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甘愿
他眉宇之间染着一层厚厚的疲惫, 面颊霜白,唇色苍苍,下眼睑还铺着两抹灰青, 唯独那双眸子, 仍旧美得深邃幽静。
只一眼, 便陷落。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直到韩迟云开口问她:
“想喝水?我去给你拿香饮子。”
此言一出, 姚木槿霎时惊醒——原来她已不在梦中,原来韩迟云真的就坐在她的床榻前。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何不叫醒她?
如此说来, 刚才睡梦中他俯身在她鬓边轻轻蹭着, 也是真的吗?
努力定下心神,姚木槿低声答道:“不了……多谢韩大人。”声音还是喑哑, 似被冬日的凄寒噬咬着。
“身子还疼么?”
姚木槿摇头:“不疼了。多谢韩大人的药, 药效很好。”
韩迟云没再问话,只是垂下双眸静静地看着姚木槿,眼中满是温柔的疼惜。
姚木槿突然很想让韩迟云把眼睛闭上, 因为他的眼神, 总让她心内失措。
房间很静, 静得能听到炉炭燃烧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噼”声。
窗户支着一道细缝, 冬风从缝隙滑了进来,在这间茅椽蓬牖的房子里阔步逡巡。
姚木槿感觉得到,眼下房内只有她和韩迟云二人。
鱼丽和那个名唤小英的小丫头都不见了,姚木槿想,十有八九是韩迟云找了个借口把她们打发出去,他也许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很希望他能坦诚地对她说些什么,尤其是在他刚刚拼尽全力将她救出的这当口。
她知道,他有他的坚守和风骨, 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她说几句好听话,哪怕只是哄她开心,就像世间大多数油嘴滑舌甜言蜜语的男人一样。
她早就说过,她别无所求,只是想要一句话而已。
于是姚木槿主动开口,道:“韩大人百忙之中来此,是为着……”
韩迟云倒没说什么“我来看看你”之类的客套词句,而是娓娓言道:
“我原想将你安置在医馆,又怕你不喜欢。你在大理寺吃了那么些苦头,也许还是更愿意待在自己家中。这些日子,我让鱼丽留在这儿照顾你,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尽管告诉她,让她去办。”
他见姚木槿双肩发颤,以为她是觉得冷,遂又为姚木槿掖了掖身上盖着的棉被。
却在这时,忽听姚木槿似呢喃一般问道:“韩大人是如何救出奴家的?”
“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安心养着便是。其余的事我已全部打点好,周家人不会来寻你麻烦。”韩迟云凝声回答。
“奴家这案子,很难办,对么?”
沉默许久,韩迟云终于答道:“对。”
姚木槿挑起眸子,直愣愣地盯着韩迟云,语气却十分柔婉:
“韩大人为何要救奴家?您为了奴家这个卑贱的卖花娘子,甚至不惜违背秉性,搭上自己的清白,这又是为何?”
韩迟云薄唇紧抿,一动不动,仿佛被姚木槿的眼神和问题钉在了原地。
看得出来,他在犹豫,在措辞。
许久之后,韩迟云回答道:“姚娘子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者为一个禽兽不如之人而枉死。”
“就只这些?没别的了?”
“没了。”
姚木槿突然笑了出来,笑容贴在脸上,宛如一张假面。她原本虚弱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实有力:
“韩迟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其实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问题,反正他们二人这辈子是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她别再问了,就当是放过他也放过自己,不好么?
——不好。
姚木槿的犟脾气突然就窜了上来。
她偏要问、就要问,不争别的,哪怕就只为了争口气,她也要问。
姚木槿话音甫落,韩迟云却像是被彀中之箭射中胸口,整个人彻底僵住。仔细瞧去,连眼神都僵住了,内中是一片苍茫,瞧不出所以然来。
惟有面上的凄白更重了些,灰沉沉地压着,仿佛不是活人。
姚木槿等了很久很久,久得宛如经历了十三亿四千四百万的劫簸,可韩迟云却始终没有开口。
沉默。
沉默就是否认。
沉默就是那四个字——“不爱,庸俗”。
姚木槿明白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胸口的憋闷和恼怒蓦地爆发出来,她抬手指着屋门方向,怒道:
“出去!韩迟云,你出去!”
耳闻这愤怒的逐客令,韩迟云却仍是安静地坐在榻边,一动未动。
姚木槿被韩迟云的态度弄得愈发火冒三丈,再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体,猛然翻身坐起,抓起枕头就往韩迟云身上砸去。
“骗子!伪君子!韩迟云!”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想再看见你!”
喊声未落,泣涕如雨。
韩迟云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绣枕,将之放回姚木槿身边,沉声道:“你伤了元气,快躺下。”
姚木槿却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把抓过绣枕,将脸埋在枕内,眼泪就像流不尽的潇湘水,汩汩涌出,很快便将枕面浸湿。
韩迟云从袖中摸出一瓶药丸,道:“这是我从翰林医官局拿来的药,以宫内秘方配制,滋养元气功效甚好。”
“你走……走……走……”
姚木槿带着哭腔的话语闷在枕头里,但她仍是边哭边向韩迟云下逐客令。
“你再给我一些时日,我……”韩迟云的声音很低,已近乎呢喃。
姚木槿没听见他在说什么,她也压根儿不想听,不想再听到“不爱,庸俗”这四个字。
——他给她的判词。
韩迟云叹了口气,没再说别的,将药瓶放在姚木槿床边的衣箱上,这便起身出去了。
姚木槿将头埋在被子里,听到外间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知道韩迟云已被自己赶走,心里非但没觉爽快,反而委屈更甚。
她将身体蜷缩起来,像只蜗牛一样,从头到脚全躲进被子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累了,渐渐地,姚木槿复又陷入沉眠。
再次醒来的时候,房内光线黯了许多,明丽天光已换作暗黄,应是黄昏已至。
屋子里静悄悄的,鱼丽和小英似乎还没回来。
姚木槿忽觉腹中饥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想去灶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吃食。
哪知才刚坐起,扭头就看到外间的灯挂椅上坐着一个人。
隔着草帘,茫昧不清,但姚木槿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他的肩膀很宽,身形端正,无论什么时候,皆把脊梁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身雾山蓝,在昏暗的陋室之中,那蓝色显得有些灰黯,但却不失清傲之气。
韩迟云居然没走?!!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
韩迟云一个人坐在外间,几乎是一动不动,也不发出一丝声音,整个人像石化了似的。
也许他正在思索着某个很难解答的问题。
那问题将他困住,将他一个人困在了六合八荒之外的死寂之中。
而此刻,姚木槿的心情倒是早已平复,她不再恼怒,也不想再与韩迟云争吵。
平静下来的她,忽然意识到,外面那男人是她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她不该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发脾气。
是他费尽心力将她从死牢中救出;为了她,甚至不惜伪造卷宗,以权谋私,欺上瞒下。
他搭上了自己平生的清白和问心无愧。
倘若此事被揭穿,他将再不复高天皓月澈静明通,而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窃窃议论:“还以为韩大人如何廉明,却原来也不过是个以权谋私的小人罢了。”
姚木槿闭上眼睛,想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翻身下床,靸上鞋子,慢吞吞地向外挪去。
韩迟云的神思已不知飘向何处,整个人都有些呆滞,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没听到。
直到草帘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这才意识到,姚木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韩迟云赶忙回头,下一瞬,他便看到姚木槿跪在了自己面前。
“民妇给大人磕头,多谢大人救民妇性命。救命之恩,民妇无以为报。”
姚木槿低声说着,话毕,俯身向韩迟云叩首。
韩迟云吃了一惊,慌手慌脚去搀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
“民妇没钱也没家业,什么都没有,只能以此偿还大人的恩情。民妇亏欠韩大人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姚木槿将头抵在地面,冰冷的地板沁着她的前额,眼泪簌簌而落。
“快起来!地上凉!”
韩迟云焦急地要拉姚木槿起来,可姚木槿却像双膝黏在地上了似的,任凭韩迟云如何搀扶,就是不起来。
韩迟云忽然一掀衣摆,单膝跪地,竟也跪在了姚木槿面前。
姚木槿抬眸看着韩迟云,眼神诧愕而茫然。
“韩大人……”她喃喃着。
“你听好了,”韩迟云抬手抚在姚木槿肩上,音声沉稳地说着,“我做的所有,都是我心甘情愿,是我愿意。——你不欠我的。”
姚木槿张了张口,忽觉喉中干涩,再发不出声音。
她想,既然他都已经这样说了,那好,她不欠他的。
报恩之事,就等下辈子吧。
下辈子若能再相见的话,韩迟云,姚木槿必将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二人在屋里相对而跪,两颗心俱是茫茫然没个着落,忽听房门响动,却是鱼丽和小英一人拎着一只食盒回来了。
“哎唷,这是做什么?搁这儿拜天地呢?”
鱼丽一眼看到那二人面对面跪着,立刻便笑着嚷了出来。
韩迟云满脸尴尬地站起,又将姚木槿也搀扶起来,道:“你回去躺着,好好养身子,旁的事,别多想。”
鱼丽放下食盒,扶着姚木槿回到内间,问道:“娘子饿了吧?饭菜皆已备好,请娘子稍待,我这就为娘子端来。”
话毕便招呼着小英,将菜肴从食盒内逐个端出。
韩迟云又交待了鱼丽几句,无非是让她好好照看姚木槿之类的话,鱼丽皆应下。
片刻后,姚木槿再次听到屋门开关的声音。她知道,韩迟云这次是真的走了。
吃完了饭食又喝了药,鱼丽服侍着姚木槿洗漱过后,重新躺下。
“这药有安神助眠之功效,娘子好生歇息。有事就唤我,我和小英轮流为娘子守着。”鱼丽将床帐放下,细心叮嘱道。
“多谢鱼丽养娘。”
鱼丽见姚木槿睡下,这便叫了小英上二楼去整理床铺。姚木槿还没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带着小丫头住在这里,帮姚木槿打扫屋子,收拾物什。
可姚木槿躺在榻上,却是睡意全无。
她一遍遍在心里盘算着,那些前尘旧事,以及自己的将来。
临安是待不下去了,此地已然成为她的伤心之地。
她静静地琢磨着,韩迟云给她的那匣金叶子,她留一半给程厌,让程厌风风光光娶了叶二娘,剩下的一半她带走,带去赣州。
沾沾还在坐月子,等她出了月子,她们就走。到了赣州那边,买一块地,再盖几间屋子,她、顾沾沾还有小女儿,三个女人一起活着。
还有她平日卖花攒下的那些钱,可以盘个小酒馆。
顾沾沾做得一手好菜,还会用花果酿酒,到时候让顾大厨来掌勺,她来当垆卖酒。
朝廷虽不许百姓私自酿酒售卖,但这个规定其实只在临安府、开封府这样的大都会实行,在偏远些的州县,小酒馆出售私酿,朝廷皆是睁只眼闭只眼。
如此一来,一切都有了着落。他走他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
离开临安,也离开韩迟云。
走得远远的,别让自己再为他笑,为他哭。
心太疼了,她是真的受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