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获救
忍受着压抑、恐惧、阴暗与寒冷, 度日如年。
姚木槿在大理寺狱中关了将近两个月,直到腊月初一那天,终于获救。
牢狱是阴森可怖的, 姚木槿并不知自己捱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 她只知道, 每捱过一日, 就离“天亮”更近一些。
人生不就是如此。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只要能熬过去,就赢了。
她一定要熬过去。
冬寒凛冽, 天越来越冷, 北风的利爪在夯土墙面抓挠,几乎要破墙而入。
姚木槿捂着狱卒拿给她的一床烂被, 将自己蜷在墙角, 蜷成一团,迷迷糊糊地睡着。
忽然,她听到牢房甬道内传来细碎凌乱的脚步声, 似乎有一大群人正向着她所在的囚室奔来。
姚木槿吃力地抬眼朝外看去, 这便看到一位大理寺官员模样的人, 带着数名狱卒停在了她的牢门外。
她不认识这人, 不知道他是什么大理寺正还是大理寺卿,她将目光扫过其身后诸人,想找找被韩迟云安插进来的那个狱卒——至少那人,她是认识的。
很快,她找到了。
但却不是那位满脸横肉的狱卒,而是一位怀抱大氅,焦急地跟在众人身后的年轻女子。
——鱼丽。
那官员负手立于栅栏外,字正腔圆地说着, 目前证据确凿,大理寺判下周恒是奸污未遂,自戕而亡。
周恒身患疯病,当夜意图不轨时突然病发,癫狂之间,错将斧头认作幞头,自己将后脑撞在了斧头上。故此,姚木槿非但不是凶手,反而是受迫害之人。
此案已呈刑部复核、御史台监察,现已定案,姚木槿无罪开释。
随着他的话音,牢门被人打开。
鱼丽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姚木槿身边,轻轻唤道:“姚娘子,我来接你出去。”
——天终于亮了。
“他让你来的?”姚木槿吃力地问。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喑哑的,仿佛一把锈迹斑斑的管钥,刮擦在阴森的牢狱中,发出刺耳的破音。
“我们官人此刻不好亲自出面,打发我来接你。”鱼丽附在姚木槿耳畔,低声解释道。
鱼丽撑扶着姚木槿站起来,又为她裹上大氅,之后便搂着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大理寺狱。
牢狱外是个好天气。
冬日的清晨,阳光既不刺眼也不灼烈,宛如一片飘飘扬扬的轻纱,拢在身上,柔软又暖和。
姚木槿倚着鱼丽的肩膀,二女披着冬阳,向大理寺的角门走去。
远远地,姚木槿看到大理寺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在看清那人是谁的瞬间,鼻子一酸,眼泪便无法抑制。
“三哥……三哥……”
姚木槿哭着唤道。
程厌大踏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从鱼丽臂弯接过姚木槿,转过身去,将她背在背上:“走,咱们回家。”
姚木槿趴在程厌背上,双臂环过他结实的肩膀,哽咽着问:“沾沾呢?沾沾可还好?孩子呢?孩子保住了么?”
程厌点头:“好着,都好着。先回去,过两天带你去看沾沾。”
“便是前日,顾娘子顺利诞下小伢,是个女儿,母女平安。眼下她在新街的褚氏医馆养病。她身子太过虚弱,无法来接你。”鱼丽在一旁解释道。
姚木槿听得顾沾沾母女平安,面上顿时便露出一个带着热泪的笑容。
大家都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在返归黑羊巷的马车上,姚木槿听鱼丽说了韩迟云救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之所以用了这么些时日才打通全部关节,将她救出牢狱,第一是因为此案死者伤情明确,要想翻案,实是难上加难;第二是此事牵涉众多,韩迟云须凭借韩家之势,四处奔走,多方打点;第三是此案关涉之人皆是有势力者,若想逐一拉拢,并不是简单的拿钱就能打发。
但凡看过伤处之人,皆难以相信周恒是自己撞死的,因此,让仵作那边重新验尸并改口便是第一道难关。
再之后,周恒的父兄是第二道难关,大理寺左右寺丞是第三道难关,刑部和御史台是第四道难关,而官家则是最后一道难关。
关关难过,关关过。
可以说,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而此中博弈之艰,非三言两语可道矣。
“我听那位狱卒大哥说,韩大人必须找到一位攸关证人,证明周恒是自己触斧而死。他,找到了么?”姚木槿低声问。
鱼丽笑着颔首:“自然是找到了,这才能顺利救你出来。”
“那是何人?”
姚木槿确实想不通,究竟是哪位牵涉此案的“关键人物”愿意为她作证。
不料这回鱼丽却摇了摇头:“此事颇为机密,我也不知。待娘子见了我们官人,可以自己问他。”
姚木槿看了一眼沉默地坐在她身旁的程厌,略略思忖,虚弱地说:
“算了,不问了。过些日子我去给他磕头,谢他的救命之恩。……三哥,经此一事,我也想通了,人生苦短,凡事不该拖拖拉拉,我答应二哥的事一直没完成,我想尽快去为他完成。”
“好,我帮你打点。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程厌强忍泪意,沉声应道。
姚木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她忽然想起韩迟云曾对她说过的——他因韩家而卓然,韩家因他而稳固,所以他不能对不起韩家。
是啊,倘若韩迟云身后没有韩家的撑持,恐怕她姚木槿也根本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离开牢狱。
她想,韩迟云那样清白端正之人,却为了救她,做下这等徇私舞弊之事。
这笔债,她还不清。
*
马车停在巷口,程厌背着姚木槿,步伐沉稳地往巷内走去。
待回到家中,姚木槿这才发现,家中与她离开时竟然完全不一样了。
原以为两个月没人住的房子,又恰逢冬寒凛冽时节,必然是冰床冷榻,凄凄惨惨。可她推门进屋的瞬间,却一下子被惊得目瞪口呆。
房子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板凳皆不染纤尘。
屋内靠近支摘窗的地方烧着一只红泥小火炉,此刻,一个尚未留头的小女使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往炉里添炭。
炉中烧的是一种极其昂贵的瑞炭,无焰无烟,专供达官贵胄之家使用,普通百姓家纵使有钱都没处买。
小丫头见诸人回来,欢喜地叫了声:“鱼丽姐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都等急了!”
鱼丽搀着姚木槿走入内间,姚木槿低头一看,床上的被褥也已全部换成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霎时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这些被褥竟然是棉的!
去籽棉花乃稀罕物。
穷人家冬天哪里用得起棉制品,大家身上穿的、床上盖的,内里填充的皆是些破麻、烂絮、芦花、稻草等等,谁家若是能有一床又软又暖和的棉花被,简直令人眼红。(注释1)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姚木槿看着床榻上铺着的棉被、棉褥,向鱼丽摆了摆手。
鱼丽手脚麻利地将床铺收拾好,扶着姚木槿睡下,道:
“这些都是府里的寻常物什,娘子只管用着。我们官人特意交待了,让娘子休说见外话。换上这些,是为了娘子能好好养身子。你现在什么多余的都别想,舒舒服服吃饱睡足,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姚木槿被鱼丽扶着躺在床上,对站在草帘外的程厌道:“三哥,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了。”
话毕又对鱼丽道:“鱼丽养娘,你也回吧。烦请替我转告你们官人,多谢他。”
鱼丽却笑着摇头,柔声细语地说:“官人吩咐,让我这些日子就住在这儿照看娘子。娘子歇着,我去给你煎药。我们官人啊,千叮咛万嘱咐,说今日先服一剂养神安眠的,明日叫医官来为娘子号脉,再对症下药。”
话毕,她没等姚木槿再说任何拒绝的话,自顾自地掀开草帘出去了。
姚木槿听得鱼丽和程厌在外面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程厌便离开了姚家。
待程厌走后,鱼丽又压低声音唤那小丫头:“小英,你来帮我生火,咱们给姚娘子煎药。”
之后二人便拎着炉子去了门外,不多会儿,鱼丽将一碗煎好的安神汤药端给姚木槿。姚木槿也不再说拒绝的话,从鱼丽手中接过药碗,乖乖地将汤药喝下。
药很苦,苦得姚木槿直皱眉头;可药又很甜,因为鱼丽说,这是韩迟云专门从翰林医官署为她讨来的养神方子。
鱼丽趁姚木槿喝药的功夫,去灶上烧了热水,又搬了浴桶出来,将换洗衣衫和澡豆都备好。
待姚木槿喝完药,这便伺候着她沐浴,一切毕,又柔声问道:
“娘子想吃些什么?我给娘子做。或者想吃哪座酒楼的吃食,我去给你买。”
姚木槿摇头,她没有丝毫食欲。
“不想吃就睡吧,睡足了,人就有精气神儿了。”鱼丽伺候着姚木槿重新睡下,笑呵呵地说。
姚木槿躺在榻上,身上盖着暖和的棉被,感觉自己像是盖着一层云似的。
盖着一层云?
云……云……
她在神思彻底陷入混沌之前,又想起了韩迟云。
说实话,她现在已经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心境与韩迟云相见。
韩迟云就像一片沼泽,她明知道自己不能到那里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
那沼泽太过瑰丽诱人,她一步步陷入泥淖中,死不了,也生不了。
很快,在安神汤药的作用下,姚木槿终于不再胡思乱想——她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韩迟云亲自登门来看她,他坐在她的床榻边,为她掖好被子,拿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温柔地看着她,甚至还俯身在她鬓边蹭了蹭。
她猜,他一定是想亲自己,但终是碍于“不合礼数”之类的士大夫古板规矩,硬生生忍住了。所以,亲的动作临时变成了蹭,像只大狗子一样。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颈侧,酥麻感宛如过电,令她不知所措,却又觉得很舒服。
舒服得她不愿醒来。
她知道,她醒来,他就会消失。
她想让他别走,留下来陪陪她,多陪一会儿。
在梦里,他好像真的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低着头倚在榻边,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地与她作伴。
他的侧脸特别俊,鼻梁英挺,下颌的弧度也好看得不像话。
光影落在他的面上,似月出高山,木生旷野,有幸得遇一刹,此生心满意足。
她的眼眸行走在这片明月皎皎的旷野上,欢喜之情无法言说。
姚木槿想,这个梦真是太美妙了,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才好呢。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但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竟然真的看到了梦中的景象——
韩迟云坐在她的床榻边,半垂着头,眼神温柔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证明周恒是疯病发作自己把自己撞死的那个关键证人究竟是谁,暂时先保密,大概在下卷揭晓。【注释】1、宋朝以前,棉花在中原极为稀少,多是边疆地区种植。至宋朝时开始向中原引进棉花种植,但去籽棉花仍是稀罕物。一直到宋末元初,伟大的女性黄道婆,革新纺织工艺,推广棉花种植,带动了棉纺织业的发展。至明清,棉衣棉被成为百姓冬日御寒必不可少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