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悔婚
韩迟云离开姚家的时候, 已是黄昏。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陆放翁的这句小词。
猛一走神, 手拉紧了缰绳, 身下白马躁动, 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似被惊醒, 蓦然回头, 向姚家的方向看去。
可惜,涂月凄寒, 黄昏黯淡, 他并没看见自己想看的。
回到相府门外,韩迟云翻身下马, 将马鞭交给前来牵马的厩院仆役, 问道:“相爷可已回府?”
仆役恭敬行礼,并告知韩迟云,大约半个时辰前, 韩辙回到府邸且再没出去。
韩迟云正了正衣冠, 迈开步子, 向韩辙的书房走去。
回来的路上, 他心里渐渐浮起一个几乎可称之为“魔障”的想法,这想法催促着他,让他必须立刻见一见韩辙。
书房内灯烛熠熠,炭火烧灼,暖融融的令人心安。
韩辙刚从枢密院回来,此刻正提笔撰写一张劄子,这劄子与金国使臣有关。
年关将近,金国会派使臣赴宋, 与大宋官家共同庆贺新春,这规矩是从孝宗“隆兴和议”之后便定下的,年年皆是如此。
劄子尚未写完,便听到韩迟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辙搁笔,道:“进来。”
韩迟云推门进房,立在韩辙面前,躬身行礼。
“迟云,你来得正好,”韩辙看着自己这个如芝兰玉树一般的侄子,面露一抹慈笑,“昨日你伯母与我提及你的婚事,你伯母的意思是,年节之前安排相亲事宜,年节过后便可下聘。正好赶在明年春上完婚,图个吉利。”
韩迟云长揖,道:“侄儿正为此事前来。”
“说说看,你意下如何?”
韩迟云抬眸看向韩辙,面露愧色,但瞬息之后,那抹愧色便被他隐在了坚定的眸光之下。
“伯父,倘若侄儿不想与温家结亲了,该如何?”
韩辙一愣,下意识拧起眉头,反问道:“这是何意?”
“侄儿的意思是,这门亲事,侄儿不想再议下去。……侄儿不想娶温家娘子。眼下尚未相亲,此刻停议此事,旁人也不会说什么,只当双方八字不合罢了,对温家娘子不会有任何不妥之处。”
伴着韩迟云的话语声,韩辙面容严肃地从书案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是相中了哪家千金?竟比温家娘子还入得眼?”韩辙沉吟着问道。
韩迟云低声回答:“侄儿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究竟何人?”
韩辙的眉头已经拧成了深深的川字。
韩迟云:“便是伯母此前想让侄儿纳为妾室的那位女子。”
听闻此言,韩辙倒是松了口气:“你说那个卖花娘子?这好办,就照你伯母之意,将她收入房中,不就行了?”
韩迟云垂首,一字一句恭恭敬敬地说:“伯父惟明克允,请恕侄儿妄诞。侄儿此生决不纳妾,此事不仅是恩师教诲,更是母亲临去时对侄儿的谆谆叮咛。”
“你究竟想如何?”韩辙沉下脸问道。
“侄儿想娶她为妻。”
“放肆!”
韩辙怒喝一声,快步从书案后转了出来: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你可知,你与温家亲事若是不成,对你的仕途将会产生多大的阻碍?!大宋台鉴之力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王之潜的结局,你难道已经忘了?”
王之潜,那个极受官家宠信的阉人,曾公然插手外朝,与韩辙作对,后被韩迟云设下计谋,令其自取灭亡。
“侄儿不敢忘。”韩迟云沉声答道,“侄儿曾借王明斗之口,教唆王之潜讨封节钺。那宦竖贪心不足,果然向朝廷上疏乞封。此举触怒御史台并谏院诸官,台谏交章论驳,由侍御史崔大人出面,力攻其过,言其奸诡。官家无法,只能下诏将其贬去抚州,之后不久,他便死在了抚州。”
韩辙叹了口气,冷冷言道:“大宋以文臣治天下,台鉴之力你也看到了,那王之潜是官家身边的红人,可他惹怒台鉴之后,就连官家也只能弃车保帅。昔年乌台诗案,你可还记得?”
“侄儿记得。”韩迟云低声应道。
“乌台诗案”乃大宋文治史上一次党争大案,彼时苏东坡任湖州知州,因一言不慎,落人把柄,被御史中丞李定揪住不放,台鉴对其发起攻击,差点连命都丢了。
而现在,温丛琳的父亲温磐,亦是御史中丞。
此人虽是韩辙一手提拔,但他现在的位置已不容小觑。其人羽翼既成,足以撼动朝听。
这也是韩温两家必须联姻的原因之一。
见韩迟云陷入沉默,韩辙也不再开口,许久之后,他沉下气来,平静地说:
“迟云,你甫及弱冠,年纪尚轻,平素又洁身自好,眼下为一女子所困也是情有可原,伯父不怪你。但伯父要告诫你,倘若咱们真与温家退亲,此中干系有多大,你不可能不明白。”
话至此处,韩辙又沉沉地补了句:
“——莫要为伯父树敌。”
便是这最后一句话,好似一把利刃,径直扎进了韩迟云的心脏,让他心头涌出浓烈的愧疚。
他幼年失去怙恃,是伯父将他带回相府,教导他,养育他,并对他寄予厚望。甚至在他出仕时,又使他蒙家族恩荫,坐上少尹之位,可谓鲲鹏扶摇,壮志得酬。
若是互不相干的两个人,做到这一步,尚可有恩言恩,报恩便是;可他们还是血浓于水的亲伯侄,单这“亲情”二字,就不是简单的报恩能报得清的。
犹子之情,尔休尔戚,如实在己。
“迟云,你且先回去好好想想,莫因一时冲动,钻了牛角尖。”
韩辙摆了摆手,示意韩迟云可以退下了。
韩迟云俯身向韩辙又行一礼,而后便拖着沉甸甸的步子走出书房。
日色愈发昏暗。
天地娩出万古长夜,人间在夜色之中狼狈向前。
此时冬日凛景黯黯,抬眼看去,枝冷杈枯,万物了无生机。
倘若下雪也好,可惜连雪都没有,干冷干冷的,惟有看得见的空和静,恣睢地占据眼瞳。
他走了不远,转过一道山墙,忽然看到前方的空寂之中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二人身影皆为暮夜覆着,矮个子的人垂手静立,高个子的人提着纱灯,影影绰绰地,乍看去有些惊骇。
仔细一看,原来是女使甘棠和弟弟韩翀。
“哥哥……”
韩翀空洞的声音响在空洞的庭院内。
韩迟云上前,单膝跪地与韩翀平视,问道:“阿翀怎么来了?”
“小官人说想出来走走,原想带他去后园子,可那边实在太冷。入夜了,怕出危险,就来了相爷这边。”甘棠在旁解释道。
韩迟云尚未开口,却听韩翀低声说:“哥哥……你不开心……”
韩迟云勾了勾唇角:“哥哥没有不开心,哥哥只是遇到了一些很难办的事。”
韩翀睁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盯着韩迟云看了半晌,又问:“难办的事……哥哥有办法吗?”
韩迟云沉默不语。
良久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开口,也不知是说给韩翀还是说给他自己:
“暂且先放一放,我再想想别的办法。路到桥头自然直,一切都会好的。”
韩翀却没再接话,而是两眼放空,神情空洞,愣愣地,仿佛透过韩迟云,看向前方不知何处。
他这病便是如此。
时常是与人说话正说得好好的,他就突然魂游天外,淹没在自己的心思里,再听不到也不在意旁人说了些什么。
韩迟云看到韩翀又开始“老僧入定”,遂也不再多言。
他站起身,牵起韩翀的手,一大一小两个人,相偕着往院落深处走去。
冬夜寒凉,天地枯索,人心困在进退两难之中,愈发无措。
相府那边,兄弟二人在凛冽冬风里沉默着走向寝院;黑羊巷这边,姚木槿倚在榻上,偎着暖炉,正被鱼丽伺候着喝药。
“姚娘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手捧药碗坐在床沿,鱼丽叹了口气,忽然开口。
姚木槿抬起眸子看向面前女子,眸中是问询之意。
“其实,晌午那会儿我回来了一趟。原是想将娘子的衣裳拿去府里的浣衣房清洗,却不当心听到娘子与官人在房内争执。我虽不知你们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是关雎那种不谙世事的丫头片子,我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我想对娘子讲讲我的些许旧事,也许能为娘子解惑,不知娘子愿不愿意听?”
姚木槿放下手中瓷匙,轻轻握住鱼丽的手,冲她点了点头。
鱼丽回握住姚木槿,笑着将自己的曾经娓娓道来:
“我和关雎不同,我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十五岁那年,我在咸宁郡王府做女使,后来被恩王收入房中,伺候床笫。那时候我想着,好好伺候恩王,将来能在府上做个小姨娘,也算是不错的归宿。谁知没过多久,恩王就病死了。”
“那时我只有十五岁,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恩王死后,夫人做主遣散了府内所有姨娘和通房丫头,还家的还家,送人的送人。我因容貌出众,某次宴饮时,有幸得过韩相爷一句称赞,于是便被当做礼物送到了相府。”
“然后呢?”姚木槿问。
鱼丽淡淡笑着,继续说道:
“你也许知道,相爷是有侍妾的,就是李姨娘。且他平日忙于公事,并不怎么亲近女色。孟夫人大约是不想让我服侍相爷,这便把我放在了大官人身边,让我服侍大官人。关雎入府晚,她一心想给大官人做妾,可她不知道的是,我才是当初被夫人定下为官人侍奉床笫之人。”
“可惜,我们大官人是个冰雪菩萨,他根本没碰过我,一次都没有……而且,除了日常伺候饮食,端茶倒水,他甚至都不怎么与我和关雎亲近——没说过一句亲密话,也没做过一件逾矩事。”
说着说着,鱼丽掩口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他挺奇怪的?其实先时我也觉得挺奇怪的,大抵是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于是就妄加揣测,以为他要么是嫌弃我曾委身于人,要么就是装模作样。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有自己的坚守,他正身明礼,就像一块剔透冰玉。旁的男人嘴里说着什么海誓山盟,可行为上却是左拥右抱,今天爱一个明天爱一个,没得令人恶心。我们大官人绝不是那样的人。哪怕别人误会他,他也不说什么,他行得端,立得正。”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姚娘子,有的时候别太执着,有些感情就当没发生过吧,莫要任其在心底漫延,这样对你,对他,都好。”
“我估摸着,最迟明年春上,温娘子一定会过门。温娘子家世显赫,品貌俱佳,到时他们便是三媒六证的夫与妻。哪怕现在没什么感情,待过门之后,温娘子自会知晓大官人品性清白,沉稳有容,是个可以托付终身之人。也许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成为一对儿让所有人都羡慕的贤伉俪。”
“姚娘子,我们都不是不谙世事的稚气孩童,大家都明白,这世间不缺男人,尤其不缺脏男人、烂男人。所以像大官人这样皎洁端正的君子,实在弥足珍贵。然而,你我皆知,他……”
鱼丽话至此处,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凝眸看向姚木槿。
在四目相视的瞬间,姚木槿知晓自己读懂了鱼丽的眼神,以及她未说出口的话语。
她想说而未说的是——
他不属于我。
也不属于你。
他不属于我们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