道她后来如何了?”
顾沾沾被周恒摸着肚子,浑身觳觫,说不出话。
周恒笑着继续说:“她被我掐死了,尸体被扔进钱塘江,早就冲到东海喂鱼去了。你知道我何为要掐死她?——因为她不听话!”
顾沾沾不可置信地看向周恒,用几不成调的声音说:“你……你……你这恶棍……”
周恒却似被骂得十分满意,笑道:
“恶棍?恶棍算什么!告诉你,就算是阎罗王,我也不怕!钱、权、势,我周家全都有。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怕!”
话毕,他丢下瘫在床上、浑身抖得仿佛筛糠的顾沾沾,开门去往灶房。
灶房内,崔大娘正在为飧食而忙活着,并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周恒站在门边问崔大娘知不知道姚木槿住在哪儿,崔大娘许是想讨好家中官人,立刻便说自己知道。
“你去,现在就去把她叫来,就说她妹妹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崔大娘一惊,生怕是自己没照顾好顾娘子。
周恒冷声道:“这你不用管,你按我说的去做就行。”
话毕,他从荷包中摸出一把铜钱递给对方。
崔大娘一看官人给了赏钱,立刻喜笑颜开,正要走,周恒忽又将她叫住:“……慢着。”
崔大娘不明所以,立在原地等着听吩咐。
却见周恒面上浮起一丝诡笑:“把姚娘子叫来之后,你就四处去逛逛,今晚不要回来碍事。”
*
姚木槿被崔大娘火急火燎叫去顾家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戌时过半。
冬日天黑得早,才刚到酉时,天地间便已是桑榆暮影苍茫。
陋巷冷寂,逆旅黯然。
她今天在街市上卖了一天的花,营收却不大好。
初冬这时节,乃是一年当中生意最难做的时候。夏秋两季的莲与菊已然凋落,更冷些时候的红梅碧桃又还没开,花田里几乎没什么好花,街市上买花之人亦是寥寥。
傍晚暮色西沉的时候,起风了。
北风伸出凛冽大手,在世人的脖颈处轻轻一摸,登时便冷至砭心刺骨。
姚木槿挑着花担回到家中,只觉意懒无力,什么也不想做。
回来的路上在街市小食摊叫了一碗馄饨,哪知吃到一半就吃不下去了,胃里反酸,心里的酸楚也开始一滴滴地往腹中淌。
身体是冷的,心也是冷的,到处都是冷的。
姚木槿锁上门窗,正打算蒙着被子好好睡一觉,却在这时,忽听崔大娘在门外喊她,说顾沾沾出事了,叫她立刻过去。
“出什么事?!”
姚木槿疾步出门,担心地问。
顾沾沾已经怀胎八个月,眼下正到了最难熬的时候,姚木槿生怕她们母女二人在这节骨眼儿上出岔子。
崔大娘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重复着“出事了”,“蛮要紧的”,“请娘子快去看看”之类的话。
姚木槿锁了房门,二话不说就随崔大娘走了。
行至顾家门外,崔大娘却找了个借口没跟姚木槿一起进屋。
姚木槿心慌意乱,只惦记着顾沾沾和孩子,也没管对方有何异样,自己推门进去了。
屋内阒寂无人。
“沾沾?沾沾?你在哪儿?”
姚木槿唤着顾沾沾的名,在厅堂找了一圈儿也没见人,遂直奔卧房而去。
一走进卧房就见周恒翘着脚坐在床沿,正斜着眼睛睨向她。
姚木槿猛然收住脚步:“你怎么在这儿?”
周恒发出一声哂笑:“我为何不能在这儿?这屋子本就是我和沾沾的。”
“我妹妹呢?她出了何事?”姚木槿不想和周恒啰嗦,她心里只惦记着顾沾沾。
“她没事。”
“没事?”
周恒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其实不是她叫你来的,是我让那仆妇去将你唤来。”
“你叫我有何事?”姚木槿的眉头倏然皱了起来。
“有事,当然有事,有一桩大好事。”
周恒边说着话边站起身向姚木槿走去,姚木槿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与他保持距离——她不想和他挨得太近。
“小啾妹妹对那姓韩的一副温柔体贴模样,对我却如此凶巴巴,唉,我这心里实在难受。”周恒油腔滑调地说。
姚木槿听对方提起韩迟云,心口忽地一疼,连忙咬住下唇,没答话。
周恒踱着方步,围着姚木槿转了一圈,将她的身体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笑道:
“妹妹风姿绰约,是这天底下难得一见的野美人,令人一眼忘俗。这件事,此前我原是打算让沾沾对你说的,可谁知她是个小性子,嫉妒你,怕你抢了她的风头,就是不肯对你开口。没奈何,今夜只好由我亲自对妹妹言说。”
“有话快说!”姚木槿冷声斥道。
“好,我也不跟妹妹兜圈子,那我就直说,我打算将妹妹置为妾室,接你回周家……”
周恒话还没说完,立刻就被姚木槿打断:
“啐!想得美!”
“怎么?妹妹竟然不愿意?难道妹妹打算今后一直独守空房?”周恒惊诧道。
姚木槿简直要被周恒气笑了,他究竟是哪来的自信,觉得她会愿意去他们周家?!
“对,我不愿意。”姚木槿忍着心头膈应,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自己的屋子,有自己的活计,独守空房又如何?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周官人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话毕,转身就走。
“等等!我有事,当然还有别的事。”
“何事?”
姚木槿没回头,也便没看见周恒皮笑肉不笑地向她靠了过来。
“我这个人,就喜欢妹妹这种泼辣脾性。妹妹是不知道我的好处,但凡知道了,也就不会再如此拿腔作势。”
姚木槿感觉到这男人已经贴在了自己身后,她倏然转身,扬手就想扇他。
手腕却被周恒攥住了。
“今夜我便让你尝尝好滋味……”周恒笑得愈发得意,将空着的那只手摸在姚木槿腰上,“看是韩迟云伺候得好,还是我伺候得好。”
姚木槿猛然用力,将自己的手腕挣脱出来,顺势骂道:“不要脸的东西!”
伴着话音,她拔腿就想跑。
周恒却一个箭步挡在她身前,阴恻恻道:“想走?来了可就没那么容易走!”
话音未落,就见此人如饿虎扑食一样,一把抱住了女子腰肢。
姚木槿发出一声惊叫,下一瞬,她照着周恒脸上劈面就是一耳光。
周恒被这一耳光打得脸歪向一旁,待回过神来,他面色阴沉,抬手攥住姚木槿的头发,拖着她往床榻上拖去。
“小娼妇!老子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
周恒骂骂咧咧地将姚木槿拖至榻边,用力一摔,姚木槿吃不住力,这便被摔在榻上。
倒在榻上的瞬间,姚木槿用力撑着身子,翻身坐起,继续拳打脚踢地和周恒抗衡着。
她绝不肯听天由命。
只要她还活着,就定会反抗到最后一刻。
周恒再次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抬手去掐姚木槿的脖颈,姚木槿却张口就想咬他。
二人这便于卧榻上撕扯起来。
*
善履坊这所房子其实是周恒为顾沾沾赁的。
彼时他刚在顾沾沾身上得手,对其情爱正浓,只觉自己摘到了一朵可喜可怜的小白花,要好生藏着,于是便赁下此处将顾沾沾置为外室。
房子不算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厅堂和卧房外,还有灶房、溷厕和前后两个小院子。
前院放置水缸、扁担、箩筐等日常用物,后院则是两块花坪,闲暇时候可以侍弄些花花草草。
此刻,顾沾沾独自站在后院的花坪前,满面清泪,正无声地恸哭着。
她被周恒以杀人威逼,不得不离开卧房,藏在后院,将房间让给他,让他在里面做他那些龌龊事。
她清晰地听到卧房里传出的厮打声——
“啪”地一声脆响,是瓷碗摔碎的声音,她猜,应该是姚木槿拿碗砸周恒,但很明显,没砸中。
“哐”地一声重响,是屋内的小杌子被踢开的声音,也许是周恒嫌那杌子碍事,挡在了自己和姚木槿之间,遂一脚将其踹走。
“啊”地一声惊呼,是姚木槿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已经被周恒制住了,正拖着脚步往前走。
紧接着又是“砰”地一声,是身体倒在床榻上的声音,沉闷,惊悚。
顾沾沾打了个哆嗦,她知道,姚木槿没打过周恒,也许周恒马上就要得手了。
她愣愣地看着花坪,忽然发现花坪墙角处扔着一把斧头。那是崔大娘在后院劈柴的时候用的,图方便就随手仍在了墙角。
斧头仿佛带着某种蛊惑,顾沾沾的眼睛粘在上面就移不开了。
她拖着自己已经站麻木的双腿,一步步向斧头走去。
弯腰,捡起,将之拎在手中。
顾沾沾拎着斧头,面无表情,浑身僵硬,宛如被咒符唤醒的行尸走肉一般,从后院小门进入屋内,木呆呆地向卧房走去。
卧房的门是开着的。
周恒已将崔大娘打发走,又将顾沾沾赶去后院,他肆无忌惮,再无任何顾虑,甚至开着门他也无所谓。
顾沾沾站在门口,看到周恒已将姚木槿压倒于榻,双腿岔开骑在她身上。
周恒是背对着门,顾沾沾看不清他究竟在做什么,只能看到他将双手放在身前,十分用力地掐着什么。
顾沾沾像鬼魂一样飘了进去。
她怀孕八个月了,挺着沉甸甸的肚子,可她的脚步却轻得可怕。
走进房内,这回顾沾沾看清了——周恒正掐着姚木槿的脖子,就如同从前,他掐着她顾沾沾的脖子时一模一样。
顾沾沾想起来了,她之所以会被周恒霸占了去,就是因为他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掐晕,而后趁她昏厥,与她发生了关系。
她全想起来了。
她曾强迫自己忘记的旧事,在面对着眼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时,全想起来了——那天,当她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赤裸着躺在周恒身下了。
顾沾沾突然明白过来,周恒这是打算故技重施。
姚木槿瘫在榻上,被周恒掐着脖子;周恒面上带着狰狞的笑,似乎很享受这个诱人又泼辣的女子此刻被自己折磨着的样子。
他的目光紧紧黏在姚木槿的脸上,丝毫未察觉身后有人靠近。
他不知道,此刻,他的后脑勺正对着顾沾沾。
顾沾沾木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头发梳得很整齐,头上还戴着一顶软罗垂脚幞头,看起来人模狗样。
顾沾沾看着那颗瞧起来并不难看的头,心里只觉诧异,这般外表像模像样的人,怎得却是如此禽兽?
床榻上,姚木槿挣扎反抗的动作越来越弱。
周恒眼见快要得逞,瞬间大喜过望,松了手,俯身就想亲她。
便在此时,他忽觉后脑传来一阵剧痛!
那剧痛就像是被一把利斧劈中了头,令他瞬间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处,肌肉紧紧绷住,一动不能动。
但这还不算完。
很快,又是一斧砍了下来,但这次砍偏了些,未中要害。
身后挥斧之人到底力气太小,没能如愿以偿地将他劈死。
剧痛稍缓之后,周恒状似恶鬼,缓缓转头,眼球凸出,狰狞地看向站在他身后的顾沾沾。
“贱货……你这贱货……老子早该杀了你!”
口中念念有词,周恒顶着满头满脸的血,丢下姚木槿,向顾沾沾扑了过去。
“咣”地一声闷响,斧头掉在了姚木槿脚边的地上。
周恒凶神恶煞地抓住顾沾沾的头发,拖着她的头往墙上撞,便在此时,脑后竟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是姚木槿。
姚木槿在周恒转身殴打顾沾沾的时候,从榻上坐起,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把斧头,再次砍在了周恒的脑袋上。
她日常干活劳作,手臂结实,比顾沾沾有力气。
这一次,砍得足够深,也足够狠。
周恒强壮凶悍的身躯再也动不了,他缓缓向侧方倒去,大股大股的鲜血顺着他的额头鬓角淌落,污在地面,也污在了姚木槿的脸上、衣衫上。
斧头嵌入后脑,他被开瓢了。
姚木槿在周恒倒下的瞬间,猛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干呕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到意识完全回笼,这便看到一个死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以及站在男人身后,那个被弄得满脸是血的女人。
刚才她几乎是在完全浑噩的状态下,看到顾沾沾挨打,下意识就捡起斧头砍了过去。
而现在,她以极快的速度清醒过来,并且在瞬间想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恶人已死,报应已至。
姚木槿努力让自己撑住,冷静,不要倒下。
她踩着周恒的尸体,用力将斧头拔了出来。
顾沾沾张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唔唔”声。
她捂着肚子,也许是刚才如同疯癫的劈砍和打斗惊到了腹中胎儿,她浑身上下抖得不行,再站不住,连退数步跌坐在地。
姚木槿蹲下,手脚并用爬到了顾沾沾身边。
顾沾沾瘫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护着腹部,无声嚎啕着。
“别哭!沾沾!别哭!”姚木槿比她自己以为的更为镇定,“你怎么样了?”
“疼……小啾……我……疼……”
顾沾沾急促地喘息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姚木槿冷眼看着周恒的尸体,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
幸好崔大娘不在,眼下并无旁人知晓周恒被砍死之事。
当务之急是先将周恒的尸体藏起来,莫要让外人知晓,等到天亮之后去防隅官屋找三哥,将此事告知三哥,想个办法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她就带着顾沾沾远走高飞。
既然周恒打的是非礼玷污的主意,那么他就必然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告知周家大娘子,也不会告知其他人。这也就是说,今夜除了顾家几人之外,再无外人知晓周恒的行踪。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许就能瞒天过海。
思至此处,姚木槿努力撑着自己疲软的身体站起,打算先将周恒的尸体拖去后院。
孰料她的手才刚碰到周恒,便听得身后传来“啪”地一声脆响。
姚木槿回头一看,原本被周恒打发出去不许回来的崔大娘,不知因何出现在卧房门外,手中还拎着一坛酒。
然而此刻,那酒坛已摔在地上,酒液流了满地都是。
整个房间里,血腥混合着酒香,气味令人作呕。
崔大娘像是被吓傻了,身子一动不动,目光却在顾沾沾、姚木槿、周恒和那把沾满血的斧头上来回逡巡着。
下一瞬,姚木槿尚未来得及阻止,便听得崔大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杀人了,杀人了!!”
她边喊边拔腿向外跑去,不一会儿,整条巷子都回荡着这女人粗大而惊恐的嗓门:
“救命啊!!!杀人啦!!!”
喊声响起的瞬间,姚木槿的心骤然跌入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